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哥,按小弟尋思,那虞候聚攏撮合人手,尚需些時日。趁此良機,您趕緊攜杜兄離了牢城營,只管走脫便是。」
施恩未聽真切李俊口中喃喃言語,便急忙勸道...李俊轉過頭來,把眼覷向施恩,心下卻有三分不解,便道:「賢弟,你終究是安平寨牢城營里的小管營,若放杜兄去了,你不也會擔這干係,受這牽連?」
「值甚麼?若杜兄身負人命官司,或是遭官府緝捕的綠林強人,小弟或許會猶豫是否放他走脫,但杜兄不過因毆傷他人的罪責,才發往這孟州牢城營來。恁般輕罪,便是逃脫,刑獄司若行問責,縱使我擔了干係,也不打緊!
可笑那呆鳥虞候,兀自誇口要許與小弟甚麼官身前程,我豈不曉得,那廝端的空口吹噓,畫張大餅罷了!天下各處軍州,都說官如流水,吏似鐵打。牢城營的管營,亦多是本州本府人士擔著這差事。小弟若在江南地界的牢城營做個小管營,遮莫會懼他的權勢。」
施恩正說著,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道狡黠,又道:
「但那蘇杭應奉局在東南面橫行,自成一家法度,也只能使喚江南、兩浙、福建等幾路的州府官。畢竟那廝們在江南仗著權勢,肥私囊,賺得潑天富貴。別處地界的軍州,卻不曾分得半點兒油水!許與小弟前程?我呸!在孟州這地界,便是貓兒狗兒,也不聽他調遣了!
因此,即便那鳥虞候恨小弟不肯害杜兄,官面上,他也奈何我不得。若那蘇杭應奉局的鳥官吏,出了江南地界,那廝們的權勢,便不及孟州本地兵馬都監管用。倘若那廝們來陰的...豈不知強龍不壓地頭蛇的道理?
怎奈他終究是官門中人,小弟於明面上,不便與那廝們撕破臉皮。常言道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鳥虞候請不動我,必然還要暗中算計,既恁地,不如索性教杜兄離了孟州便是!」
聽施恩把話說到這份兒上,李俊心頭兀自有些感慨...他與杜壆眼下有些交情,雖不深厚,卻是在保全自家前程身價的前提下,盡力要搭救江湖好漢...尋思罷了,李俊走上前,按住施恩肩頭,說道:
「賢弟這番心意,我已理會得。但我等幾個兄弟,與杜兄也不必迴避。那廝們既是特意來尋,豈有不見之理?」
「李大哥的意思...啊,小弟省得了。」施恩登時省悟,又接口道:
「應奉局的鳥虞候,怎敢明火執仗、大張旗鼓地來害人?那廝縱去尋些幫手,人也多不到哪裡去...李大哥,但請吩咐,小弟還須再做些甚麼?」
李俊略一沉吟,嘴角便掛起一絲冷笑:「賢弟,你這孟州城周遭,可有甚麼僻靜的草料場?」
「兀那廝!何等權奸爪牙,狗彘不如的腌臢潑才,心腸也忒歹毒!」
快活樓一處甚是氣派的客棧二樓,忽聽得魯達一聲怒喝,瓮聲瓮氣,響如雷霆。所幸這店中來往的,皆是施恩心腹之人,更有那牢城營里撥來的囚徒,在此看顧場子...這二樓的閣子,俱被李俊一夥弟兄盡數包攬了,故而魯達嗓門再大,也不怕教外人聽見。
魯達越說越怒,心頭火起,猛地一掌拍在桌上,但聽「喀嚓!」一聲響,桌子立時碎裂。連帶那茶杯茶壺、碗碟等物件,一發跌落在地,俱摔得粉碎!
杜壆坐在椅上,一雙虎目里早迸出火來。他雖連日頹唐消沉,端的苦悶...可即便到了孟州牢城營做個苦役,那干權奸爪牙卻兀自不肯放過...這奸邪當道,好漢受迫的世道,杜壆又怎能不怒?
