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方閩大大學的四辯李雪率先進行總結陳詞。
李雪站起身,聲音清脆而有力:
「縱觀整場辯論,對方辯友始終在試圖向我們描繪一個舒適安逸的理想環境。」
「但你們恰恰忽略了,人類成長最核心的內驅力,從來都不是唾手可得的饋贈,而是面對困難時被激發出的堅韌意志。」
緊接著,她微微放慢語速,開始了對辯題的升華:
「各位同學,人類的發展史,本身就是一部不斷與命運抗爭的逆境史。」
「我們在洪水中學會了治水,在疾病肆虐中發展了醫學,在至暗時刻里尋找到了光明。」
「逆境,絕對不是阻礙我們前行的絆腳石,而是鍛造我們靈魂的烈火。」
「只有經歷過逆境的洗禮,生命的厚度才得以彰顯,人的成長才具有真正動人心魄的力量。」
「溫室里的花朵固然嬌艷,但唯有懸崖上的雪蓮,才能證明生命的不屈與偉大!謝謝大家。」
李雪微微鞠躬,坐回了位置。
話音剛落,大禮堂內立刻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閩大的學生們更是激動地大聲叫好,主場的氣勢在這一刻被徹底推向了頂峰。
台下南廈大學的同學們不禁有些擔憂起來。
縱觀整場辯論賽打下來,由於前面環節的失誤,南廈在整體局勢上其實是微微落後於閩大的。
再加上李雪剛才的這番總結陳詞幾乎挑不出什麼毛病。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投向了坐在四辯位置上的林遠。
秦書瑤轉頭看向他,微微抿著嘴唇。
觀眾席上的宋溫歲捏緊了小拳頭,眼睛裡滿是期待。
角落裡的蘇清淺依舊安靜注視著台上的男生。
謝海鋒等同班同學們也都屏息凝神。
所有人都在期待著,這位不按套路出牌的傢伙,是否真的能在這最後關頭力挽狂瀾。
而坐在對面的陸濤、龔暉等人,此刻臉上已經浮現出了勝券在握的表情。
對於他們來說,這場比賽進行到現在,閩大其實已經贏了。
在他們看來,就算林遠的稿子再好,頂多也就是和李雪持平罷了。
更何況,「逆境更利於成長」這個觀點,在辯論上本來就占據著天然的情感優勢。
人性使然,大家總是更喜歡逆襲的故事,
潛意識裡也會對那些生來就享受優渥資源的富二代帶著一絲天然的嫉妒與排斥。
想要靠一段四辯陳詞直接翻盤?
天方夜譚。
……
在全場的目光中,林遠站起了身。
他能清晰感覺到,此刻禮堂內上千雙眼睛全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其實,關於這最後的四辯總結陳詞,秦書瑤曾私下找過他,想提前看看他的稿子,幫他把把關。
但林遠當時直接拒絕了,美其名曰相信自己。
實際上,他壓根就沒寫稿子。
哪裡還需要背什麼死板的稿子?
