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一伙人,尚未到得孟州治所,只途徑那十字坡時,張青、孫二娘的酒家剛蓋得一半...如今那處酒家小店,倒已起造停當。
雖說當日李俊已應承了,願出本錢,助他夫妻二人在孟州治所開得一座酒樓,但十字坡新起的屋舍,又豈能輕易棄了?
十字坡這店,端的怎生處置?為著這樁事,張青和孫二娘夫妻二人,這幾日間也曾再三商議:
「娘子,這十字坡的店面,不如尋個主顧,盤出去賣與他。李大哥不是先齎發了俺們一筆銀兩麼?且在孟州城裡覓個適宜的去處,既恁地,十字坡這處,還理會作甚?往後兩頭奔走,豈不忒也勞頓?」
「你這當家的,怎不知柴米油鹽貴?才得些銀兩在手,便忘了俺夫妻往日那拮据光景?城內合意的酒樓一時難覓,十字坡的店面倒已落成,現成的營生擺在眼前,何不先在此處做些買賣,賺些銀錢周轉?」
「這雖依得,只不過...當日你我夫妻,於李大哥面前,已發下過重誓,斷不可做那黑店營生。江湖中人,須當言而有信。」
「這道理,恁地只你一人省得?老娘只顧賣酒,切得熟牛肉,並幾樣小菜...再有那大塊的牛肉饅頭,這般可使得?行了,你這主事的,莫再與老娘絮叨,這幾日,你便往孟州治所城裡去,尋那肯出兌的酒樓便是。這十字坡新開的店,便由俺來照管。」
「...娘子,倘是這般,你管顧酒家,休要擅自主張。」
「你這漢子!俺是你渾家,你不信俺,還能信哪個?休得多言,便是恁般定了!」
...如此這般,張青這幾日便只顧往城裡去,孫二娘則在十字坡上,將這酒家的營生張羅起來。
這家新開張的店鋪,又坐落於十字坡這等荒郊野嶺,買賣甚是蕭條,頭一日竟無半個主顧登門。直到第二日,孫二娘於門前窗檻邊坐著,正等得心焦時,忽見一人騎著匹馬,迤邐而來,直到了十字坡下。
「這十字坡果然新開一處酒家,端的湊巧,就此處碰頭便是。」
那人覷見十字坡酒家前面,挑出個酒帘兒,口中喃喃念著,便下了馬,將韁繩一牽,拴在酒家門前。
孫二娘定睛細看那人,只見他上身著對襟襖,下穿緞襠褲,腳蹬氈靴...恁般裝束,倒似是個有些閒錢的...她忙起身,倚定門框,笑容可掬來說道:「客官,歇腳了去。本家有好酒、好肉,要點心時,還有好大饅頭!」
「且先篩一壇酒,上幾碟小菜。我還須等個朋友,待他來時,再多添些。」那人一邊說著,一邊邁步進店,他那對招子,還在孫二娘身上骨碌碌轉了兩遭。
待那人入了座,又過了一會,孫二娘端著幾碟小菜,過來放到桌上,嘻嘻地笑道:「客官,俺店裡的大饅頭蒸得極好,餡兒用的都是上好的黃牛、水牛,皮薄餡足,端的實在!可要先用上幾個嘗嘗?」
那人覷孫二娘雖腰粗膀闊,卻眼含桃花,倒有幾分顏色...又見孫二娘雙手托盤,款步而來。胸前衣襟半敞,【注1】,便伸手抓去,口中還調笑道:「大娘子,你這兩個饅頭,賣也不賣?」
「客官好不曉事,你這手可不乾淨,莫不先去洗洗?」
孫二娘笑罵說著,輕巧地將那人伸來的手撥開,面上佯裝出惱羞模樣...但她把頭一轉,桃花眼裡便射出兩道凶光,端的森然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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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廝卻不是作死,倒來戲弄老娘!正是燈蛾撲火,惹焰燒身。不是俺來尋你,是你來撩撥...孫二娘正尋思時,忽地轉念又一想:
且住,俺夫妻二人,已依李大哥吩咐,立下重誓,不干那黑店勾當,叵耐這廝討死...都說一犯再犯,事不過三。權且再忍他一時,倘其還不識好歹,再來撩撥...那便不是俺非要開這黑店,實是你調戲民女,來自尋死路了......
