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樹十字坡,客人誰敢過?肥做饅頭餡,瘦的去填河...李俊肚裡尋思,留神察看四周景象。
車仗再往前行了一段,就見前方好大一棵樹,那樹幹端的粗壯,須四五個大漢手拉著手,方能合抱過來。老樹周身,早被幾條枯藤死死纏住,恰似蟒蛇盤繞,李俊這一行人,沿大樹邊過去,便見幾個漢子正勞作著。
但見那廂新夯的土牆,根基尚軟,未曾幹得結實。泥牆的黃土茬口還帶著新痕,應是在岡子上剛刨的土,幾根粗大松木立柱已然立定,將那半面茅草蓋的屋檐撐將起來...那日頭斜斜照將進來,灑在那三面敞開的廳堂地上......
那幾個正在夯土築屋的漢子,忽見路上車仗迤邐而來,便都停下手中的活,紛紛側目相覷。
李俊揭起車簾,定睛向那廂望去,覷見為首的那漢子生得三拳骨叉臉兒,微有幾根髭髯,年紀約莫二十來歲...他挽著袖口,腳踏麻鞋,手上腳上都沾著夯土黃泥。
「魯兄、杜兄,今日行路多時,車馬顛簸得緊,身子骨也頗覺睏乏了。前面似有歇處,不妨在此歇息整頓一番,如何?」
李俊是主事的,聽他恁地說,魯達、杜壆等人也都答應下來。三輛馬車前後停住,車中人或坐或臥,也有幾個下車來走動,就地歇了。
那幾個造屋築房的漢子覷見,為首那一人踏步上前,向李俊招呼道:「諸位可是往孟州去的?俺這裡正蓋間房舍,要開個酒肆買賣,日後倘若各位經過,請來吃幾碗酒,光顧則個。」
呵...你這店裡的酒,我可吃不得......
李俊心中暗忖,跳下車子,對那漢子說道:「我自江寧府來,因故友吃了冤枉官司,被發往這孟州牢城營,為防歹人陷害,故而一路護送而來...不知你怎麼稱呼?」
「自江寧府到這孟州?迢迢千里,一路護友而來,足見這位好漢端的義氣深重!」
李俊便將自己的姓名並來歷,向張青略說了一遍,卻有意要扯個謊,又問道:
「我也曾聞得人說,綠林中有個前輩,姓孫名元,綽號山夜叉,早年曾常在周遭州府專一剪徑。我有個江湖上的長輩,與那山夜叉早年有些交情,也不曾說得仔細,他便早早歸天了...今日到得這孟州,便不由得又想起那樁事來。張兄弟是本地人,可曾聞得那孫元的名號?」
張青聞此言,臉上立時顯出驚喜模樣,急道:「豈止聽聞得?孫元那老兒,正是小弟的泰山老丈!只是小弟那丈人已經歿了,卻想不到與李大當家的,倒有這等緣分。哎呀...諸位遠路到此,說不得,小弟也當好生款待一番!李大哥且稍候,待小弟喚了渾家前來,與您相見!」
張青興沖沖說著,務必要留住李俊,急忙又轉身去喚他渾家前來...實則此時此刻,李俊腦海里,恰似有兩個小人兒爭執,一個道這般,一個道那般......
眼下十字坡這處酒家,還未做得買賣...無論張青亦或山夜叉孫元,按原著所述他們先前專一做剪徑,還不曾開那黑店...換而言之,眼下他夫婦兩個,那等歹毒營生還未開張。
他兩個既是梁山好漢,亦不可不教而誅。這夫妻二人,將要干下的那樁惡行,我勸得住時,便勸他一勸,倘若勸不住時...要結果他們,也須有個在江湖上立得住腳的名目......
李俊正尋思著,未過半晌,便見張青引著個婦人疾步趕來。
「李大哥,這便是渾家。娘子,還不上前拜見李大哥?」
曉得眼前那婦人,便是山夜叉孫元之女,江湖人稱母夜叉的孫二娘了...李俊朝孫二娘望去,就見她頭上黃烘烘的插著一頭釵環,鬢邊插著些野花,臉如重棗,卻眼帶桃花,還搽一臉胭脂鉛粉。
再猛地一瞧,就見這孫二娘腰如轆軸,手腳似棒槌,看來她雖是女子,慣做粗重活計,便是廝拼殺人,也盡使得。
「這位李大哥,端的生得一副好相貌,真箇是江湖中的一表人物。俺家那亡故的老兒,竟與您道上尊長有舊,這緣分,恰似天上掉下來的。只不過...俺怎地不曾聽得那老兒提及,他與江南綠林的好漢,有過甚麼往來交情?」
孫二娘卻口稱「俺」,好歹沒在李俊跟前,喚自家作「老娘」,也全不似這般時節女子尋常自稱「奴家」...她雖叉手唱個喏,眼中兀自存著幾分疑猜。
李俊則只推說當年不過順耳聽得幾句言語,知曉孫元這個名號,別的事端,也記不太真切...孫二娘心下狐疑,轉念卻又忖道:俺這當家,那年入贅到我孫家,先前只在城中度日,不曾去江湖行走。俺兩口子也未拋頭露面,為著生計,方才想到這十字坡做黑店營生.....
既恁的,外人無從知曉,俺這漢子是孫家贅婿...這姓李的,怎生見到當家的,便道出俺家老兒的名頭?遮莫真箇湊巧,倒是俺多心了?再察看些時,看這姓李的,究竟安得甚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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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二娘心中暗自尋思罷了,起碼面上對那李俊甚是恭敬客氣。寒暄幾句,李俊遂又向這對夫婦引薦了同行的一眾人。
張青有狠辣心腸,卻也能審時度勢,更將江湖好漢看得極重...眼見魯達、石秀、杜壆、張順等人言行舉止,皆是一等一的豪傑好漢,他一見如故,只覺端的投緣,心中好生歡喜,連忙說要宴請諸位好漢。
當下眾人便由張青、孫二娘夫婦引路,徑投孟州治所左近一處村坊而去。
城外村坊內的酒家,雖然酒肉不夠豐盛,可張青只顧說但凡有好的,只顧將來...李俊卻覷出他夫婦二人現下日子過得有些拮据,張青兀自在那低聲示意,央告店家行個方便,賒他這一遭。
李俊踱將過去,取出一錠銀子,放在店家台上。張青見了急道:「此番說好由小弟做東,怎能讓李大哥使錢?」
「我與你投緣,何須分得恁般清楚?張兄弟,稍後你可得閒?我倒有些事務,與你夫妻二人要講。」
...一個時辰後,就只李俊與張青、孫二娘夫婦共處一室,彼此又敘了一會話,卻是孫二娘失驚道:「李大哥,你怎地知曉俺夫妻二人打算做黑店營生?」
李俊冷冷一笑,說道:「我在那江州揭陽嶺地面,有個相識的兄弟,喚作催命判官李立,他學了些蒙汗藥的手段,曾思量在荒山野嶺間開個野店,更與我言語,欲做那黑店的營生......
他終是教我勸住了,我便齎發那李立許多銀兩,教他在江州地面開下店來。如今那酒樓買賣,端的興旺。即便不說日進斗金,卻也是賓客如雲,錢鈔似水。
你們欲在十字坡開的酒家,明明離孟州治所只得一里路程,卻怎地偏要開在那荒嶺野坡?即便瞞得過旁人,我既有舊識曾謀開黑店的勾當,又怎瞞得過我眼去?我便問你夫婦一句,那十字坡的黑店,是非開不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