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道:「講!」
「是。」內侍回道:「是翰林院編修高啟捧著官服與官印跪在奉天殿前,說是要辭官。」
聞言,朱元璋的神色冷了下來,又擱下了筆。
李善長道:「上位,臣去問問,恐怕其中有什麼誤會了。」
「李善長?」
正要離開的李善長回身道:「臣在。」
朱元璋眯著眼,看著他道:「你去了,他高啟就能回心轉意了?」
「臣……」
「有時啊,咱真想不明白,你這人到底是真為了咱著想,還是為了你自己著想。」
「臣一切所思所慮,都是為了上位啊。」
朱元璋又笑道:「你去了又有何用?」
李善長神色帶著一些惱怒,道:「這個高啟當真是不知好歹。」 朱元璋又瞧了一眼,心知這李善長還在演,便道:「讓咱給高啟升官的是你,現在要去勸高啟的人還是你,李善長啊李善長,你累不累啊。」
「臣真不知他高啟竟會有如此行徑。」
「你當然不知道了,你若是知道了,那你李善長就是神仙了。」
李善長神色誠懇地道:「臣不敢。」
朱元璋道:「給高啟兩百金,讓他走吧。」
「是……」
李善長著實鬆了一口氣。
現在的翰林院又少了江南士人,那麼他李善長就可以多添幾個淮西子弟。
淮西一系蟄伏了這麼久,現如今終於有了機會,也不負他李善長苦心孤詣了。
見上位已沒有言語了,李善長道:「臣告退。」
朱元璋又道:「近來蘇州還有不少士人鬧事,你派人去問問。」
「是。」 李善長行禮退出華蓋殿,當走過奉天殿時見到了穿著一身布衣,正接過皇帝賞賜的高啟,說起兩百金也不是貨真價實的兩百金,不過是兩個小巧的金錠。
李善長從高啟的身邊路過,言道:「有道是好雨知時節啊,今年怎總不下雨呢?」
高啟聽到此話,「好雨知時節」本是說春天,卻被他在冬天提起,明知李善長話語中帶著輕蔑,仍站起身道:「還望李相國以後多珍重。」
李善長面帶笑容道:「你也是,冬天風很冷,不要著涼了。」
兩人一前一後的走出宮門,也是互相厭惡。
高啟覺得李善長諂媚,李善長更覺得高啟自私又裝清高。
回到相國府之後,李善長又見了胡惟庸。
阿成拎著茶壺站在屋外,聽著屋內兩人的話語。
「最近有蘇州的士人鬧事,上位讓老夫派人去看看,這件事你去辦吧。」
「是。」
聽到胡惟庸稱是,阿成提起精神,繼續豎耳聽著。
「惟庸啊,你要記住,上位讓老夫派人去詢問緣由,此事一定要辦好,你親自去一趟蘇州」 言罷,李善長做了一個按下手勢。
胡惟庸神色明悟,回道:「在下明白了。」
當胡惟庸走到堂外,那個候在這裡的阿成早就不在了。
此刻的相國府後門,阿成與往常一樣買了一張餅。
老管家又抓到了正在偷懶的阿成,他揪著阿成的耳朵進了後門,一邊提著這個小子的耳朵,一邊道:「當初要不是李相國收留你,你早就餓死了,來這裡做個僕役怎麼天天想著偷懶。」
「老伯,我餓。」
看到阿成手裡的餅,老管家又心軟地放開手,道:「在相國府好好做事,若是被相爺抓到了錯處,你會被趕出去的,到了外面你還不是要挨餓。」
「是。」阿成點著頭,將手中的餅分給這位老管家。
老管家接過半張餅,覺得這小子還算是有眼力見,便問道:「你怎麼總向這個人買餅吃。」
「那人的餅不僅好吃,還便宜,一文錢兩張。」
老管家嚼著口中的餅,一時面露苦色,低聲道:「這一文錢兩張的餅當真是難吃。」
價格已這麼低了,也不好計較什麼,也不知道阿成這個小子怎麼吃得下這種又苦又鹹的餅。 「老伯,我去幹活了。」阿成說著話挑起了扁擔。
「下次再偷懶就打你。」老管家言語了一句,便將半張餅遞給另一個僕役,他自己則快步去伺候相爺了。
這天,胡惟庸領著一隊人走出了應天城,正巧今天高啟也出城,兩人走的還是同一個城門。
「原來是胡少卿。」
「在下早已不是少卿了。」
「嗯,我要回蘇州了,別了……胡少卿。」
這個高啟還是一口一個胡少卿,看似客氣的語氣里,更帶著一些不待見。
胡惟庸道:「巧了,在下也要去蘇州。」
高啟坐在馬車內,馬車內良久沒有回應。
