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門小酒館重新開張的這一天,前門大街上的老槐樹在秋風中簌簌地落著葉子。
青石板路被掃得乾乾淨淨,沿街的鋪子一家接一家地卸了門板,插在屋檐下的國旗和彩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公私合營的浪潮過後,前門大街上的商鋪門面大多重新粉刷了一遍,紅漆綠漆亮得晃眼,到處都透著一股改天換地的新氣象。
酒館的門面,也煥然一新。
徐慧珍提前三天就開始張羅,讓趙德順把門板重新刷了一遍桐油,門楣上的匾額擦了又擦,黑底金字的「前門小酒館」四個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門口還貼了一副新寫的紅紙對聯——左邊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右邊是「人和自有客來勤」,橫批「開業大吉」。
字是李茂才寫的,他念過幾年私塾,一筆行楷寫得有模有樣。
酒館裡面也變了樣。徐慧珍把六張方桌重新擺了位置,靠牆的兩張挪到了窗邊,光線最好的那張留給了常來喝酒的老街坊。
每張桌子都鋪了乾淨的藍格子桌布,上面擺著粗陶的酒壺和幾隻酒盅,瞧著比從前齊整多了。
櫃檯擦得鋥亮,帳本和算盤端端正正地擺在上面,旁邊放著一個青花瓷的酒罈,壇身上貼著一張紅紙,寫著「牛欄山小酒」四個字。
那是徐慧珍從家裡帶來的好酒,用徐家祖傳的酒麴釀的,算是小酒館的招牌酒。
櫃檯後面,站著徐慧珍。
她今天穿了一件乾淨利落的白襯衫,外罩一件深灰色的翻領外套,頭髮整整齊齊地挽在腦後,用一根銀簪子別著。
這身裝扮既不像幹部家屬那麼刻板,也不像舊式掌柜那麼老派,反倒透著一股子大方爽利的氣質。
她從一大早就站在櫃檯後面,親自過問每一壇酒的品相、每一碟小菜的鹹淡,連酒盅擺的位置都要親手調整。
趙德順在一旁瞧著,忍不住對李茂才嘀咕了一句:「徐姐這是把酒館當自家鋪子來打理了。」
李茂才正在擦桌子,聞言推了推眼鏡,難得地笑了一下:「那不好嗎?王主任看人什麼時候走眼過。」
日頭漸漸升高,前門大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來。
前門小酒館重新開張的消息,趙德順前幾天就放出風去了,街坊鄰居們都知道這酒館換了新掌柜。
不少人路過的時候特意探頭往裡瞅瞅,看看新掌柜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最先走進來的是,王記糧店的老王頭。他今年六十出頭,在這條街上做了大半輩子買賣,前門小酒館開了多久他就喝了多久。
他一進門就愣住了——眼前的酒館和他記憶中那個灰撲撲的小鋪子判若兩人。乾淨,亮堂,有模有樣。
「喲,這是小酒館?我走錯了?」老王頭故意說了一句,引得後面跟進來的幾個街坊哈哈大笑。
「王伯,沒走錯!」趙德順迎上去,滿臉堆笑,「咱們重新開張了,您老還是坐老位置,靠窗那張桌子給您留著呢。」
老王頭笑呵呵地坐下,扭頭往櫃檯那邊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問趙德順:「那個就是新來的女掌柜?」
「對,徐老闆。」趙德順也壓低聲音說,「牛欄山那邊來的,釀了幾輩人的酒。」
「自己從十幾歲就在酒坊里管帳待客,正兒八經的熟手。您老嘗嘗今天的小菜就知道了,後廚也是新安排的。」
徐慧珍端著一碟剛拌好的醃毛豆從後廚走出來,正聽見趙德順在介紹自己,便大大方方地走過來,沖老王頭微微一笑:
「王伯,您是我們酒館的老主顧了,德順哥跟我說過您好幾回。今天的毛豆是我剛拌的,您嘗嘗味道,缺了什麼您儘管說。」
說著將碟子擺在桌上,又回頭沖櫃檯那邊揚聲道,「德順哥,給王伯打一壺咱們的新酒,算我請老主顧的開張酒。」
老王頭受寵若驚地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新掌柜第一天開張怎麼能讓您破費——」
「應該的。」徐慧珍笑著說,「您是看著這酒館過來的老前輩了,今天這壺酒不喝就是不給面子。」
她說完也不等老王頭再推辭,轉身又去招呼別的客人了。
腳步輕快,說話利落,笑容和氣卻不是那種討好巴結的笑,而是真心實意覺得就該這麼做。
老王頭看著她的背影,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新酒,眼睛一亮,沖旁邊的街坊豎了個大拇指:「這酒地道!跟以前的味道不一樣,比從前醇多了。」
街坊們陸陸續續地往裡走,六張桌子很快就坐滿了。
有的老主顧一看座位沒了,也不惱,自己在牆根拉了把長凳坐下,端著酒盅跟熟人嘮嗑。
空氣中瀰漫著酒香和滷菜的咸香,夾雜著此起彼伏的寒暄聲和笑聲,不大的酒館裡熱氣騰騰的,比過年的廟會還熱鬧。
快到中午的時候,酒館門口又進來了幾個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
他穿著一身藏藍色的中山裝,左上兜別著一支鋼筆,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走路的時候背挺得筆直,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我是幹部」的勁兒。
他身後跟著幾個街坊打扮的中年人,看樣子是一道來的,這人就是範金有。
說起範金有,前門大街上的老住戶沒有不認識的。
他家在這條街上住了好幾代,祖上開過當鋪,到他爹那輩就沒落了,只剩下胡同深處兩間老房子。
範金有是家裡的獨子,從小被爹媽捧在手心裡養大的,書沒念多少,但嘴皮子利索,人也長得周正,一米七八的個頭,濃眉大眼的,站在人堆里也算是一表人才。
以前他沒工作的時候,整天在街上晃蕩,幫這家跑個腿幫那家傳個話,混個臉熟。
後來公私合營的風潮一來,街道辦事處擴編,他託了他爹一個老戰友的關係,謀了個街道辦幹事的職位。
雖然是個小幹事,但他特別在意這個身份,中山裝天天穿得板板正正的,鋼筆別得端端正正的,走哪兒都要讓人知道他是公家人。
範金有往櫃檯那邊一瞥,目光掃過徐慧珍的時候,整個人明顯地頓了一下。
他本來正側著頭跟身後的人說話,話說了一半忽然卡住了,那個「嗯」字含在嘴裡半天沒吐出來。
他的眼睛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拽住了似的,直直地釘在櫃檯後面的徐慧珍身上。
徐慧珍正低頭在帳本上記著什麼,側臉對著門口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