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家的別墅坐落在東城一條安靜的林蔭道旁,紅磚小樓,尖頂拱窗,院子裡種著兩棵高大的法國梧桐。
秋風一過,巴掌大的梧桐葉便簌簌地落下來,在草坪上鋪了一層金黃。
這樣的宅子在四九城裡並不多見,而能住在這種宅子裡的人,更是屈指可數。
婁振華便是其中一個——他名下的紅星軋鋼廠,在公私合營之前曾是四九城最大的私營軋鋼企業,人稱「婁半城」,意思是半個京城的鋼都從他手裡過。
王業跟著楊廠長一行人的腳步走進婁家院子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了。
別墅門廊下亮著一盞大燈,白光耀眼,照得門前那幾盆秋菊分外精神。婁振華和譚氏並肩站在門口迎客,身後還跟著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
「楊廠長,各位領導,快請進快請進!」婁振華笑盈盈地拱手作揖,聲音洪亮。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瞧著精神矍鑠,絲毫不像是一個即將把畢生家業拱手送人的資本家。
他身旁的譚氏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旗袍,脖子上掛著一串珍珠項鍊,笑容溫婉端莊,也跟著丈夫一道向客人們問好。
王業的目光越過婁振華夫婦,落在了他們身後那個小姑娘身上。
那就是婁曉娥,雖然還只是個十來歲的丫頭,但個子已經躥起來了,身量在同齡人中算得上挺拔,比一旁母親譚氏也只差半個頭了。
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呢子連衣裙,領口繫著一個蝴蝶結,頭髮梳成兩條烏黑的麻花辮,辮梢扎著粉色的綢帶。
她的臉圓潤飽滿,皮膚白裡透紅,不像這個時代大多數同齡女孩那樣瘦巴巴的,倒是長得珠圓玉潤,一看就是從小家庭條件好、營養跟得上。
此刻她正怯生生地跟在母親身後,一雙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魚貫而入的客人們。
其目光掃過王業的時候停了一瞬,然後飛快地收了回去,耳根微微泛起了粉色。
王業在心裡,暗暗點了點頭。這姑娘的底子確實好,眉眼還沒完全長開就已經能看出幾分美人坯子的模樣了。
難怪原著中,能嫁給許大茂這個原著的色胚。不過現在的她還太小,王業的心思也不在這種事情上。
他更關注的,是婁振華今天請這頓飯的真正用意。眾人寒暄一番,在婁振華的引領下來到了餐廳。
餐廳里的紅木圓桌上已經擺滿了菜餚——紅燒肘子、清蒸鱸魚、蔥燒海參、砂鍋獅子頭、蜜汁火方,還有幾碟精緻的涼菜和兩瓶茅台。
在這個物資憑票供應的年代,這樣一桌菜的分量,說是一桌「盛宴」絲毫不過分。
廠里的幾個幹部看得眼睛都直了,連楊廠長都不由得在心裡暗暗咋舌;
婁半城果然是婁半城,就算是在這公私合營的風口浪尖上,該有的排場一點不含糊。
主客依次落座,楊廠長坐在婁振華的右手邊,王業因為是後勤部主任,席位倒也不低,被安排在楊廠長旁邊。
其他幾位副廠長和科室負責人,依次而坐。
婁曉娥跟著母親坐在下首,安安靜靜地給大人們倒茶,動作雖然還有些生澀,但禮數周到,顯然是從小被教導過的。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桌上的氣氛漸漸熱絡起來。廠里的幾個幹部開始推杯換盞,面紅耳赤地聊著廠里的生產和公私合營的進展。
婁振華始終笑盈盈地聽著,不時點頭附和幾句,偶爾舉杯敬酒,姿態放得很低,卻又不失體面。
倒是他身旁的譚氏,雖然臉上掛著笑,但夾菜的手偶爾會停頓一下,目光落在滿桌佳肴上時,眼底會掠過一絲若有若無的惆悵。
王業端著酒杯,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這一切。婁振華的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但一個人的情緒是藏不住的。
他敬酒的時候,笑容雖然熱絡,但眼角那道深深的法令紋里卻藏著一種只有同路人才能讀懂的疲憊。
那是一種在風口浪尖上小心翼翼地走了太久,終於決定鬆開手時才會有的神情。
果然,酒喝到一半,婁振華放下了筷子。
他端起酒杯,站起身來,清了清嗓子。餐廳里的談笑聲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這位昔日的鋼鐵大亨身上。
譚氏低下頭,用帕子輕輕按了按嘴角。婁曉娥也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看著自己的父親。
小姑娘雖然年紀不大,但也隱約感覺到了餐桌上的氣氛正在發生變化。
「楊廠長,各位領導,」婁振華的聲音平穩而誠懇,舉杯的手絲毫不抖。
「今天把大家請到家裡來,一是為了感謝各位這些年對軋鋼廠的盡心盡力,二來——也有件事,想當著大家的面,跟楊廠長和各位領導表個態。」
他頓了頓,目光在眾人臉上緩緩掃過。餐桌上的氣氛因為他的停頓而微微凝固了一下,連最愛說話的副廠長都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大家都知道,這座軋鋼廠是我婁振華半輩子的心血。四九城解放那年,我本來是打算直接把廠子捐給國家的。」
他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但政府寬厚,體恤我們這些私營工商業者,給了分紅權,允許我們保留一部分股份。」
「說實話,那時候我心裡是感激的,覺得國家給我留了一條路。」
「這幾年,廠子合營之後,生產經營蒸蒸日上,比我一個人撐著的時候強太多了。」
「我也越來越明白一個道理——這廠子,在國家的領導下,比在我婁振華手裡更有前途。」
他吸了一口氣,聲音提高了幾分,擲地有聲:「所以,我婁振華今天正式提出來——紅星軋鋼廠屬於我個人名下的全部股份,無償捐獻給國家。」
「從今往後,這廠子跟婁家再無半點產權上的瓜葛。不是做給別人看的,我是真心實意想把這份產業交給國家,也算是給我這半輩子畫一個圓滿的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