「果然是殺人可恕,情理難容...這世道直恁地逼人太甚!一味忍讓,終是無用...若不狠下心來,卻待如何?」
杜壆心中怨忿正盛,兀自狠狠念叨時,那廂石秀則已掣出腰刀,拿塊抹布細細揩拭起來:
「奸賊來得好!倒省了我的工夫!那日四個鳥虞候,我正想一個個剁翻他,如今自來討死!先除了應奉局一眾爪牙,終須尋著主事的奸官徐鑄,與那廝做個了斷!」
但見那腰刀鋒刃,被石秀擦拭得明晃晃、冷颼颼,一道寒光,恰映著拼命三郎眼中迸出的兩團殺氣。於孟州這些時日,石秀尋個鐵匠,打了一口快刀,又購得一桿朴刀,專等開張立威,圖個利市...如今這仇家既自送上門來,石秀殺心陡起,只恨得牙癢難耐!
「直娘賊!當初我勸索性救護杜兄逃脫,何苦投到孟州牢城營來?豈料今日,反引得那該殺的廝鳥自來送命!來得正好!教我殺個痛快!」
鄧飛那對火眼,直似要噴出熊熊烈火來,他猛地拽直手中鐵鏈,登時錚然作響!
張順、馬麟、楊林三個好漢,也各各怒氣填胸,摩拳擦掌。但見魯達發一通火,又大步騰騰,來到李俊面前,說道:「李大當家的,你有甚謀劃,儘管言語!恁地見那般骯髒撮鳥坑害好漢,老天若還沒開眼,便由咱們出手收拾!」
這魯智深...眼下卻還須稱他魯達,他果然平生最恨世間不公事,遇著了,該出手時便出手,斷無半分遲疑...李俊心中感慨,按說眼下的魯達,還在渭州當著官軍校尉的差使...論起理來,他本不應插手這等江湖仇殺...況乎要殺的,還是那聽命於蘇杭應奉局的虞候。
但這魯達,既然肯為萍水相逢的金翠蓮,三拳打死那鎮關西...只為行俠仗義,便將那官身前程、錦繡富貴都撇在腦後,此後剃度為僧,得了花和尚的諢名...那麼魯達與杜壆相處一段時日,感情也深厚了,豈不更要為他遭遇的不平事出頭?
「魯兄休要性急,那廝們自然是必定要殺的...只是那徐虞候,正專等施恩兄弟的音信,趁著這幾日光景,我等好生安排,定教那將來的奸邪廝鳥盡數殺了,一個不留。」
李俊一面勸魯達稍安勿躁,一面心下又暗自尋思:聽施恩所言,那鳥虞候,尚要糾集一干鳥人,來害杜兄性命...那廝必從應奉局攜數名心腹來,然暗中行事,所帶之人,斷然不多......
為防不測,那徐虞候多半會四處撒下銀錢,雇些人手來相助...這江湖上,原也有不少做買兇殺人的勾當,以此討一口飯吃的人物...只是不知那鳥虞候又會勾搭來多少人手,搬請來得甚麼幫手?
...卻說徐有道那廂,果然正如李俊所料,暗遣心腹之人,四下里使銀子打點,尋那肯賣命行兇的江湖漢子,眼下三三兩兩,也聚得十數個幫手。
亦有探事的心腹,報與徐有道曉得:聽得風聲,有個自平鳳嶺來的人物,現下身處孟州左近,那人端的奢遮,也常干殺人的勾當...且只要銀子給得足,管它良善兇惡,他盡可殺得。
徐有道得知此事,當即喝令心腹,速去將那人請來...還傳話稱,若那人當真手段奢遮,能相幫結果了杜壆那廝的性命,非但有重賞,還會抬舉那人,招至應奉局討個差使,與他個武階的職事。
徐有道這心腹領了命,不出兩日,便有引薦之人前來遞話,便說那個本領高強的人物已有意接下這樁買賣,兩下約定,就在十字坡碰頭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