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說起劉璉的事,太子便不再言語了。
劉伯溫原以為這位太子還會再提及什麼別的事,比如涉及淮西鄉貴,又或者是別的事。
走到宮門外,朱標拿出一對玉佩,遞給劉伯溫道:「聽說劉璉兄要成婚了,這對青玉送給他。」
「多謝殿下。」劉伯溫再一次行禮,看著太子殿下走回皇宮。
劉伯溫拿著這對青玉回到府中,就見到了兒子劉璉正在收拾著院子。
劉璉道:「爹,徐伯回老家了。」
劉伯溫點著頭走入院中,在一旁坐下,手裡還拿著一對玉佩。
劉璉擱下掃帚,又倒上一碗茶水,「爹,喝茶。」
劉伯溫接過茶碗,飲下一口茶水,看著眼前這個兒子,這個兒子依舊老實本分,踏實又努力。
可是這樣的孩子,往往也容易受欺負。
劉伯溫曾一心想要逃離應天,也想要離開朝廷,可是眼下的朱元璋不會讓自己離開。
而就算自己離開了,等李善長的權勢更大之後,而自己一旦沒了權力與價值,他李善長一定會處心積慮除掉劉家。 劉伯溫看著這個兒子,此刻的劉璉絲毫不知朝廷之險惡。
若是太子能夠照拂他一二,劉伯溫也就安心了。
「這是太子給你的。」
「太子?」
劉伯溫將一對玉佩放在桌上,道:「太子這是祝福你。」
劉璉拿過這對玉佩,道:「孩兒該回謝太子嗎?」
劉伯溫看著碗中的茶水搖頭。
劉璉還在看著這對漂亮的青玉。
而此刻的劉伯溫心中卻是另有看法,你劉璉拿什麼回報太子,除了肝腦塗地再無其他。
這也是太子想要的結果。
掌權者就是這樣,看似給你選擇,但實則你也沒得選。
相較於太子,更年長的劉璉更像是個少年,而這位太子對人心利用之老練,好似活了兩輩子一樣。 暫且就這樣吧,劉伯溫打算好好想想劉家與太子或皇帝之間的關係。
他劉伯溫縱然可以人頭落地,但不想自己親族也落得淒涼下場,那位皇帝可不是一個仁慈的人,他殺起來人不是滅門就是滅其族。
「太子說讓你向陳章應學一學算帳的本領。」
「算帳?」
「嗯。」劉伯溫擱下茶碗道:「你不願學?」
劉璉又拿著手中這對玉佩,低聲道:「莫非……」
「你放心,太子給你這對玉佩不是為了收買你,你也沒本事值得太子收買。」
劉伯溫又輕聲咳了咳,道:「是太子想要安撫住老夫。」
又注意到這個兒子困惑的表情,劉伯溫接著道:「看來這一次封賞大典,老夫的爵位也不會太高,呵呵……這樣也好,我們家離那些人的爭鬥越遠越好,我們家也安全。」
劉璉已沒了笑容,看來父親算到了封賞大典的事,作為兒子他心中只替父親覺得苦。
翌日,楊載依舊帶著琉球使者泰期在禮部看書,他好幾次勸說泰期留在應天,只要被富庶的應天洗禮過,這個使者多半再也不回不去那個貧瘠的琉球了。
不過,正在看書的時候,楊載又注意到李善長腳步匆匆去了華蓋殿。 此刻的華蓋殿內,朱元璋面前放著一個木盤,木盤上用一塊布蓋著。
朱元璋待李善長走入殿內,就讓人將木盤放到了他的面前。
李善長還未開口,看著眼前的木盤愣神。
朱元璋的目光看著對方,道:「掀開看看。」
聞言,李善長揭開了蓋在木盒上的布,入眼的便是一個鐵劵。
李善長以前從未見過鐵劵,也只是聽說過。
當初朝野議論過元廷的鐵劵,後來又聽說上位從別處找到了元廷的鐵劵。
在李善長的了解中,元廷的鐵劵也只是傳聞,也沒人見過。
李善長更相信,所謂鐵劵也不過是傳聞而已,上位並沒有真的得到元廷的鐵劵。
而眼前此物,多半就是上位自己找人造的?