林遠微微凝神,在腦海中的記憶宮殿裡迅速翻閱,結合著此時此刻的心境,迅速組織好了語言。
他沒有去看對面的陸濤等人,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台下的觀眾:
「大家能聽到外面的雨聲嗎?」
眾人愣了一下。
外面確實在下著淅淅瀝瀝的雨。
「今天下雨了,我們來的時候,都打了傘,或者坐了車。」
「因為如果不打傘,人會生病。」
整個大禮堂靜了靜。
幾位評委老師互相對視了一眼,都來了興趣。
評了這麼多年辯論賽,選手們一上來往往都是丟擲各種宏大的概念。
像林遠這樣,用最普通的一件生活小事作為開場的,他們還是第一次見。
「如果這雨下得很小,確實可以不打傘。」
「甚至可以在雨中跑兩圈,反而讓你頭腦清醒,鍛鍊了你的體魄。」
「對方辯友所歌頌的逆境,本質上就是這場雨。」
「因為你們有把握克服它,所以你們覺得它很美好。」
「但是,如果雨下得再大一點呢?」
林遠的聲音平靜:
「如果是狂風驟雨,是沖毀一切的洪災呢?」
「當一個人被洪水捲走,在泥潭裡掙扎,隨時都會喪命的時候,他還能去思考怎麼磨鍊意志嗎?」
林遠搖了搖頭:
「不可能的。」
「真正的逆境,從來就不美好。」
「對方辯友之所以覺得逆境能讓人成長,是因為你們偷偷縮小了雨的範圍。」
「把剛好能夠克服的困難等同於了逆境。」
林遠轉過頭,目光直指對面的閩大四人:
「你們之所以能坐在這裡讚美風雨,是因為你們手裡其實一直握著一把叫作順境的傘。」
台上的陸濤等人,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了。
「大家想想我們生活里經歷的事情。」
「我們常說,失敗是成功之母。」
「考試沒考好,工作出了錯,創業失敗了。」
「你們覺得這是逆境讓人成長,但其實這些都只是毛毛細雨。」
「考試沒考好,你能吸取教訓,因為你有繼續坐在教室里學習的機會,有父母給你交學費,有老師給你輔導。」
「工作出了錯,你能積累經驗,是因為公司給了你試錯的空間,你下個月還有工資拿,不用面臨立刻流落街頭的絕境。」
林遠的目光掃過台下:
「如果把傘拿掉呢?」
「如果這場雨變成了暴雨呢?」
大家都流露出了思考的神色。
所有人都順著林遠的邏輯,沉浸了進去。
「一場突如其來的重病,就能瞬間摧毀一個原本幸福的家庭。」
「一次家道中落,就能讓一個滿懷抱負的年輕人為了還債,去工地上搬一輩子的磚。」
「在這種逆境之下,他們連活下去都需要拼盡所有的力氣。」
「在生存的重壓下,人的眼界只會變得狹窄,精力只會全部用來對付眼前的苦難。」
林遠往前走了一步:
「所以,國家為什麼要建立醫保體系?為什麼要普及九年義務教育?為什麼要大搞扶貧工程?」
「說到底,就是為了給所有的老百姓,造一把足夠結實的傘。」
「我們人類奮鬥了幾千年,不是為了去歌頌苦難。」
「苦難就是苦難,苦難永遠不值得被歌頌。」
「我們真正該讚美的,是在苦難中死死咬牙挺過來的人,以及他們為後代拼命爭來的那片順境。」
林遠的聲音在大禮堂內迴蕩,帶著一股直擊人心的力量:
「對方辯友剛才說,人類的發展史是一部抗爭史。」
「這句話沒錯,但抗爭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我們的先輩在洪水中治水,不是為了體驗和天災搏鬥的刺激,而是為了讓子孫後代能在一個安定的江畔種下莊稼。」
「我們在疾病肆虐中發展醫學,不是為了讚美病痛對意志的磨鍊,而是為了讓每一個孩子都能健康無憂地長大。」
「當一個人不再為下一頓飯發愁,不再為隨時可能降臨的災難擔驚受怕時……」
「他才會抬起頭,去仰望星空,去探索宇宙……」
林遠緩緩掃視全場,最後將目光投向前方,話鋒一轉:
「各位,順境與逆境,到底哪個才是更好的?」
他抬起手,指了指禮堂外,微笑道:
「大家看看窗外,也許就會有答案了。」
聽到這句話,全場上千名觀眾,包括評委和辯手們,全都下意識轉過頭,看向了窗外。
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外面的雨竟然停了。
陰沉沉的天空裂開了一道縫隙,厚重的烏雲漸漸散去。
明媚的陽光穿透雲層,灑向大地,光芒透過玻璃窗,直直照進了室內。
一時間,所有人都愣在了座位上。
林遠的這番發言,沒有任何假大空的說教,完全是從最本質的生活出發,直擊人心。
而這最後的巧合,簡直如同神來之筆,錦上添花,給所有人的內心帶來了震撼。
陽光灑在人們的臉上,驅散了雨天的陰冷。
隨後……
「嘩!」
轟動全場的掌聲猶如海嘯般猛烈地爆發開來!
歡呼聲、尖叫聲交織在一起,幾乎要掀翻禮堂的屋頂。
許多原本支援反方的閩大學生,此刻也心服口服,激動地站起身來用力鼓掌。
這場辯論賽,實在是太精彩了!