胡惟庸道:「高先生就不想問問我去蘇州做什麼?」
「與我何干。」 「上位說近來在蘇州有不少士人鬧事,李公讓我去問問蘇州的士人為何鬧事,聽聞高先生也是蘇州人。」
聞言,高啟似想到了什麼,掀起車簾看向胡惟庸。
胡惟庸的人馬與高啟的車駕保持著一樣的速度,他言語帶著些許挑釁道:「蘇州的士人因何鬧事,高先生身為蘇州士人中的名士,想必知曉其中一二?」
「我不知道!」高啟丟下這句話,便放下了車簾,催促馬夫趕馬。
對方的馬車走得快了一些,胡惟庸像一張狗皮膏藥一般地跟著,怎麼甩都甩不掉。
「怎麼?先生是要給蘇州的士人報信?」
「胡惟庸,你非要跟著我嗎?」
「你我同路,先生怎能說是胡某跟著你呢?」
「你……」
胡惟庸看著又氣又惱的高啟,笑著道:「先生不會是要去蘇州,給蘇州的那些士人報信吧?」
「胡惟庸,你到底要做什麼?」
「我們淮西人辦事可能不太好看,你們這些江南士人就是養尊處優慣了,不知我們以前吃過什麼樣的苦。」 言外之意,他胡惟庸是來幫李相國擺平蘇州亂象的,至於怎麼擺平他高啟管不著,只要為李相國擺平此事,他胡惟庸還能夠高升入朝為官。
而高啟沒了官身就像沒了保命符,沒了皇帝的庇護,胡惟庸要對付他就容易得很。
壞就壞在他高啟不僅辭官了,還拒絕了上位的好意,這樣的高啟定會被上位所厭棄。
就像是將士沒了手中的刀,文人沒了筆,高啟則交出了他的權力,也交出了能夠維護他體面的本錢。
胡惟庸心裡讚嘆,李公當真是好手段。
若不是要行非常手段,他胡惟庸又豈會帶著這隊兵馬,不過還是要給高啟一些體面的,畢竟此人剛辭官,若受了欺負難免會讓朝廷不好看。
他坐在馬背上,又道:「要是郭帥在就好了,他若去了蘇州,此事定會當即平息,只可惜上位心善,想讓郭帥少殺一些人。」
高啟隱約感到這個胡惟庸一旦得勢,其人定會比李善長更甚。
應天的南郊祭壇,這裡依舊有不少和尚在為死去的將士們祈福。
朱元璋與馬皇后親自來看最後一場祈福大會,十一月中旬的應天下了一場大雪。
馬皇后道:「希望那些戰死的將士們,也能瞑目。」
朱元璋看著漫天的大雪道:「是啊,咱會厚待他們的家眷。」 「蘇州的士人之亂平定了?」
「聽說是他胡惟庸帶人平定的。」
「胡惟庸?」
「就是跟在李善長後頭的那個,也算是鳳陽的老鄉親。」
「我怎麼記得當初此人與陳亮一起犯過錯?」
朱元璋道:「如今他倒是收斂了許多,長教訓了。」
馬皇后道:「你是沒發現他再犯,還是他真的變好了?」
有時候,妻子的話太過一針見血了,朱元璋被說得一時語塞。
是啊,你覺得他變好了,你只是沒發現他做壞事罷了。
朱元璋揣著手道:「你們母子真是一個性子,標兒也這樣,你也這樣。」
馬皇后走過道場,回頭道:「你不是說標兒的性子像你嗎?」
「那是自然。」朱元璋道:「像咱多一些,也像你……就是……沒咱的這麼多。」 聞言,孫貴妃沒忍住笑出了聲。
馬皇后搖頭,深知這個丈夫是個不會認錯的性子,越是與他計較,他越是來勁。
慧曇大師遞上一捧黃紙,行禮道:「還請陛下焚化。」
朱元璋鄭重地接過這一疊佛經,分給身邊的妻子一半。
見狀,慧曇大師又念了一聲佛號,低聲道:「有帝後如此,天下也會安寧的。」
隨後,在一眾僧人的誦經聲中,朱元璋與馬皇后將佛經焚燒,今天的雪勢並不大,風吹過時,捲起了不少灰燼,與雪花混雜在一起,飄向了遠處。
朱元璋見到身邊的妻子正閉著眼,念著佛經,低聲道:「好了,該讓大師主持法事了。」
馬皇后這才退下祭壇,站在一旁與丈夫一起看著法事收尾,善師院前的誦經聲又大了許多。
直到道場的法事結束,這雪也下得越來越大,大雪淹沒了整座應天。
道場外,朱元璋與馬皇后吃著齋飯。
朱元璋咬下一口醃蘿蔔,在嘴裡嚼著時還有清脆的響動,驚疑道:「嗯?這口味怎和標兒做出來的一樣。」
馬皇后道:「這是我讓標兒送來的。」 慧曇道:「太子殿下醃蘿蔔手藝極好,我們善世院的齋飯都快名滿應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