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陰陽兩儀魚
龜公的餘音徹底被鼎沸的歡呼聲所掩蓋。
陸沉站在擂台上,目光掃過。
在場的人沒有幾個能入得了他的眼,唯有那三人。
第一個,御廚陳膾,腰間掛著一個令牌上面刻著御膳,率先前往海鮮區,那裡有剛從東海運來的新鮮食材,個個膘肥體壯,靈性充盈。
御膳房,據說裡面的廚子,各個都達到了廚師行當的頂峰,第五大關。
但他們的實力不止於此,廚子常年在火灶鍋爐前幹活,身體宛如捶打鍛造千遍的鋼鐵。
達到第五大關後,皆是轉修武夫,他們有常人所沒有的優勢。
第二個,苗疆女,蹦蹦跳跳地前往蟲欄,跳動中身上的銀鈴叮噹作響,臉上掛著與這血腥賽場格格不入的笑容。
她蹲在竹簍前,直接抓住一隻蜈蚣塞進嘴裡試毒,嘎嘣幾下便吃了下去。
此女子來自溫熱多雨、多瘴癘毒蟲的赤霞府,入的蠱師行當。
最後一人,紋龍壯漢,龍武。
他徑直走向面案,如山般的身形籠罩了面台。
揉面時的動作輕柔,和他那粗獷的身軀格格不入,有種收起利爪尖牙的老虎變成了貓咪的感覺。
全是高手。
陸沉收回目光,朝魚池走去。
寬大的魚池被鏤空木板隔出數十個格子,每個格子裡游著不同的魚。
最中央的格子裡游著一條三尺長的銀鱗魚。
此魚生長在靈性最旺盛的靈潭之中,十年才出一條,是今天最為珍貴的材料。
難度也是最高的,一不小心就會讓靈性流失,從而導致烹飪出失敗的菜餚。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陸沉的動作吸引過來,他們來這有很多目的,其中之一就是看看誰能成功烹飪這頭銀鱗魚。
「他要選靈魚!」看台上有人喊道。
「廢話,不選靈魚選什麼?那可是最好的食材。」
「白家的人膽子是真的大!」
陸沉撈出這條銀鱗魚放在台上的水池中,轉身走向下一個目標。
來到角落裡,有一個全透明封閉的魚池,池水渾濁泛黃,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腐屍味。
裡面的魚,乍一看和靈魚一模一樣。
實則,密密麻麻的銀色鱗片狀的肉瘤長滿了身體,誤導了不少不懂此魚的人,還以為是好魚。
它緩慢遊動,尾巴擺動,一條條透明細蟲被甩出來。
銀鱗魚的畸變種。
靈潭是一處極其美麗的地方,潭水清澈見底,有氤氳之氣漂浮在潭水之上。
而這樣的乾淨是有代價的,渾濁污穢之物、淘汰的銀鱗幼年體,都會被排往下游。
久而久之,形成了一個靈性被污染的水域,也稱穢水,即穢潭,幼魚在裡面喝著毒水,吃著腐肉,最後長成了這副模樣。
「他瘋了?」看台上有人忍不住直接站了起來。
「那東西能吃?」
「白家屠夫什麼髒東西沒處理過?」
陸沉將畸形魚從水裡撈出來,和靈魚並排放在案板上。
一條美得耀眼,一條丑得驚心。
宛如一對詭異的雙生子。
這一舉動同樣也吸引了包廂和評委席上的人。
連坐在正中間的凰女都看了過來,這種大膽、天馬行空的想法,讓她提起點性子。
「有意思....
」
在陸沉選完食材後,大賽進入真正的環節。
御廚陳膾,拿出一把小秤,將每種食材都稱了一遍,精確到錢。
然後拿出一本冊子翻開,對照著上面的數字點了點頭。
「御廚陳家的靈性烹飪法。」有人認出了那本冊子,「每一份食材的靈性都要精確計算,烹飪過程中靈性每百縷不能流失超過三縷。」
「不愧是御廚,連做菜都跟算帳一樣。」
陳膾刀工更是精準得可怕,龍蝦去殼、鮑魚切片、海參去腸.....