孫二娘心中正自忖度,不多時,酒家門前又踅入一人。孫二娘正待上前迎接,便覷見那來者是個行腳的頭陀...但見那頭陀披頭散髮,身高七八尺長,頭戴鐵界箍,戴一串人頂骨數珠,穿一領皂布直裰,系一條雜色短穗絛,腰挎沙魚皮鞘子,似插著兩把戒刀。
那頭陀只將眼斜睨過來,那一對招子輕蔑如看草芥,冷漠若含寒霜。看他那等做派,好似把普天之下的人都看作豬狗牛羊,低他一等。
孫二娘覷那頭陀的眼神,不覺無名火起,心中也動了殺機...她心中也自忖道:這鳥頭陀怕是手段高強,應不是個省油的燈。
「來的可是廣惠大師?小人等候多時了。大娘子,這便是我等的客人。你這店還有甚麼好酒好肉,只顧將來。」
那喚作廣惠的頭陀,方才冷哼一聲,逕往酒家內行去...只是覷這十字坡酒家,似是新開張的,陳設甚是粗陋。廣惠面上儘是鄙夷之色,他開口時,但聽得喉間嘶啞,聲如鈍鐵相磨,甚是刺耳:
「你家主人,既曉得佛爺手段,怎敢這般怠慢?這酒家委實寒酸,你怎地約在此處相會,豈不折了佛爺的名頭?」
「廣惠大師,恕罪則個。這十字坡離州府只一里地,端的是個碰頭的好去處。恰巧這新開個店兒,倒省得咱們在野外敘話...要請您結果的那個賊囚,手段委實奢遮...如今正招聚人手,只怕行事不密,打草驚蛇,反教那廝知覺了。
故而我家主人,著心腹分赴各處,先與諸位會上一會。待商議個分明,便挨個告知,要殺的那賊囚姓甚名誰,免得走漏了消息。而後,再聚齊人手,一同行事。」
那人陪笑說著,便起身,將廣惠往座頭上引...廣惠面上猶有憤怨,冷冷地言道:「哼!區區一個賊囚,何須多請人手?佛爺在此,足可結果了他,又喚那許多廝鳥來做甚麼?」
他二人對話,雖把聲音放低了...然而聽那喚作廣惠的頭陀張口便辱沒自家開的這酒店,孫二娘殺機更盛,更留意聽那廝們對談,言語緊要處,也聽了個大概。
這廝鳥,請來個鳥頭陀,口稱是按甚麼主人的吩咐,要來害那牢城營里的犯人性命...要請許多好手,專為結果一個賊囚……莫非,那廝們要害的人,正是由李大哥一路護送,那個喚作杜壆的好漢?
孫二娘心下暗忖罷了,更要仔細聽清那二人接下來的言語...然而廣惠與那人入座之後,再要言語時,又朝孫二娘這廂覷將過來,那人便道:「大娘子,此處沒你的事了,我等自有話說,且迴避則個。甚麼酒菜,待稍後奉上不遲。」
孫二娘見說,嘻嘻笑著應了,旋即她便作出一副百般無聊的模樣,踱步溜達至門前...孫二娘甫一出酒家,面上堆砌的迎客笑意頃刻消散。她倏地俯低身形,動作輕悄如貓,便悄然向那廂牆根處潛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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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解1:那廂標註之處,兀自有一段文字。若將此言語用英語道來,且記「white」,「big」兩樣關鍵詞兒便是...倘要按中文細細表來,沒奈何,寫不得,略過不提,看官見諒則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