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金有訕訕地坐下了,端著趙德順剛端上來的酒盅一飲而盡。
酒液辛辣中帶著醇厚的谷香,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他又給自己倒了一盅,慢慢地抿著,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剛才那短短几句對話。
徐慧珍,牛欄山徐家酒坊出身,做生意的熟手。關鍵是——她還跟他說「請嘗嘗」,說明她並不反感他。
雖然完全是公事公辦的態度,但這已經是一個不錯的開始了,對吧?
他靠著椅背,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酒館裡的熱鬧場面,心裡卻已經開始盤算下一步的計劃了。
街道辦幹事這個身份,放在前門大街上也算是體面的。
他以後可以經常來,檢查檢查衛生、問問經營情況、看看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
這完全合乎情理,誰也不能說什麼。接觸多了,自然就有機會了,有誰會拒絕上門幫忙的街道幹部呢。
想到這裡,範金有的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他又給自己斟了一盅酒,慢慢地品著,心情比剛才進門的時候好多了。
前堂的熱鬧,還在繼續。新來的客人和老主顧們推杯換盞,聊天的內容從街坊八卦扯到公私合營又扯到對門張家的兒子娶了李家的閨女。
賀老頭拄著拐杖坐在角落裡,面前擺著一碟鹹菜和半壺黃酒,笑眯眯地看著來來往往的客人,時不時跟熟悉的老鄰居打個招呼。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雖然已經入秋了,但他堅持要坐在靠門的位置。
他要親眼看著這酒館重新熱鬧起來,也要親眼看著徐家那丫頭是怎麼把這攤子撐起來的。
「老賀頭,聽說這新掌柜跟你們老賀家還有點淵源?」隔壁桌的王老伯端著酒壺湊過來,一臉好奇。
賀老頭抿了一口黃酒,咂了咂嘴,臉上露出一個複雜的笑容:
「淵源可不小呢。這徐慧珍姑娘的爹,是牛欄山鎮上釀酒的徐老哥,我跟徐老哥打了大半輩子的交道。」
「當年我還想著讓我那不成器的繼子——你見過的,就是賀永強——去徐家提親,想把慧珍這姑娘許給我們賀家做兒媳婦。唉,提起來都是淚。」
「後來怎麼沒成?」王老伯追問。
「別提了!」賀老頭一拍大腿,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憤懣,「老話說龍生龍鳳生鳳,可這賀永強壓根不是那塊料!」
「這小子不僅沒看中慧珍這個好姑娘,還白眼狼一個,不知怎麼了把祖上傳下來的酒館契書偷了出去。」
「他竟賣給了一個外鄉人——對,就是現在的東家王老闆。」
「我當時差點沒給氣死,你們說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老子養他十幾年,他倒好,把老子的家業給賣了!」
他端起酒盅又灌了一口,擦擦嘴繼續說:「不過現在想想,這也算是因禍得福。」
「王主任這人仗義,賀永強雖然把契書賣給了他,但人家王老闆明事理。」
「他知道這酒館是賀家的祖產,專門又簽了續租地契,讓我能在這酒館裡安安穩穩地養老。」
「比那賀永強好一千倍都不止!徐家這丫頭能來接管酒館,我心裡頭踏實。」
「她打小我就認識,勤快實在有頭腦,這不比她嫁給賀永強那個白眼狼強一萬倍?」
王老伯聽得連連點頭,也感慨起來:「所以說這世上的事啊,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你那個繼子雖然坑了你,到頭來反倒替你牽來了好掌柜。人這輩子,真是說不準。」
兩個老人碰了個酒盅,各自喝了一口,又聊起了別的話題。
這時候後廚的門帘一挑,裡面走出一個高大的身影。
這人約莫三十出頭,肩膀寬厚得像一扇門板,兩條胳膊粗壯有力,一雙大手端著一個大木托盤,托盤上摞了七八碟小菜。
他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極穩,托盤在他的手中紋絲不動。
他的臉長得粗獷,濃眉豹眼,膚色黝黑,但表情卻出奇地溫和,甚至帶著幾分憨厚。
這就是蔡全無,蔡全無這個名字,前門大街上的老街坊大多都知道。
他早已去世的老爹蔡老三是這條街上出了名的老實人,一輩子給人扛活,四十歲上才得了這麼一個兒子。
蔡全無從小跟著爹在碼頭上扛包,練就了一身好力氣,腦子卻也像他爹一樣慢半拍,不是傻,就是反應慢,什麼事都要比別人多想一會兒。
以前他在糧店扛米,一扛就是十年,從不偷奸耍滑,讓他搬三袋他絕不搬兩袋半,是這條街上出了名的本分人。
王業買下小酒館之後,看中了蔡全無的忠厚老實,把他從糧店要了過來,安排在後廚幫忙。
蔡全無別的本事沒有,但論起做鹹菜、醃蘿蔔、拌毛豆這幾樣簡單小吃,卻有一手絕活。
他娘活著的時候教過他幾招,他全憑著記憶一遍遍地試,竟然試出了幾分獨門的味道。
「蔡師傅,三號桌加一碟醃蘿蔔!」賀老頭在前堂喊了一聲。
「來了。」蔡全無瓮聲瓮氣地應了一聲,端著托盤一桌一桌地送菜。
走到範金有身邊的時候,範金有叫住了他:「老蔡,你們新來的徐掌柜,人怎麼樣?」
蔡全無停下腳步,認真地想了想——他做什麼事都是這樣,問話也不能馬上答,得想清楚了再說。
隨即過了好幾秒鐘,他才慢慢地說:「好。跟我說話不嫌我慢。還給我加了鹽。」
「加鹽?」範金有一頭霧水。
「毛豆的鹽。」蔡全無解釋了一遍,似乎覺得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以前的廚子說毛豆淡了不下飯,徐掌柜吃了一口說太咸,讓我少擱鹽。說要是客人嫌淡,桌上自有鹽罐。」
「又說她自己有經驗,牛欄山的客人就喜歡淡咸一點,但前門大街的太咸了下午老想喝水。」
「還問我自己覺得怎樣,我說我也不知道。她就讓我每批拌好了都嘗一下。」
他很少一口氣,說這麼多話。他對徐慧珍的評價雖然簡單笨拙,但意思表達得明明白白——徐掌柜待他好,肯聽他的意見,不嫌他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