李善長的心裡一下子想到了很多種可能。
朱元璋道:「怎麼樣?」 李善長看著鐵劵上的免死兩字,眼神中閃過一絲火熱,但很快又掩飾住了,行禮道:「臣不敢受。」
「這個鐵劵就是給你的,李相國不用推辭,你應得的。」
李善長當即拜倒在地,行禮道:「臣謝陛下。」
朱元璋抬首看著他又道:「咱還聽說你讓那些子弟都去了北方?」
「那些子弟實在頑劣,應天容不下他們。」
這一次李善長回答得很果斷,也很決絕。
可是退一萬步來講,去北方的又不是他李善長的兒子,他自然能夠在這裡回答得這麼大聲。
朱元璋拿起一份冊子,道:「這是御史台遞給咱的彈劾奏疏,這應天的地痞閒漢常常與那些淮西子弟走在一起,以前咱們打仗的時候,有句話怎麼說來著……」
又想了片刻,朱元璋道:「咱想起來叫『將熊熊一窩』,這人要是變得壞了,一壞也是壞一窩,這些人會在應天怎麼欺負老百姓?」
李善長躬身而立,已不敢多言,他又想起了當初太子說過的話。
朱元璋接著道:「好了,這個鐵劵你且帶回去,給那些淮西老營的兄弟們看看,咱會給兄弟厚報的。」
「謝陛下。」 李善長捧著這個鐵劵一步步退出了華蓋殿,神色極其的恭敬。
朱標一直站在屏風後,聽到了整個過程。
直到見不到李善長的身影,朱元璋這才道:「標兒,他李善長也是個貪心的人。」
「父皇,這世上沒有人不貪心。」
「你也貪心?」
「孩兒自然也貪心,孩兒想將窯場建設到山西,交由汪廣洋主持。」
朱元璋又道:「窯場是你的,你可以自己安排。」
「是。」
「你母后還在佛堂,打算齋戒了,你去看看她。」
「是。」
朱元璋點頭。
宮裡本沒有佛堂,但是在坤寧宮邊上有間屋子放著一尊小佛像,母后常會拜一拜。 朱標來到了坤寧宮就見到了靜兒,她正在照顧小妹。
「大哥!」靜兒高興道。
「母后呢?」
「在佛堂呢。」
朱標又看了看小妹,道:「怎麼又胖了?」
小妹看到大哥咧嘴笑著,伸著雙臂要讓大哥抱。
朱標只好把小妹抱了起來,而後與靜兒一起來到了佛堂。
佛堂內,母后面對佛像閉著眼,神色虔誠。
也不用回頭看,只要聽到腳步聲馬皇后就知道是標兒來了,畢竟是自己的孩子,光聽走路的聲音就能聽得出來。
「你父皇讓你來的?」
「是,父皇讓我來看看母后。」朱標低聲道:「父皇與母后又吵架了?」
「也沒有吵架。」 聽母后這麼說,朱標能確定就是吵架了。
馬皇后抱過小女兒接著又道:「你父皇把鐵劵給李善長看了?」
「嗯。」
「他收下了?」
朱標與母后一起走出佛堂,回道:「李善長是捧著鐵劵離開的。」
見懷中的小女兒笑了笑,馬皇后也跟著笑了,道:「這個國家沒這麼好治理,都是一些人情債。」
這一切都還是利益的交換,只是這個利益的最終受益者只有老朱家。
遠處,拿著木劍的四弟與五弟正在比劃著名。
朱標跟著母后的腳步來到皇宮的另一側,靠近一處院子便聽到了織機的機杼聲。
走入這個院子,朱標就見到一排排婦人正在嫻熟地操作織機,一匹匹布便這麼織了出來。
馬皇后道:「這些婦人跟著我很多年了,她們手腳麻利,織造出來的衣裳都要送去北方,我想著是不是要重建一個織造局。」
「可是啊,你父皇覺得當初蘇州織造局是用百姓們的血汗造出來的,不想讓百姓們覺得皇帝也想著讓百姓們用血汗織布。」 這大概是父皇與母后爭吵的原因之一。
不過家裡吵架也是常有的事,朱標都習慣了,若是父皇與母后相敬如賓,那才是不正常。
「孩兒覺得挺好的。」
馬皇后看向身邊的兒子,又道:「你有辦法?」
「孩兒有市舶司,可以將綢布賣到海外,就能得到不少銀子,朝中總要花銀子的。」
「嗯。」
朱棣與朱橚正玩著木劍,朝著這裡而來。
馬皇后側目瞪了一眼,這兩個小子便縮著脖子離開了,去了另一處玩耍。
