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一聲響處,棍棒相交,石秀雖架得住,面上卻顯吃力之色。
魯達並幾位兄弟一路行來,越聊越有興致,再談及使槍弄棒,拳腳廝爭的路數時,愈發說得投機。這幾個都是爽利漢子,手底下也癢將起來,便要尋個空地,切磋比試一番。
石秀身形微側,掄棒劈砸,魯達卻挺棍格住。棍棒再度相交,石秀頓覺一股勁力反撞,只覺臂膀酸麻,手中棍棒險些脫手。
未待石秀喘息定了,魯達那條哨棒已挾風雷之勢,順勢橫掃而來,直取其腰肋。但見棒影過處,便如旋風捲地,端的迅猛難當!
石秀急退半步,擰身欲再攻上去,魯達卻又變招,但見棍棒光影交織,碰撞之聲不絕。石秀心知魯達膂力驚人,不敢硬接,只得將手中哨棒舞得水潑不進,尋隙反擊。兩人步戰移形換位,斗至酣處,周遭塵土飛揚。
棍勢兇猛,帶出勁風颯颯,甚至將石秀身上衣裳吹得翻飛作響...他手臂被震得酥麻,手掌漸漸沒了知覺,那條棍捏拿不牢,只聽噹啷啷一聲,直掉下地來。
石秀手中棍棒雖被震脫,卻無頹色,反是滿面欽服,當即抱拳,對魯達敬說道:「魯大哥神力,端的驚人!小弟輸得心服口服,這番領教了。」
魯達把棍勢一收,豪聲笑道:「石秀小哥,手中這條杆棒使得也好!只是觀你路數,倒似慣常使朴刀、單刀的,你我耍子較量,不傷和氣,故而用這棍棒廝見,你也使不出真本事。但咱們也走了二三十合,足見小哥身手不凡。你年紀尚輕,日後功夫必更了得。」
話音方落,魯達也不住肚裡尋思:雖說這哨棒輕巧,洒家使來也忒不順手...若要分生死見真章,還須使那分量足的渾重兵器,洒家再施展開了,那才爽利。
魯達與石秀切磋過了,鄧飛兀自在旁揉捏著臂膀...先前比試他已敗下陣來,在魯達手下撐了十數合,便抵擋不住。
鄧飛那臂膀酸麻,方有些知覺,仍不由齜牙咧嘴...只是尋常較量切磋,他不便使出擅長的鐵鏈殺招,畢竟那類器械出手分寸,著實難拿捏得准...況乎鄧飛心下雪亮,便是掣出鐵鏈來,只會傷了情面,終歸敵那魯達不過。
楊林、馬麟眼見魯達本事奢遮,心下明鏡兒似的,自知上去比拼,也無非露拙罷了......
張順則心知肚明,若在平地上爭鬥,自己雖會些拳腳功夫,卻比不得本領高強的好漢。若是下水相搏,他便赤手空拳;若要見個生死,則掣出尖刀...張順深知,論水中搏殺的本事,至少目前為止,唯有混江龍李俊哥哥能與他一較長短。
現下四下里儘是旱地,也無個湖泊河流...況乎張順心說這位魯達大哥這一路下來,交情也處深了,何必非要拽他到水裡廝拼?
其招式剛猛無儔,氣力沉雄,似有萬鈞之勢,主打個力大磚飛。然放對廝拼時,又非一味蠻勇,進退騰挪間頗知變通,能隨敵勢而轉圜,剛中藏巧,猛而不莽......
李俊正思忖時,魯達剛切磋完畢,渾身筋骨舒展,甚覺暢快。他目光一掃,雖瞥到李俊,卻未莽撞到開口邀其切磋...畢竟這李當家的既是領頭之人,且先不論本事誰高誰低,洒家又怎可壞了他的威信?