每一步都如公輸家的傀儡般精確。
八個食材處理完畢,接著架起一口銅鍋。
鍋里是提前熬製的高湯,湯色金黃。
食材放入,柴火燃起。
一股濃郁的鮮香從鍋蓋縫裡鑽出,飄滿了整個賽場。
「好香!」
「光是這香味,就知道這道菜不簡單。」
苗疆女畫風完全不同。
她蹲在竹簍前,裡面裝著各種各樣蟲子,蠍子、蜈蚣、壁虎、水蛭、螞蟻....它們如蛇球般纏繞在一起。
「嗯,這個不夠毒。」她把一隻蠍子扔回簍子。
「這個太老了。」又把一隻蜈蚣丟回去。
「這個......哎呀,你怎麼死了?」她拎起一隻死蜘蛛,一臉嫌棄地扔到一旁。
選了好一會,才挑出一批合格」的蟲子。
然而,她做了一件讓全場倒吸涼氣的事。
徒手抓起一把蟲子塞進嘴裡。
嘎吱、嘎吱。
剛剛試毒的蜈蚣,大傢伙還能接受,現在一把下去,大部分人都接受不了,他們不免懷疑,這苗疆女到底是人,還是披著人皮的妖魔。
「嗯,夠毒。」苗疆女咂了咂嘴,眼睛眯成月牙。
吃完還評價,看上去意猶未盡,這一幕讓有些觀眾開始乾嘔。
「這......這能吃嗎?」
「苗疆蠱女,她們吃的東西,你一輩子都不敢碰。」
苗疆女滿意地點點頭,全部往黑陶鍋里扔。
炒香後,加入如瀝青般的黑水。
蟲子在黑色的湯汁里翻滾,一會浮上來,一會沉下去。
「好香啊!」她深吸一口氣,雙手抱在一起,臉上露出滿意的表情。
看台上的人面面相覷。
香?
他們只聞到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仿佛是幹了一天活,回家時下了大雨,在雨水裡泡了很久,到家還不洗,塞在床底下發酵十天的味道。
可漸漸的,這種臭味居然聞起來有點誘人,他們不禁開始懷疑自己的鼻子、嗅覺了。
一旁的龍武,手臂上的龍紋隨著揉面的動作起伏,每一次按壓都讓麵團變得更加瑩白。
麵團在他手中如雲朵般柔軟,時而拉長,時而壓扁,隱隱有座山河虛影在廚台上空浮現。
他包了九個包子,各個包子上都有十八個褶子,宛如一條條小河。
而陸沉這邊。
將手按在畸形魚和靈魚身上,輕輕撫摸鱗片和肉瘤。
修羅之軀讓他的皮膚堅韌無比,雖說沒有達到無漏之軀的狀態,但對付這些魚,還是綽綽有餘的。
他感受著這兩條魚的一切。
全場人都被這雲裡霧裡的操作看得不耐煩了。
「他在幹什麼?」
「到底會不會幹啊!」
可懂行的人卻靜下心來,觀摩陸沉的一舉一動。
時候到了,陸沉猛地睜開眼睛。
拿起鎮骨刀,刀身上出現一半暗黑,一半熾白。
陰刀與陽刀同時存在於刀上。
他先處理靈魚,刀鋒銳利,速度之快,靈魚甚至沒有感覺到自己正在被開膛破肚,鰓還在翕動,尾巴還在擺動。
鱗片已脫落,內臟全部被取出,魚骨連同魚刺完整剝離蘊含著靈性的純淨魚肉,出現在砧板上。
他將靈魚肉放在白色半邊盤裡。
便轉向畸形魚。
腫瘤被一刀剖開,暗黃膿液流出瞬間被刀身蒸發殆盡。
一刀接一刀。
他要徹底殺死」這條魚的畸形,轉化為無害且具備特殊穢氣的食材。
台上觀眾全部安靜了,沒想到一個屠夫還有這一手,完全不遜色沉浸廚道多年的師傅0
御廚陳膾最先完成。
青花瓷盆里,八種海鮮按照顏色深淺排列,形成一幅八仙過海。
千歲嘗了一口龍蝦肉,咂了咂嘴:「不錯。」
蟆妖跟著點了點頭:「靈性保留得很好,刀工精準,火候到位,挑不出毛病。」
「可太過完美就是不完美了。」
接下來幾位評委也大差不差。
既不驚艷,也不糟糕,一份還算得過去的菜品,要不說陳膾不在宮裡幹了,手藝不夠頂尖。
廚藝頂峰的人都被死死鎖在宮裡,伺候皇上呢!
