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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不死心的範金有

2026-05-15 10:50:53 作者: 皓月真人

  公私合營之後,資本家的身份只會越來越敏感,越來越危險。

  他是資本家——這個標籤,不管他捐不捐股份都摘不掉,這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但主動捐了,至少能在態度的天平上給自己加一塊砝碼。

  他現在要做的不是糾結這塊砝碼值不值,而是趁這天平還沒完全傾覆,儘可能地挪出一點點安全的空隙。

  在外人看來,婁家捐了廠子成了「無產之家」,好像是他放棄了搖錢樹。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廠房可以捐,但那些藏在腦子裡幾十年的配方、工藝、經驗和銷路,是任何人都拿不走的。

  就算只剩下這棟紅磚小樓,只要他還有這一身的本事,從頭來過也不是沒有可能。可前提是——一家老小必須平平安安地度過這場洪峰。

  想到這裡,婁振華深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緩緩轉過身來。

  他走到沙發前,挨著女兒坐下,伸出粗糙卻依然有力的大手,覆在女兒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曉娥,你聽爹說。」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久經風雨之後的沉穩。

  「你媽說的那些,轎車也好,待遇也好,那都是身外之物。」

  「你爹這輩子窮過,也富過,窮的時候住在廠房後面的工棚里,一條棉被蓋三年,冬天凍得腳上全是凍瘡。」

  「富的時候什麼好東西都見過,什麼場面都經歷過。這些東西,來得快,去得也快,不值得為它哭。」

  「只要咱們一家三口安安穩穩地待在這樓里,你好好念書,你媽身體硬朗,我就沒什麼不滿足的。」

  「你剛才說的話爹全聽見了,爹很高興。就沖你這句話,爹就敢說——我們婁家,倒不了。」

  他說完,又轉頭看向譚氏,眼神里沒有了在酒桌上的那種熱絡和圓滑,有的只是一個丈夫對妻子最樸素的底氣:

  「咱們家現在就只剩下這樓和城裡零散幾個小鋪面了。但這些不是負擔,是底氣。」

  「拿著它,我和譚家表兄往南華的生意就能接上頭。我不是那種坐吃山空的人,你知道的。這一關,咱們肯定能過去。」

  譚氏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殘留的淚痕,努力讓自己重新笑起來。她看著丈夫布滿血絲的眼睛,心裡又是酸又是暖。

  這一個多月下來,婁振華天天在外面東奔西跑,回來還要伏案寫信、準備材料,經常熬到深夜兩三點。

  她好幾次半夜醒來,書房的燈還是亮的,透過虛掩的門縫能看到丈夫伏在書桌前的背影,耳朵里全是鋼筆在紙張上划過時那種沙沙的聲響。

  他是在用最實際的辦法,一步一步為這個家鑿出一條生路來。

  「行了,不早了,都去歇著吧。」婁振華站起身來,拍了拍女兒的頭,又伸手把妻子從沙發上攙起來,動作溫和卻不容置疑。

  他送妻女上了二樓,看著她們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自己卻沒有走向臥室,而是轉了個身,徑直走進了書房。

  書房裡那張紅木書桌上,檯燈的黃暈籠罩著一疊寫滿字的稿紙和幾本翻得卷了邊的帳本。

  他拉開椅子坐下來,重新拿起那支被他握了半輩子的鋼筆。窗外四九城的燈火漸漸稀疏,梧桐葉的沙沙聲更響了,像是在催他趕路。

  他沒有抬頭,繼續在信紙上書寫,給南華那邊他在鋼鐵行業認識的幾位華人富商,字字斟酌,筆跡工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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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一層一層地暗下去,最後只剩下書房那一盞燈,還在婁家別墅二樓朝北的窗戶後面,微弱而固執地亮著。

  範金有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有這麼上心過。

  自從那天在前門小酒館見到徐慧珍之後,他整個人就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給拴住了。

  那根線的一頭系在徐慧珍的櫃檯上,另一頭系在他心尖上,每天下午街道辦下班的鐘聲一響。

  那根線就猛地收緊,拽著他不由自主地往前門小酒館的方向走。

  他自己跟自己說這是去了解轄區內商戶的經營情況,是工作的一部分,可每次走到酒館門口的時候,心跳都會不爭氣地快上半拍。

  連著好些天都是這樣。範金有每天下班後雷打不動地出現在前門小酒館。

  六張方桌永遠挑最靠近櫃檯的那一張——不是正對櫃檯的,那個位置太明顯,容易讓人覺得他別有用心。


  他挑的是櫃檯斜對面靠牆的那張,坐下來正好能斜著看見徐慧珍在櫃檯後面盤帳、打酒、招呼客人的側影。

  這個角度既不會太顯眼,又能把她的舉手投足盡收眼底,他覺得很滿意。

  每次他坐下來,趙德順都會堆著笑迎上來問一句「范副主任今兒個喝點什麼」。

  範金有每次都點最便宜的小酒,一碟鹽水花生能嚼一晚上。他不是捨不得花錢,他是覺得點便宜的酒顯得樸素,像個人民幹部的樣子。

  徐慧珍那種女人,肯定不會喜歡鋪張浪費的做派。他喝得很慢,一杯酒能端在手裡轉悠大半個鐘頭。

  在這大半個鐘頭裡,他會找各種機會跟徐慧珍搭訕——有時候是問一句「今天生意不錯啊徐掌柜」;

  有時候是故作隨意地聊兩句天氣,有時候乾脆就是在她路過自己桌邊的時候站起來點個頭、問一聲好。

  每次徐慧珍禮貌而疏離地回他一句半句,他就能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回味一整個晚上,騎車回家的路上都在傻笑。

  今天是周末,街道辦下午沒什麼事,範金有比平時早到了半個鐘頭。

  他一進門就看見徐慧珍正站在櫃檯後面用抹布擦酒罈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淨勻稱的小臂。

  酒館裡還沒上客,只有賀老頭在角落裡慢吞吞地掃地,蔡全無在後廚那邊傳來洗菜的水聲。

  範金有照例在那張靠牆的方桌前坐下,要了一壺最便宜的小酒,一碟花生米,開始了他今天的「蹲守」。

  徐慧珍擦完酒罈子,又開始盤帳。算盤珠子在她手指下噼里啪啦地響著,節奏又快又脆。

  範金有端著酒杯,目光越過杯沿落在她專注的側臉上,心裡忍不住又把那天從劉嬸嘴裡套出來的信息翻出來回味了一遍。

  十八歲,未婚,牛欄山徐家酒坊的長女,十四歲起就在酒坊里管帳待客。多好的條件,多能幹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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