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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狐假虎威

2026-05-15 21:30:38 作者: 皓月真人

  他範金有現在是街道辦的副主任,雖然前面還掛個「副」字,但大小也是個幹部。幹部配女掌柜,這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嗎?

  唯一讓他心裡膈應的,是那個姓王的。範金有每次想到那個王老闆,心裡就會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他沒見過那個王主任本人,但從李茂才嘴裡打聽到的情況來看,這位王老闆不光買下了前門小酒館,還在前門大街上有好幾家鋪子。

  一個外地人,能在四九城裡混到這個份上,錢和勢都不缺。更讓範金有不舒服的是,這條街上的老街坊們提起王老闆,沒有不豎大拇指的。

  李茂才說他仗義,趙德順說他大方,連蔡全無那個悶葫蘆都說王老闆「待人厚道」。

  比不過,這個認知讓範金有心裡像是窩了一團火,但又找不到地方撒。

  他悶悶地端起酒杯,一仰頭把剩下的半杯酒灌了下去。酒液辛辣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水味,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他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正打算起身結帳回家,忽然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不對,等等——他記得以前賀老頭管理小酒館,經常往這酒里摻水。

  範金有咂了咂嘴,仔細品了品舌尖上的酒味。現在確實有沒有再幹這樣的事,但是這件事,前門大街的好多住戶都知道。

  這可是個,大問題。前門大街現在正在整頓商戶的經營作風,街道辦前兩天還專門開了會,強調要嚴厲打擊不法商販的投機倒把行為。

  要是以前前門小酒館真的在酒里摻水,那他範金有可就有了上門檢查的正當理由。到時候三天兩頭來查一趟,還怕跟徐慧珍說不上話?

  要是真查出問題來,他還能以街道辦的身份出面「批評教育」,既顯示了幹部的威嚴,又給了徐慧珍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她不得感激他?

  想到這裡,範金有把剛抬起來的屁股又穩穩地放了回去。

  他清了清嗓子,把聲音里那點酒意壓下去,然後用一種刻意裝出來的、帶著幾分嚴肅和威嚴的腔調,衝著角落裡正在掃地的賀老頭喊了一聲。

  「賀老頭,你過來一下!」

  賀老頭正彎著腰用笤帚把牆根的碎花生殼往簸箕里掃,聽見這一嗓子,手裡的笤帚差點沒拿穩。

  他抬起頭來,老花眼眯了眯,認出喊他的人是範金有,心裡頓時咯噔了一下。

  賀老頭這輩子最怕的就是穿制服的幹部,範金有雖然沒穿制服,但那身筆挺的中山裝和胸前別著的鋼筆已經足夠讓他腿肚子發軟。

  「來了來了,范主任您有什麼吩咐?」賀老頭趕緊放下笤帚,小跑著過來,雙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

  他身子微微弓著,臉上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花白的頭髮在酒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稀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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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範金有靠在椅背上,翹起了二郎腿,手指在桌面上不緊不慢地敲了兩下。

  他沒有馬上說話,而是端起空酒杯在手裡轉了一圈,然後用一種慢悠悠的、帶著幾分審視的語氣開了口:「賀老頭,我告訴你一件事——」

  賀老頭的腰弓得更低了些,渾濁的老眼緊張地盯著範金有的嘴。

  「你以前往酒裡面摻水的事,你給我小心一點。」範金有的聲音,不高;

  但語氣里那股利落勁兒卻像是他手握什麼鐵證似的,硬邦邦地砸在賀老頭腦門上。

  賀老頭的臉色刷地一下就變了。摻水——這兩個字像一把刀,精準地捅在了他的老底上。

  說實話,他以前主事的時候確實幹過這種事。那時候賀家小酒館的酒是全前門大街最便宜的,一壺酒比別家便宜三分錢,憑什麼便宜?

  憑的就是,往酒里摻了水。老街坊們其實都知道,但誰也不說破——便宜嘛。

  摻了水的酒是不好喝,但多少還能喝出酒味來,總比喝白開水強。那個年月,能省一分是一分,誰跟錢過不去呢?

  可知道歸知道,被人當面揭穿,尤其是被街道辦的幹部當眾挑明,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賀老頭腦門上的汗珠子一下子就冒了出來,順著滿是皺紋的額角往下淌,滴在剛掃乾淨的地面上洇出幾個暗色的小點。

  他連忙擺手,手上的老繭在燈光下顯得又厚又糙,聲音都打著顫:


  「范主任,范主任您言重了!自打這小酒館兌出去之後,我們前門小酒館是誠信經營,從來不搞那些弄虛作假的事情!」

  「您放心,您放一百個心!自打徐掌柜來了以後,每一壇酒都是真材實料,一滴假都不摻!」

  「記住!」範金有提高了嗓門,把「記住」兩個字咬得格外重,像是故意要讓整個酒館的人都聽見似的。

  「我們街道辦,可是在盯著你們這些不法商販的。別以為換了掌柜就能把以前的爛帳一筆勾銷,歷史問題也是問題!」

  他一邊說一邊站起身來,雙手往身後一背,挺起胸膛,下巴微微揚起,擺出一個自認為很有領導派頭的姿勢。

  這句「范主任」聽得範金有心裡高興壞了。賀老頭叫他「范主任」,沒帶那個「副」字。

  雖然只是一個字的區別,但聽起來的感覺完全不一樣——「范主任」聽起來像個人物,「范副主任」聽起來就像是給主任跑腿的。

  他強忍著嘴角往上翹的衝動,努力讓自己的表情保持嚴肅,用一種視察工作結束後準備離場的姿態。

  其雙手背在身後,皮鞋在青磚地面上踩出篤篤的響聲,大步往酒館門口走去。

  門帘一掀,範金有的身影消失在巷子裡的暮色中。

  酒館裡安靜了兩三秒鐘,然後像是被鬆了綁似的,幾乎同時響起了好幾道吐氣聲。

  「可算走了——」老王頭放下酒杯,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聲音里還帶著幾分後怕。

  「這范副主任今天是怎麼了?平時不都是坐著喝酒不吭聲嗎,怎麼忽然就拍桌子瞪眼的?」

  「誰知道呢,」劉嬸從隔壁雜貨鋪溜過來喝杯小酒的,正坐在老王頭對面,放下手裡的瓜子,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這人最近天天來,一來就往櫃檯那邊瞅,誰看不出來他是衝著誰來的?賀老哥,你該不會是被他當墊腳石了吧?」

  賀老頭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還僵著沒有完全緩過來,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轉過身,弓著腰走回角落裡,重新拿起那把笤帚,手卻在微微發抖。他不是怕範金有這個人,他怕的是範金有身上那層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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