觀眾席上,宋溫歲看著周圍那麼多閩大的同學都在為林遠歡呼,她索性也不演了,
直接開心地從座位上跳了起來,一邊用力鼓掌一邊興奮地歡呼。
蘇清淺看著窗外那束明媚的陽光,又看了看台上那個男生,綻放出一抹絕美的笑意。
而南廈大學的親友團這邊,早就徹底炸開了鍋。
謝海鋒、劉澤泉幾個人激動得滿臉通紅,直接從椅子上蹦了起來,扯著嗓子大喊:
「老林牛逼!我操!」
「啊啊啊!!!」
「林老闆,我愛你!」
陸濤等人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看著全場起立歡呼的觀眾,他們心裡很清楚,已經輸了。
這還怎麼打?
林遠的邏輯本身就已經無懈可擊,最後連老天爺都站在了他那一邊。
秦書瑤終於回過神來。
她轉過頭,看著身旁的林遠,神色複雜。
她非常喜歡辯論社,也非常熱愛南廈。
原本以為今天又要重蹈去年的覆轍,沒想到林遠硬生生靠著最後一段陳詞扭轉干坤。
一時間,女孩眼眶也有些濕潤了。
……
大家心裡都明鏡似的。
這場比賽,已經不需要再去等什麼最終的打分了。
南廈大學,大獲全勝!
但按照流程,主持人還是得走完最後一步確認。
他一路小跑到台下的評委席,和幾位評委快速交流了幾句。
在看到評委們全部點頭肯定後,主持人深吸了一口氣,拿著話筒,重新跑回舞台中央。
「各位老師,各位同學!」
「經過評委組的一致裁定,我宣布,本次兩校文化辯論賽的獲勝方是——南廈大學!」
主持人的聲音響徹全場:
「同時,憑藉這場關鍵的勝利,南廈大學在本次兩校對抗賽的總積分成功反超,戰勝了閩州大學!」
話音剛落,大禮堂內再次掀起一陣震耳欲聾的沸騰聲。
林遠、秦書瑤、柳敬和羅嘉四人站起身,走到台前,並排站在一起,向著台下的觀眾和評委鞠躬致謝。
柳敬和羅嘉此刻神情異常興奮,臉都漲紅了。
誇張哦!
這都能混贏的,林老闆牛逼!
觀眾席上,宋溫歲原本正滿臉驕傲地看著自家男人在台上大放異彩,跟著大家一起歡呼。
可就在這時,女孩燦爛的笑容猛地一滯,眼神瞬間僵硬住了。
與此同時,全場原本熱烈的歡呼聲突然變了調,緊接著爆發出一陣整齊劃一的起鬨聲。
「哦哦哦——」
口哨聲和尖叫聲瞬間四起。
大家定睛一看,一位女生手裡捧著一束鮮花,正沿著舞台側面緩緩走了上去。
她絕美的容顏格外耀眼,清冷脫俗的氣質猶如仙子下凡。
女生就這麼捧著花,走向了站在舞台中央的林遠。
看到這一幕,台下南廈的同學們率先帶頭鬧了起來。
「我操,弟妹牛逼啊,沒看出來啊!」
謝海鋒猛地一拍大腿,眼睛瞪得老大。
一旁的郭瑋燁和吳量也跟著連連點頭。
在他們的印象里,蘇清淺一直都冷冷的,
誰能想到這位,居然會在這種萬眾矚目的場合,做出當眾獻花這麼浪漫的事情。
男生們瘋狂起鬨,口哨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然而,金融三班女生這邊的氣氛卻突然變得有些詭異。
大家都察覺到了氛圍的不對勁。
黃千原、蘭歡意還有陳軍妤等人看著台上的一幕,都不約而同地皺起了眉頭。
聽著周圍的人都在起鬨,她們的第一反應就是誤會了。
在她們的記憶里,林遠的女朋友明明是上次在操場見過的那個漂亮嬌俏的女孩,也就是宋溫歲。
這位女生她們也有印象,好像是跟林遠一起創業的合伙人,之前經常幫忙看店來著。
與此同時,在觀眾席的另一邊,還有一撥人也是迷茫地看著台上。
黃暻、謝歡、曾梓鴻他們幾個湊在一塊兒,此刻全都大眼瞪小眼,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在他們的印象里,尤其是黃暻,林遠這傢伙不是跟夏侯昭是一對嗎?
