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落下,餐桌上一片寂靜。楊廠長端著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
幾個副廠長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各異——有的驚訝,有的若有所思,有的一時半會兒還沒反應過來。
王業雖然早就猜到婁振華今天請客必有所圖,但聽到「股份全部捐給國家」這句話時,還是不由自主地在心裡暗暗佩服了一下這位老資本家的魄力。
楊廠長放下酒杯,聲音難得帶了幾分動容,鄭重地說:「婁先生大義!這件事,我代表廠里感謝您。回去之後,我馬上向上級匯報。」
其他幾位幹部也回過神來,紛紛附和感慨,餐桌上的氣氛重新熱鬧起來,大家七嘴八舌地表達著敬意和感慨。
王業坐在座位上,雙手交叉擱在桌上,目光落在婁振華那張笑容滿面的臉上,心裡卻比在座所有人都要清醒。
什麼「感念政府厚待」,什麼「畫一個圓滿的句號」,那都是說給桌上這些人聽的門面話。婁振華,是什麼人?
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從一個學徒做到半個京城的鋼材生意都在他手裡流轉,這樣的人做任何決定都不會憑一時衝動。
他今天主動交出全部股份,說到底是在避禍——公私合營之後,資本家的身份只會越來越敏感。
如果他家留著股份等於留著靶子,不如趁現在體體面面地交出去,換一個好態度,也換全家一個安穩。
資產越少,靶子越小。主動捐了,還能落個好名聲,政府說不定還覺得欠他幾分情。
想到這裡,王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坐在下首的婁曉娥。
小姑娘正睜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看著自己的父親,眼神里還帶著幾分不解和茫然。
她大概還不太明白父親今天為什麼要請這麼多人來家裡吃飯,也不太明白「股份」、「捐獻」這些詞到底意味著什麼。
她只是本能地感覺到,餐桌上的氣氛雖然熱鬧,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婁振華呵呵一笑,雙手往下按了按,示意眾人安靜。
他端起酒杯,目光在桌上轉了一圈,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輕鬆起來:
「還有個小事,今天高朋滿座,我想順便請大家做個見證。這幾年,婁某做實業心有餘力,就剩這麼一顆掌上明珠,」
他伸手摸了摸婁曉娥的頭,眼神瞬間柔和下來,「往後我和她娘最大的心愿,就是給這孩子保一個平平安安的將來。」
「只要她往後不愁吃不愁穿,安安生生地過日子,我婁振華這半輩子的家業給了國家,就一點都不虧。」
這話一說,桌上原本推杯換盞的熱鬧忽然被按了暫停。楊廠長最先反應過來,他舉著杯站起來,鄭重其事地跟婁振華碰了一下:
「婁先生,您這份心,國家記著,我們廠里上上下下也都看在眼裡。曉娥這孩子,往後自然會有好前程。」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婁曉娥,語氣慈祥地補了一句,「丫頭,你可要好好念書,將來做一個對國家有用的人。」
其他人這時也總算品出了滋味,紛紛舉杯起身。
婁曉娥被這場面嚇了一跳,趕緊從母親身邊站起來,端著自己的果汁杯碰了一圈,臉已經紅到了耳根。
接下來的宴席在恢復了熱鬧的同時也多了一層小心翼翼的沉重,眾人聊著聊著就散了。
王業走出婁家別墅的時候,梧桐葉還在簌簌地落著。
他回頭看那棟紅磚小樓二樓亮著燈的窗戶,恍惚看見一個小姑娘正站在那裡目送他們離去,兩條麻花辮的輪廓隔著窗簾仍舊分明。
王業收回目光,跨上自行車,消失在秋夜的薄霧裡。
客人們的身影消失在梧桐樹影的盡頭,婁家別墅的大門緩緩合上,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像是為這個夜晚畫上了一個並不圓滿的句號。
婁振華站在門廊下,剛才在酒桌上堆了整整一晚上的笑容在這一刻終於失去了支撐,從嘴角一寸一寸地卸了下來。
秋風卷著幾片枯黃的梧桐葉從院子裡掠過,擦著青石台階發出沙沙的碎響,襯得門廊下那盞孤零零的大燈格外清冷。
譚氏站在丈夫身後半步的位置,雙手交疊在身前,姿態依舊是那種多年養出來的端莊。
但她的目光越過丈夫的肩膀,落在院子裡那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上,眼底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今天白天軋鋼廠還派了這輛車來接他們一家去廠里參加一個活動,車是軋鋼廠名下的,司機也是軋鋼廠的編制,用起來理所當然。
可從明天起——不,從今晚婁振華在酒桌上說出「全部股份無償捐獻」那八個字開始,這輛車就跟婁家沒有任何關係了。
「走吧,進屋。」婁振華轉過身來,輕輕拍了拍妻子的肩膀,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譚氏飛快地用帕子按了按眼角,重新端起端莊的笑容,點了點頭,跟在丈夫身後走進了客廳。
客廳里的宴席,已經撤下去了。保姆正輕手輕腳地,收拾著桌上的殘羹剩飯。
看見主人進來,識趣地加快了手上的動作,將最後幾隻酒杯收進托盤,無聲地退出了客廳,順手把門帶上了。
偌大的客廳里只剩下婁振華、譚氏和他們的小女兒婁曉娥。
窗外梧桐葉沙沙地響著,客廳里那座老式座鐘的鐘擺一下一下地晃著,發出沉悶而單調的滴答聲。
婁曉娥坐在沙發上,兩條麻花辮安安靜靜地垂在肩前,手裡還捧著剛才在宴席上喝果汁的那隻玻璃杯。
她全程都在席上坐著,看著父親舉杯敬酒、慷慨陳詞,看著那些廠里的幹部們一個個站起來跟父親碰杯、說一些冠冕堂皇的場面話。
她才十來歲,很多話聽得半懂不懂——「股份」、「捐獻」、「產權」,這些詞在她的認知里還是模模糊糊的。
但她不傻,她能感覺到母親整個晚上笑容底下壓著的東西,也能感覺到父親在說完那番話之後,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