苗疆女的萬蠱朝宗」第二個端上去。
山和尚直接端起鍋喝了一大口,「夠勁,辣!爽!」
千歲也嘗了一口,舌頭在嘴裡攪了三圈:「怪,但怪得好吃。」
「小女娃,你做得不錯。」
苗疆女臉色微紅,歪著頭傻笑,顯然得到這樣的評價她很開心。
這樣的笑容,卻在評委們放下勺子後僵住了。
他們喝了,但沒有人說再來一碗。
苗疆女呆呆地端著自己的萬蠱朝宗」走了下去。
龍武的山河包第三個上桌。
籠屜揭開的瞬間,白茫茫的蒸汽沖天而起,在空中形成了一座山川。
九隻包子,白胖可愛,表面泛著淡淡的光澤。
千歲掰開一隻,蒸汽從縫隙里湧出,在空中形成一條小河的形狀。
「這包子裡的肉,怎麼會有「山」的味道?」
一旁凰女放下筷子,「山是筍丁的脆,河是蝦仁的鮮,雲是麵皮的軟,風是肉汁的香。」
「你把意境揉進了面里,給我一種看遍山川河海的感覺。」
「不錯」
得到了凰女的評價,剩下的評委也紛紛開始吃起來,一道道山河浮現。
山和尚一口全部吃完,「好吃,比吃腦子好吃!」
「老子以後不吃腦子了,就吃包子!」
三道菜,一道比一道強。
御廚的完美、蠱女的驚艷、龍武的意境,已經把比賽的檔次拉到了極致。
剩下的選手陸續端上,台上的身影漸漸減少。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最後一個廚台。
陸沉最後一刀落下。
腫瘤全部剔除,暗黑色的魚肉放入盤中。
潔白的瓷盤被這魚肉染成了黑色,一幕奇妙的場景出現。
兩條魚,一黑一白,一美一丑。
它們尾巴相連,在盤子的正中央交匯。
陸沉深吸一口氣,雙掌齊出。
陰刀與陽刀的力量分別灌入靈魚和畸形魚之中。
黑肉更加緊實,白肉更加柔軟,剛猛陰柔各入其中。
兩股力量在尾巴處交匯。
沒有蒸汽、香氣、異象。
全場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陣失望的嘆息。
「就這?」
「等了他那麼久,就端出兩條魚?」
「連擺盤都沒擺,跟前面三個怎麼比?」
龜公端著盤子走向評委席。
盤子放在桌上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見了那兩條魚。
一陰一陽,尾巴相連,形成一個完整的太極圓。
千歲是第一個動筷子的。
他相信陸沉的手藝,這小子一次做的比一次好,這次居然還搞出一個陰陽兩儀的魚肉。
先夾了一片白色的魚肉,綿密柔軟,仿佛要把筷子纏繞住。
放入口中,嚼了一下、兩下、三下..
整整十來下,才咽下去。
千歲的口腔能一口吞下十口鐵鍋,而這魚肉就和它指甲蓋一樣大小。
怎麼會咀嚼這麼多下?
眾人好奇目光投過來,盯著它的動作。
千歲又夾了一片黑魚的魚肉,彈滑結實,宛如牛肉丸一般。
咽下去之後,他沒有說話,靠在椅子上靜靜撫摸肚皮,叼著旱菸美美來上一口。
接著是一位位大妖,一位位人類評委。
凰女是最後一個。
她伸出玉手,把兩片魚肉同時放入口中,陰陽兩儀在她口中交匯、旋轉。
小口微張,淡淡白氣吐出。
白氣消散於空中,一道陰陽兩儀魚圖在口中仿佛活了過來。
越來越大,直到浮現於空中,最後散去。
啪啪啪。
千歲、山和尚、蟆妖同時拍響大腿,它們怎麼沒想到這樣的吃法。
凰女輕輕點了下頭。
全場寂靜。
這是凰女第一次對一道菜餚做出認可。
不過所有評委都對這一表現認可,山河包子,也錯,但在場的誰沒見過呢?
而陰陽魚這種在兩個領域都屬極致的東西,互相碰撞融合在一起才更有意識,並且隱隱中有股道家韻味。
全票通過,陰陽兩儀魚奪得頭名。
收到指令後,龜公走上擂台,大聲喊道,中氣十足。
「魔廚大賽,頭名....
」
「白家,陸沉。」
話音落下,沒有歡呼,更沒有掌聲。
一道接著一道的嘆氣、怒罵、抱怨、嫉妒話語聲響起。
全場目光如聚光燈般聚焦在陸沉身上。
這小子要去見他們心目中的女神了。
比賽結束後,空間恢復正常,人群散去。
選手們帶著不甘離去,觀眾們帶著嫉妒和羨慕離去。
蟆妖撞了一下陸沉的肩膀,「小子,你有福氣了..
」
「嘿嘿嘿.....」怪笑著離去了。
千歲則是語重心長地說:「等會別被這個女人迷住了,她屬妖精的。」
陸沉一聽,臉色有點凝重,對於千歲這樣的大妖來說,當然不會怕凰女。
可他現在才第三大關,凰女一根手指頭就能碾死他。
千歲仿佛是看出了陸沉的擔憂,「別怕,她不會傷害你的,不給我面子,也會給白蕊面子的。」
話裡有話,千歲說完就離去了。
這時一道聲音傳來,「跟我來吧。」
陸沉跟著凰女來到壁畫前,進入一個特殊的升降梯,這裡比普通的升降梯要大上不少,風格也不一樣。
梯壁上畫著各式各樣的鳥類,其中一頭凰最為顯眼,展翅翱翔,衝上天空。
可身後卻又一道道絲線附著,像是想要把凰拉回去。
升降梯停下,停在了第九層。
聽雨府甚至全天下男人都夢寐以求的聖地,金樓花魁、掌控者,凰女的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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