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氏走到女兒身邊坐下,伸手幫她理了理麻花辮上有些歪了的粉色綢帶。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撫摸什麼珍貴而易碎的東西。
理著理著,她的眼眶忽然又紅了,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卻又剛好能讓身旁的女兒和站在窗前的丈夫聽見。
「曉娥啊,以後我們家就去不了軋鋼廠了。」她說完這句話喉頭滾了一下,嗓音也跟著變了味。
「再也用不了軋鋼廠給咱家派的轎車了。你知道嗎,就是那輛黑色的伏爾加,你小時候最喜歡坐在后座上,說座位軟軟的,像坐在雲彩上。」
「今天白天司機老周還開著它送咱們去了廠里,你爸還在后座上跟你說,等明年開春了讓老周開車帶咱們去香山看紅葉。」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聲音像是從記憶的縫隙里一點點擠出來的:「往後老周不會再來了,車也歸廠里了。」
「不光是車,往後煤球、糧油、夏天用的冰塊、冬天用的暖氣管,這些以前軋鋼廠後勤給咱家派的東西,一樣一樣,都不會再有了。」
她扭過頭去,不願讓女兒看見自己眼眶裡打轉的淚水,「曉娥,你不知道,你爸跟你媽這輩子辛辛苦苦,才攢下這麼點家業。」
「咱們家這日子從來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咱們自己一點一點掙出來的。可現在說捐就捐了,媽心裡頭,說句不爭氣的話,真有點捨不得。」
婁曉娥抬起頭看著母親,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裡還沒有淚光,卻已經有了一種這個年紀的孩子不該有的懂事。
她放下手中的玻璃杯,把小手塞進母親的手心裡,輕輕握了握,嘴巴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可搜腸刮肚也找不出合適的詞來。
她還太小,母親口中說的轎車、煤球、股份之類的東西,她理解不了全部,但她聽懂了母親聲音里的不甘心。
那感覺就像小時候她最心愛的布娃娃被人拿走了,她哭了一整個下午。母親說的那些東西,大概也是他們大人們的「布娃娃」吧。
譚氏感受到女兒小手的溫度,眼淚終於沒忍住,一顆一顆地滾落下來,打在藕荷色的旗袍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圓點。
她慌忙用手帕去擦,帕子按在眼角,肩膀卻在微微顫抖,聲音從帕子後面悶悶地傳出來,斷斷續續,像漏水的龍頭關也關不住:
「我不怕過苦日子,我就是心疼你爹。他這一輩子,就沒睡過幾個安穩覺。」
「年輕的時候在別人的廠里當學徒,手上的老繭一層摞一層,四十歲才熬出頭有了自己的廠房。」
「那廠房裡每一台機器的型號他都叫得出來,哪台該上油了、哪台該換皮帶了,他比車間裡的師傅都清楚。」
「現在說交出去就交出去了,他嘴上說著『不惋惜』,可我這當媳婦的最清楚,他心裡頭比誰都疼。」
「媽——」婁曉娥終於憋出了一聲軟軟的呼喚,把臉貼在母親的胳膊上,兩條麻花辮蹭得有些散了,粉色綢帶滑到了發梢。
她不知道該怎麼勸,只是本能地想挨母親近一點,再近一點。譚氏摟著女兒的肩膀,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心裡知道丈夫的決定是對的——前門大街的老趙家,開百貨店的那家,合營的時候硬扛著不肯簽字。
結果隔了沒幾個月就被扣上了「頑固抗拒社會主義改造」的帽子,店鋪沒收不說,老趙本人還被拉去遊街批鬥。
還有鮮魚口的錢家,那是開了好幾代人的老字號醬園,合營後老錢不甘心,偷偷往外轉移了一批存醬,被人告發了。
現在全家人擠在胡同深處一間十幾平米的偏房裡,連吃飯的碗都是跟鄰居借的。
比起這些人的下場,他們家只是交出了股份和待遇,至少還能住在這棟紅磚小樓里,穿著體面的衣裳,吃著四菜一湯。
可她就是忍不住——這房子、這院子、這幾十年來攢下的每一樣東西,哪一樣沒浸透著他們夫婦倆的血汗?
「媽,您別哭了。」婁曉娥終於憋出了一句整話,聲音還是軟軟的,但眼神卻出乎意料地認真。
「以後我長大了,賺錢給媽花,也給爹花。我不需要轎車,我騎自行車也能去香山,騎慢一點還能多看一路的風景。」
這句話說完,她自己的眼眶也終於紅了,但她硬撐著沒有掉眼淚。
譚氏聽了這話,又哭又笑地摟緊了女兒,在她額頭上狠狠親了一口:
「傻丫頭,媽不哭了,不哭了。」她擦了把眼淚,破涕為笑,聲音卻還是啞啞的,「咱們曉娥長大了,懂事了,比媽想的還懂事。」
婁振華一直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妻女,雙手負在身後。
窗外夜色已深,院子裡那幾棵法國梧桐的枯葉在風中簌簌地響著,偶爾有一兩片被風捲起來貼在玻璃窗上,又無聲地滑落下去。
他將妻子每一句話都清清楚楚地聽進了耳朵里,那些話像針一樣一根一根扎在他心頭,但他始終沒有轉過身來。
他怕自己一轉身,看到妻子臉上的淚痕和女兒那雙懵懂又懂事的眼睛,自己也會繃不住。
不甘心?何止是不甘心。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玻璃窗,越過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望著遠處四九城星星點點的燈火,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
現在的紅星軋鋼廠,是婁家花了幾十萬大洋才做起來的。那是實打實的銀洋,不是紙鈔,一塊大洋夠普通人家吃一個月的糧食。
光東郊那片廠房的地皮,當時買下來就花了好幾萬大洋,那還是他跑前跑後、託了無數關係才拿下來的。
機器是從德國人手裡買的二手貨,運到四九城的時候箱子都散了架,他和幾個老師傅一塊一塊地拼起來、調試好的。
廠門口那根煙囪,是他親自爬上去驗收的,從煙囪頂上看下去,整個廠區像一個親手養大的孩子。
這個孩子在風雨中一點點長高長壯,從一個小作坊變成了一個遠近聞名的大型軋鋼廠,婁振華也從一個小工廠主變成了「婁半城」。
現在,他把這個親手養大的孩子,親手送給了別人。
如果說心裡一點都不疼,那他不是婁振華,是一塊石頭。但心疼歸心疼,他不是一個感情用事的人。
在商場摸爬滾打了幾十年,他從一個小學徒做到「婁半城」,靠的從來不是感情,而是審時度勢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