「封賞大典在即,近日會有不少人回應天,有些人是給父皇賣命的,有些人對你父皇有知遇之恩。」
馬皇后一路走回坤寧宮又對身邊的兒子道:「今天會有兩位客人來應天,這個時辰他們該在玄武湖邊等著了,你用了飯就去把人接到華蓋殿。」
聽著母后的安排,在坤寧宮用了飯之後,朱標又去了一趟玄武湖。
玄武湖邊,站著兩個人,其中一位是中年文人,此人穿著粗布衣裳頭戴布巾,不像是朝中官吏。 另一人看著則年邁了許多,是一位和尚。
朱標走上前時,這兩人已經躬身施禮。
走近一看,朱標這才認出那布衣文人是陳遇,當年父皇登基之時,此人也在場。
在朝野中,陳遇是一個很特殊的人,此人就是當初在登基之時,向父皇提出復中國先王禮教的陳遇。
「先生。」朱標行禮道。
先生也是朱元璋對陳遇的稱呼,當初朱元璋幾次要給陳遇高官厚祿,此人都拒絕了,但此人為父皇前前後後出謀劃策做過不少事。
且此人不受封賞,不受厚祿,因此在朱元璋的諸多謀士中,陳遇就是一個影子謀士,他從不顯於人前,卻常常能夠為朱元璋提供關鍵的決策。
當初的察舉制就是他提出的,早在當初這金陵還未改名應天之時,陳遇就常常與父皇促膝長談,所謂「計劃多秘不傳」便是這位先生與朱元璋之間的關係寫照。
也是史書上,唯一一個在朱元璋麾下,能夠善終的謀士。
其人之遠見,該不在劉伯溫之下。
陳遇笑道:「太子殿下長高了。」
朱標道:「先生說笑了。」 陳遇介紹道:「這位是高彬大師。」
高彬大師笑呵呵道:「太子殿下恐怕不認識老僧,老僧卻認識殿下。」
朱標道:「我知道,父皇說起過大師,當初若不是大師收留,父皇不是死在賊寇手中,就餓死在荒郊野外了。」
高彬大師是皇覺寺的主持,這座皇覺寺以前又叫作於皇寺,元末大亂之後,那座寺被毀,也是朱元璋稱王之後重建的,也就成了如今新建的皇覺寺。
高彬大師念了一聲佛號道:「老僧聽說過一些有關殿下的傳聞。」
朱標一直覺得自己還挺低調的。
高彬大師蒼老的臉上帶著笑意,道:「太子殿下很有慧根。」
陳遇咳了咳嗓子,似乎在提醒。
高彬大師又道:「老僧說殿下有慧根,並不是說讓殿下當和尚,而是覺得太子殿下的天性很好,這樣的孩子都能做好一番大事。」
陳遇一手背負,一手撫須,道:「上位來信與我說,太子太過仁厚。」
「哎!」高彬大師打斷陳遇的話,「施主此言不對,上位說殿下仁厚是因那是自己的孩子,身為父母自然希望自己的孩子十全十美,可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之人,在老僧看來太子已足夠好了。」
陳遇感慨道:「你這老和尚總能把話圓起來。」 高彬又道:「說來,當年上位離開寺廟時,也是太子這個年紀。」
朱標道:「父皇已在華蓋殿備好宴席,兩位與我來吧。」
陳遇施禮道:「大師先請。」
高彬笑著,也沒有推辭,邁步跟上太子。
陳遇跟在後頭,詢問道:「聽聞太子與劉伯溫走得很近。」
「我與劉軍師走得不近,與他兒子走得近,他幫我看著窯場。」
陳遇道:「那劉伯溫挺為難的吧。」
「嗯,我起初就覺得劉軍師不願他兒子幫我辦事,不過劉璉此人沒什麼城府,太好利用了。」
陳遇笑道:「誰能想到一個神機妙算的劉伯溫,卻因一個兒子被困在了應天。」
「我覺得劉軍師想離開應天,一定會千方百計達成目的。」
「他若真這麼做了,只會害了他自己。」
陳遇有一雙善於揣度人心的眼睛,他能揣度的對象包括劉伯溫,當然也包括如今的皇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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