魯達那目光,卻往一旁歇坐的杜壆身上投去:「杜兄,洒家敬你扶弱抑強的好漢,又聽石秀小哥稱道,你武藝端的了得。今日既有興致,何不與洒家切磋一番?」
杜壆只在旁默然坐著,他方才見魯達與石秀、鄧飛切磋,端的武人心思,難免有幾分技癢...當下魯達真箇兒誠邀他切磋一場,杜壆沉吟半晌,卻忽地搖首道:
「魯校尉過譽,我乃戴罪之身,身上又多這具枷...想必縱是解了這枷鎖,我也非你敵手,不必相爭了。」
「這倒是洒家一時失了計較。」魯達一拍腦門,隨即望向趙通、周達,瞪眼呵斥道:
「你這兩個呆廝,兀自在那裡發甚鳥呆?還不速速上前,將杜兄的枷鎖打開?」
「這...非是小人不肯開這枷鎖,怎奈此處是開闊野外,倘若教路人撞見,卻是擔待不起......」
趙通話猶未了,卻見除了魯達,石秀也將眼圓睜,直瞪將過來...他長嘆一口氣,走上前來,按這一路的「常例」,將杜壆身上的枷鎖卸下。
杜壆見拗不過,只得起身,接了哨棒,說道:「也罷...便請魯校尉不吝指教!」
話音方落,杜壆掣哨棒在手,整個人氣場似也變了...他周身氣勢頓生,一股威壓亦撲面而來。
「好!這架勢,果是個奢遮的豪傑!洒家來也,杜兄,請教了!」
魯達豪聲說罷,掣棒在手,大踏步搶上前去。兩條哨棒交擊在一處時,竟震得周遭塵土飛揚!
但見魯達將那棍棒就勢一掃,挾著呼呼風聲,徑奔杜壆腰間而來;杜壆沉腰撤步,將棒豎在胸前,格住來招。隨即竟把馬戰的路數使了出來,反手一撩,棍梢便直取魯提轄的胸膛。
二人步伐交錯,棍棒掄出渾圓弧線,或劈或掃,動作端的迅速,力道端的沉猛...李俊見兩人爭鬥,正看得愈發入神時,卻聞「喀嚓」一聲脆響!
但見兩條由堅韌硬木所制的哨棒交在一處,卻再吃不得力,登時齊齊震斷!杜壆頓覺手中一空,低頭將那半截斷棒看了半晌,再抬眼望定魯達,口中道:「魯校尉果然奢遮,這棒兒都打折了,不如就此罷了。」
「這鳥棒不堪用,不如較量一番拳腳!」
魯達將手中斷棍一拋,卻又意味深長道:「杜兄,但教來日你我皆尋得趁手器械,定當尋個寬敞處,再痛快切磋一場!且待那時,你也須是個自由身,心無記掛,廝拼時才得爽利!」
...先前馬麟便按李俊分付,於汴梁北面鎮坊里尋得個車行,賃了三輛馬車。至於這場拳腳切磋爭鬥,終是魯達徒手功夫更為見長,斗到三十餘合,贏了杜壆。
李俊並眾好漢,又誇讚一番魯達身手了得之後,除卻楊林、鄧飛二人騎馬,其餘人等盡皆上車,向西而去。
又經過十餘次日升月落,人煙漸漸稀少,眼界豁然開朗。官道兩旁,被收割盡的田畝連片展開,空蕩蕩的一片;遠處疏林三五處,枝幹槎枒,映著日頭,一派蒼茫光景。
一行人等,趕到一處低矮嶺坡腳下。再望去時,見遠遠的土坡下約有十數間茅屋,傍著溪邊,
又行得三五十步,李俊將那車簾一挑,就見山岡邊有個樵夫,正挑著一擔柴往這邊踱來。楊林先一步,催馬上前,便向那樵夫問道:「漢子,借問你,此去孟州還有多少路?」
樵夫抬眼瞅定楊林,回道:「只有一里便是。」
楊林把眼四下里一望,又問道:「這裡地名叫做甚麼去處?」
樵夫再回話時,他的言語,亦傳入李俊耳中:「這嶺是孟州道。嶺前面大樹林邊,便是十字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