他們一直都預設夏侯昭才是林遠的正牌女友。
至於台上這位捧著鮮花的女生,他們倒也眼熟。
這不就是專案合伙人嗎?
怎麼一轉眼,就成了大家口中的女友了?
聽著耳邊四處響起的口哨聲,黃暻等人都徹底懵了。
幾個人面面相覷,腦子裡全是一個個問號。
而站在舞台中央的林遠,此刻看著迎面走來的蘇清淺,整個人徹底傻了。
他僵在原地,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蘇班長,您這是演哪出啊!
打死他都想不到,蘇清淺居然會在這種場合,做出這麼高調的舉動。
這不符合她的人設啊!
聽著台下一浪高過一浪的起鬨聲,看著隊友們擠眉弄眼的表情,林遠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
別人看著是浪漫,但在他眼裡,這簡直就是地獄。
一想到台下的觀眾席里,宋溫歲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幕……
林遠感覺自己的心跳都要停止了。
口哨聲和歡呼聲越來越大,全場氣氛已經被徹底點燃。
他看著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的蘇清淺,嘴角微微抽搐,喉嚨發乾。
這哪裡是來送花的,這分明是來送他上路的啊!
我好像有點要死了呢。
轉眼間,蘇清淺已經走到了林遠的面前。
她停下腳步,將手中的鮮花遞到了林遠的手中。
看著眼前的男生,女孩輕聲說了一句:
「我知道你會贏的。」
說完,蘇班長沒多停留,步履從容走下了舞台。
拿著手裡這束鮮花,林遠如釋重負地長出了一口大氣。
這簡直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還好蘇班長只是送個花就走,要是直接給他來個親親抱抱……
還好,還有活路。
……
錯愕過後,宋溫歲的室友率先發難了。
「宋宋?」
葉雨清拉了拉她的胳膊,「那個女孩子是誰?」
宋溫歲呆呆地站在原地,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她當然認得那個女孩。
蘇清淺,林遠高中的班長,也是他創業專案的合伙人,林遠跟她提過,是他很好的朋友。
可是……
女孩聽著周圍的起鬨聲,只覺得心裡堵得發慌。
她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為什麼她要上台送花給阿遠?
為什麼要當著這麼多人的面?
大家為什麼要起鬨?
他們……
宋溫歲越想越難過,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了下來,止都止不住。
「哎,寶寶你別哭啊!」
「可能就是送個花祝賀一下,你別多想。」
室友們見她哭了,頓時慌了神,連忙七嘴八舌地圍上來安慰她。
但宋溫歲只覺得手腳冰涼,身子顫抖著,幾乎快要站不住了。
她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強迫自己冷靜。
人家只是送了一束花,也沒有多餘的動作。
肯定是自己誤會了……
可……
為什麼是白玫瑰?
明明自己才是他的女朋友啊。
她難道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而且為什麼南廈的那些人一個個都……
真的是誤會嗎……
周圍的歡呼聲好像突然變得很遙遠,所有人的臉都變得模糊不清。
宋溫歲死死咬著下唇,不想讓自己發出難聽的嗚咽聲。
可是眼淚不管怎麼用力去擦,都擦不乾淨。
她就是覺得好委屈。
真的好委屈。
那種感覺,就像是自己最珍視的寶物,突然當著全世界的面被別人觸碰了。
而她連一句質問的話都說不出口。
周圍的人群,化作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包裹著女孩。
女孩此刻意識到……
好像有什麼很重要的事情,是自己一直都不知道的……
「我們走吧……」
宋溫歲低下頭,扯了扯室友的衣角。
女孩的聲音顫抖著。
她不想呆在這裡了。
一秒鐘都不想再看下去了。
室友轉頭看向她。
藉著窗外透進來的陽光,她們看清了宋溫歲此刻的臉。
平日裡的宋宋,總是愛笑的,眼睛亮閃閃的,像個不知疲倦的小太陽。
但現在。
女孩低著頭,肩膀發著抖。
那張臉蛋上,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只剩下滿眼的迷茫和化不開的委屈,透著一股讓人心疼的破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