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劉伯溫還有些困惑,朱標依舊掃著地上的落葉,接著道:「王保保此戰大敗,也怪元廷困守應昌而不馳援他,換作是我,也會覺得不甘心。」
言至此處,朱標詢問道:「當初父皇想方設法要結交王保保,也是劉軍師給父皇的方略嗎?」
劉伯溫搖頭。
朱標在一旁的石凳子上坐下來,又覺得劉軍師的這個搖頭不像是否認的意思,更像是不想解釋的意思。
「其實上位十分欣賞王保保的為人,這一次李思齊降明之後,上位也曾說過讓李思齊去勸降王保保。」
朱標擱下手中的掃帚,揣著手,詢問道:「從父皇拿下金陵以來,便常與這個王保保有往來,都七年了,就算是不是朋友,也算是惺惺相惜的對手了?」
劉伯溫搖頭道:「那倒不至於,畢竟上位對元賊以及從元人的厭惡是恨入骨髓的,這樣的人死在上位手裡太多了,哪怕是上位有與他結交之心,王保保是不會信的。」
「他怕若是降了,就會死在父皇手裡。」
劉伯溫低聲道:「他必死無疑。」
朱標本不是很喜歡這種宿命的感覺,就像是胡惟庸或是廖永忠,深究起來這洪武一朝的太多人,都有一種莫名的宿命感。
劉伯溫說王保保不可能降明,哪怕朱元璋作出了多大示好之意,都不可能結交。
只是立場問題,也是這個時代的漢民與他們的血海深仇。 在之後幾年,王保保確實到死也沒有降明,哪怕是身陷絕境,他還是會毅然決然地選擇打回來。
劉伯溫遞上一份冊子,他道:「這是今年送去西安府的最後一筆糧食了。」
朱標拿過冊子,打開看著有一筆筆的糧食記錄,朝廷重建了西安府,並且免除賦稅、給予糧食,讓當地休養生息。
「有勞劉軍師了。」
劉伯溫行禮道:「臣就先告退了。」
朱標頷首。
劉伯溫依舊是那個劉伯溫,這個時候十分懂得進退,也不知道這位軍師是不是真的害怕狡兔死,走狗烹。
這位軍師的退意已很明顯了,就連御史台的差事也是能應付就應付。
朱標收起了這份冊子,又想起當初父皇與母后商議的功臣名冊,其中定下的六位國公,都是淮西功臣。
當然,目前暫定的只有六位,而之後的二十八侯,其中又有二十六人全是淮西將領。
不得不說,哪怕是父皇再嫌棄這些淮西將領的品行,對外還是給了他們足夠的臉面。
過了午時之後,朱標又來到了功臣廟,蒯福建設好這裡之後,又去了宮裡修建奉先殿。 朱標繼續在功臣廟內書寫著將士們的功績與履歷,這本該是去年就要寫好的,一直擱置至今,來年就要封賞大典,眼前就需要把這些生平履歷全部寫完。
將士們的生平履歷,母后一直都有記錄,有功有過,自至正二十二年來,一條條都很清晰。
天色就要入夜了,功臣廟內點著燭台,朱標提筆繼續在畫像下書寫著。
忽聽到身後有一些腳步聲,朱標提著油燈回頭看去,見到是父皇與母后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這裡,而門外站著的正是毛驤與一隊護衛。
朱元璋看著一個個功臣畫像,又道:「老兄弟們,都走得早啊。」
馬皇后也拿起一旁的筆,在功臣像的下方書寫著。
朱標道:「父皇,今晚能寫完。」
朱元璋頷首道:「好。」
「最近小常又來看你了?」
「嗯。」朱標點頭。
馬皇后接著道:「這幾天我與幾位將軍的女眷走動,分了她們一些月餅,就說起了你與小常的婚事……」
朱標聽著母后的話語,手中的筆一直沒有停下繼續書寫著。 「你與小常還未成婚,雖說你們一起長大,可也要注意分寸,往來太頻繁不合禮數。」
「我知道了。」
馬皇后看著正認真書寫的兒子,又道:「我與你父皇,都盼著你早日成婚,但也不要太急,你們都還小。」
「孩兒會注意分寸的。」
聽到兒子的嗓音都變得厚重許多,馬皇后知道兒子已是一個少年人,這正是他一生中最好的年華,也是人這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候。
馬皇后又對兒子叮囑了幾句話,又讓宮女帶來了不少換洗的衣裳。
朱標見母后正在廟外與幾個宮女交談著,再看眼前的父皇,似有心事。
「父皇。」
「李善長與胡惟庸的事,毛驤都與咱說了。」
毛驤對老朱家很忠心,他會對自己說這件事,也會對父皇說。
