王業心頭一暖,抬手又摸了摸她的腦袋:「好,吃完早飯我幫你磨墨。」
「不用你磨。」馮寶寶搖了搖頭,「我自己會磨。春花姐教過我,用力要均勻,不能磨出響聲,墨條要在硯台里轉圈圈,水不能加太多。」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空中比劃著名磨墨的動作,動作雖然有些笨拙,但十分認真。
牧春花在旁邊驕傲地沖王業揚了揚下巴,意思是「看,我教得多好」。
王業笑著沖牧春花豎了個大拇指,然後對馮寶寶說:「那行,你自己磨墨,自己寫信。」
「寫完了我幫你檢查有沒有錯別字,然後讓人幫你寄到蜀中去。」
「狗娃子他們一家,能看到嗎?」馮寶寶的目光中帶著一絲認真,「從這裡到蜀中,很遠很遠。我走路要很久,信也不會走路。」
「信會走路的。」王業耐心地解釋,「信坐車、坐船、坐飛機,比人走路快得多。你寫的信,用不了幾天就能送到徐伯手裡。」
「信真厲害。」馮寶寶由衷地讚嘆了一句,然後又想了想,補充道:
「那我以後想徐伯了就給他寫信。這樣他就能知道我在做什麼,我也能知道他過得好不好。」
牧春花讚許地捏了捏她的手:「寶兒真乖,越來越懂事了。」
馮寶寶被誇獎,臉上沒有什麼明顯的表情變化,但她的耳根微微紅了一下。
這是她四年來學會的身體反應之一,雖然她自己可能還沒有意識到這意味著什麼。
太陽漸漸升高了,從紫藤花架的縫隙里灑下來的光斑越來越大,越來越暖。院子裡的溫度升上來了,空氣中瀰漫著熱帶花木特有的濃郁香氣。
搖籃里的嬰兒忽然發出了一聲細細的啼哭,牧春花趕緊起身去看。
她彎腰把嬰兒抱起來,伸手一摸,瞭然地笑了:「尿布該換了。業哥你和寶兒坐著,我進去給他換一下。」
「我來幫你。」王業站了起來。
牧春花按住了他的肩膀,搖了搖頭:「不用,諦聽的小劉在裡面呢,她會幫我的。」
「你陪寶兒說說話,她好幾天沒見到你了,昨天晚上還在念叨『師兄怎麼還不回來』呢。」
王業看了馮寶寶一眼,後者正面無表情地看著別處,假裝沒有聽到牧春花的話。但她的耳根更紅了。
牧春花抱著孩子進了屋,院子裡就剩下王業和馮寶寶兩個人。
馮寶寶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道:「師兄,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問吧。」
「那兩個嫁給師兄的姐姐,會住在這裡嗎?」
王業想了一下,搖了搖頭:「她們暫時還住在湖心島那邊,和你的其他幾位姐姐一起。不過她們會經常過來看寶寶的。」
馮寶寶哦了一聲,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那我可不可以去湖心島看她們?」
「當然可以。」王業笑道,「你想什麼時候去就什麼時候去,讓諦聽的姐姐陪你走一段路就行。」
「好。」馮寶寶應了一聲,然後忽然站起身來,走到王業面前,面對面地看著他。
「師兄。」
「嗯?」
「你是不是很快又要走了?」
王業一時,語塞。他確實很快,就要離開南華了。
澳洲那邊的事務還沒有處理完,瑪格麗特回倫敦向伊莉莎白女王討封地的事情也需要他暗中協調,還有一堆政務在等著他。
但他看著馮寶寶直直盯著自己的那雙眼睛,那句「是」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馮寶寶見他不說話,自己先開口了:「你要是走的話,可不可以待久一點再走?」
「春花姐說你每次出去都很辛苦,眼睛下面都黑了。你多在家裡睡幾天,我可以幫你守門,不讓別人吵你。」
王業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脹。
他伸手把馮寶寶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上,聞著她頭髮上淡淡的皂角清香。
馮寶寶乖乖地讓他抱著,一動不動,甚至還學著他以前教她的樣子,抬起手在他後背上輕輕拍了拍。
「師兄,你這是在想什麼呢?」她問。
「在想我們家寶兒姐長大了。」王業的聲音有些啞。
「我本來就不小。」馮寶寶的語氣難得帶上了一絲不服氣,「我都活了很久很久了,春花姐說我的年紀比院子裡那棵旅人蕉的年紀還大。」
王業鬆開她,忍不住又笑了:「行行行,寶兒姐最大。那寶兒姐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我在家的這幾天,你好好練字,把那封信寫好寫工整。等我下次回來的時候,我親自幫你寄出去。」
馮寶寶認真地伸出了小拇指:「那拉勾勾。春花姐說拉勾勾是諾言,反悔的話要學小狗叫。」
王業也認真地伸出小拇指,和她勾在了一起:「好,反悔學小狗叫。」
一大一小兩根手指緊緊勾在一起,在紫藤花架下晃了幾晃。
陽光從藤蔓的縫隙中灑落,照得馮寶寶那張素淨的臉上亮堂堂的,連眼底深處都映出了一抹溫暖的光。
屋裡傳來嬰兒清脆的笑聲,大概是牧春花換好尿布在逗他玩了。馮寶寶鬆開手指,側耳聽了聽屋裡的動靜,然後抬頭看向王業。
「師兄,小寶寶還沒取好名字呢。」
王業靠在藤椅背上,望著頭頂的紫藤花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直起身來,眼底忽然有了光。
「就叫長寧吧。安寧康樂,世人嚮往。這孩子的降世有太多意義,不僅僅是我的兒子,更是南華未來的棟樑。」
馮寶寶歪著頭想了想,然後認真地評價道:「比狗娃子好聽。」
王業哈哈大笑,笑聲驚動了屋裡的人。牧春花抱著換好尿布的孩子走到門口,遠遠地沖他喊道:「業哥,是想到好名字了?」
「想到了!」王業站起身來,大步朝屋裡走去,邊走邊說。
「春花,咱們兒子就叫長寧!這個好字配他,將來南華的星空中,必有他的一方天地!」
牧春花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臉上漾開了幸福的笑容。馮寶寶坐在,紫藤花架下沒有跟進去。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根剛剛和王業勾過的手指,又抬頭看了看屋裡其樂融融的畫面,嘴角忽然彎了一下。
那弧度很小,小到如果沒有人盯著看的話根本不會注意到。但那是一個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