說不定是查問的結果出來了,先一步交給了父皇。
自己與父皇都是坦誠的,彼此沒有秘密,也是最放心的。 朱標身邊的常有毛驤與沐英,因此自己所做的一切其實都在父皇眼皮底下。
而父皇除了無條件的信任我這個太子,還會擔心太子會不會被人騙,會不會被人欺負。
多數時候,父皇的這種關懷都是靜默無聲的,當自己回過神的時候,父皇早就安排得妥妥噹噹。
朱元璋坐在功臣廟內,看著一個個功臣畫像,又道:「老兄弟們啊,你們為了平定天下,豁出了性命,可外面還是有人盤算著回到前元,他們連戶帖制都要反對,咱真想你們這些老兄弟都活過來,咱們把天下再打一遍,把他們大戶地主都殺了。」
朱標依舊書寫著,繼續聽著父皇的憤慨。
朱元璋接著道:「咱說什麼都要把戶帖制施行下去,那幫人反對戶帖制,還說咱的律法太過嚴苛,是不尊重士大夫,他們放屁!」
功臣廟,朱元璋破口罵著,朗聲道:「那些大戶地主以前就是元朝的狗,現在倒好他們張口就是滿嘴的聖人之語,滿口道德仁義,咱行戶帖制清查田畝就是不仁義,就是昏君?」
「咱還沒拿他們的家產,他們就把老朱家罵成什麼樣了,咱就該把那些士大夫都殺了。」
看來這一次父皇是真生氣了。
在元朝,其實稅法沒有這麼清晰,而大明施行戶帖制的第一作用就是用來清查田畝,以及按照人丁收稅,建設戶帖也是為了完善國家建設。
這些人看到戶帖制,就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他們不會打擊報復你,而是會舉著聖賢書罵老朱家。
一旦戶帖制施行,他們的人丁與田產都要造冊在案,也就是說他們的家產人丁都在戶帖冊上,皇帝要殺他們全家,要抄他們的家產,完全可以按照戶帖冊,直接一把殺乾淨。 更重要的是,如今的士大夫早已習慣了元朝的寬容,甚至開始想念元朝了,這才是父皇氣憤之所在,因此宋訥死得真不冤。
他們正在想方設法,把這個國家變成他們理想中的樣子。
換作別的皇帝,或許會對這些「讀書人」妥協,可若真是妥協了,他朱元璋就不是朱元璋了。
「標兒,你讓毛驤做的很對,咱以後要知道那些人平時的吃喝用度,還要知道他們與妻妾說過什麼。」
聞言,朱標手中的筆忽一停滯。
朱元璋吩咐道:「毛驤你要盯緊此事。」
「是。」
毛驤站在廟外,朗聲回應。
聽到父皇還不想將錦衣衛提前建立,朱標繼續書寫著功臣們的履歷。
但錦衣衛的建立是有跡可循的,設身處地想想,換作是自己,還有更好的解決辦法嗎?
朱元璋沉聲道:「毛驤,你讓人去各地查問,但凡有官吏包庇那些地主,就把他們全部綁來應天。」
「是。」 九月的應天,到了夜裡有了些涼意。
父皇在功臣廟內對著老兄弟們的畫像發了一通脾氣之後,便要離開了。
朱標接過母后遞來的換洗衣裳,一路送著母后下山。
「標兒,你在這裡一定要自己注意冷暖。」
「我知道,弟弟妹妹可還好?」
朱元璋道:「呵呵,那幾個小的天天在大本堂讀書,他們好著呢。」
朱標行禮,送別父皇母后。
見毛驤還站在一旁,朱標道:「去江南問清楚了。」
毛驤遞上冊子道:「已給義父看過了。」
朱標拿過冊子,看著其中的記錄,冊子很厚,這上面記錄了不少人名以及那些地主的言語。
毛驤低聲道:「皇后說要給我安排婚事。」
朱標道:「誰家姑娘?」 「也是一個將士的家眷,她的父親戰死了,她的母親又早亡,一直都是皇后在照拂她。」
朱標知道像這樣的姑娘也有不少,當年為平定天下戰死的將士太多了,他們的家眷也一直由母后照拂,並且常常被過問,甚至親自去探訪。
而最早一批入金陵城的人,也是當年跟隨父皇的將士家眷,有一位如此皇后,這種照顧可不是尋常的金銀賞賜,幾乎是管了她們一輩子,這樣的皇后,自是受人愛戴的。
而父皇的諸多義子的婚事也都是母后安排的。
母后都會為父皇的義子們挑選良配,在撮合的事上,母后從來不會看錯人,也幾乎沒有錯過。
朱標道:「見過那個姑娘?」
毛驤跟著太子的腳步走向雞鳴山,一邊撓著頭有些羞怯地道:「小時候見過,那時候就很喜歡。」
朱標拍著他的肩膀道:「恭喜啊,毛驤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