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風痕魔皇 何如武宗
雲渡山上,風止雲歇。
誅天半跪在地,狂魔槍斜插身側,槍身兀自震顫,仿佛也在畏懼,也在不安。
做工精良,凡俗刀劍掌氣難上分毫的魔皇黑袍,此刻也裂開了數道口子,鮮血順著衣袍滴落,在地面上洇開一小團暗紅。
不可一世的魔皇低垂著頭,胸膛伴隨著沉沉呼吸不斷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動體內翻湧的氣血,以及劇烈的疼痛。
那雙幽深的、曾經脾睨天下的眼,直直盯著那道紅色身影,眼中儘是驚駭與困惑。
這種感覺,這種被壓制、被碾壓、毫無還手之力的感覺千年了,千年不曾有過。
千年前,那個素衣簡袍、手持毗天五兵的男人,便是以這般姿態,立於他面前,一拳一掌,一戟一鋒,將他苦心經營多年的霸業打得粉碎。
那一戰,他敗得徹徹底底,敗得狼狽不堪,敗得連如何逃出生天的都記不得了。
千年苦修,他以為自己已脫胎換骨,以為再遇上那樣的對手,至少可以一戰,可今日今日,眼前之人,甚至沒有動用兵刃,沒有施展那些驚天動地的絕學。
只是拳掌。
最樸實無華的拳掌。
便將他的全力一擊化為烏有。
「你————」誅天開口,聲音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你到底是誰?」
一頁書,百世經綸,邪心佛魔,中原正道第一人。
這些名號,他聽過,可他不信。
他不信一頁書,能有這般能為。
他不信一個佛門僧者,能給他帶來那種只有那個男人才給過他的壓迫感。
寧長生看著誅天,心頭那股暢快,反倒淡了幾分。
他在第四次模擬中,與誅天交過手,那時他也是以無名守拙的身份,毗天五兵在掌,打得魔皇丟盔棄甲,狼狽逃竄。
可那時,是真正的戰鬥,是真正的搏命。
而今
他身上披著一頁書的馬甲,手中卻流淌著無名守拙的力量。
誅天面對的,是兩個人,是兩段截然不同卻又殊途同歸的武道極致。
「一頁書便是一頁書。」寧長生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汝的問題,有些多餘了。」
多餘?
誅天眉頭緊皺。
這算什麼回答?
便在此時,天際驟然一暗。
不是雲遮日,不是暮色臨,而是一道劍氣冷冽的、凌厲的、仿佛要將天地都劈開的劍氣,自遠方破空而至!
那劍氣無聲無息,卻快得驚人,快得連寧長生都不由得眸光一凝。
劍光未至,寒意已先一步籠罩雲渡山巔,草木凝霜,山石結冰,連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刺骨的冷。
寧長生抬手,一掌推出。
轟!
赤金色的掌印與那道劍氣在半空中轟然相撞,巨響震天,氣浪炸開!
掌印與劍氣同時碎裂,化作漫天流螢,消散在虛空之中。
寧長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掌心,一道細細的白痕,但轉瞬消散。
哪怕只是倉促回應的一掌,但那道劍氣,竟能在他的掌上留下痕跡。
這種修為,這種劍,會出手相助誅天的,只有————
,一道白色身影,正自遠方踏空而來。
白衣如雪,白髮如霜,面若冰封,眸似寒星。
劍者,冷峻,孤高,仿佛與這塵世隔著千山萬水,又仿佛他本身便是一柄劍一柄出鞘便不打算回鞘的、冷到極致的劍。
「昂首千丘遠,嘯傲風間;堪尋敵手共論劍,高處不勝寒。」
魔流劍·風之痕。
魔界傳說中的劍界傳奇,劍道之上的絕代頂峰,亦是誅天的摯友。
「風之痕。」寧長生念出這個名字。
魔流劍風之痕,劍道之上,能與憶秋年並稱「劍界頂峰」的存在。
若說誅天是魔界權謀與霸道的極致,那風之痕便是魔界劍道與孤高的巔峰,這兩人聯手倒是有些意思了。
風之痕落在雲渡山巔,白衣獵獵,不染塵埃。
「受傷了。」風之痕開口,聲音清冷。
誅天咬了咬牙,將那口湧上喉頭的腥甜咽了回去,「大意了。」
風之痕沒有追問,只是轉過頭,看向那道紅色袈裟的身影。
那雙冷冽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現出凝重之色。
一頁書。
他聽過這個名字,可他從未與這人交過手,也從未將那些傳言放在心上。
劍者,信劍,不信口舌,傳言再盛,不及一劍。
可方才那道掌印他看得分明。
一頁書接下他那一劍,輕描淡寫,甚至沒有動用什麼絕學,只是簡簡單單的一掌。
而那一掌的力道、速度、角度,皆臻至化境,沒有任何多餘的花哨,沒有任何玄妙的技巧,只有一種最純粹的、最不講道理的一力量。
這種感覺————
風之痕心頭微微一動。
「一頁書。」風之痕抬手,那柄通體漆黑的魔劍緩緩出鞘,劍身漆黑如墨,卻冷冽如冰,劍鋒所過之處,似乎虛空都被切開一道細不可察的裂痕,「魔流劍風之痕,今日,領教。」
話音未落,人已動。
白衣如驚鴻,劍光似匹練,風之痕的身影在天地中留下一道殘影,劍鋒已至寧長生面門!
那速度快到極致,快到在場眾魔甚至來不及眨眼,只覺眼前一花,那道白色身影便已切入戰場,與那道紅色身影絞殺在一處!
寧長生不閃不避,掌中佛珠一繞,赤金色的佛光驟然熾烈,在身前凝成一道光幕!
劍鋒刺入光幕,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火星四濺!
風之痕眉頭微皺,手腕一轉,劍勢驟變!
那一劍不再直來直去,而是如流水、如游蛇、如無形的風,自四面八方同時刺向寧長生周身要害!
「殘風劍影!」
快。
快到極致。
快到連殘影都來不及留下。
寧長生眸光一凝,不退反進,掌中佛珠一甩,磅礴氣勁如匹練般橫掃而出,與那漫天劍影狠狠撞在一處!
噹噹噹噹當
金鐵交鳴,連綿不絕!
劍與掌,鋒與光,每一次碰撞都在虛空中炸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風之痕越打越快,越打越急,手中魔劍如狂風暴雨,傾瀉而下!
可那道紅色身影,卻穩如磐石。
任憑風之痕如何變化攻勢,如何一再催動劍速,寧長生只是以一雙肉掌,將那漫天劍影盡數接下。
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玄妙的掌法,只是最基礎的格、擋、撥、帶一可每一擊落下,都恰到好處,仿佛風之痕每一劍刺出之前,他便已知道落點。
風之痕心頭那股凝重,越來越濃。
這人不對。
他的劍,從未被人這般輕易地接下過。
這人,不僅懂拳,更————知劍?!
若非如此,如何能夠這般精準的判定,劍鋒落處。
便在此時,一聲暴喝自側方炸開!
「風之痕,聯手!」
誅天已壓下傷勢,狂魔槍在手,槍身魔紋驟然熾烈,幽光閃爍!
隨即足下一踏,魔皇身形如離弦之箭掠出,狂魔槍挾毀天滅地之威,自寧長生左側橫掃而至!
風之痕默契配合,魔劍自右側刺出,劍鋒冷冽,直取寧長生咽喉!
一左一右,一槍一劍。
魔界皇者與劍界傳奇聯手,殺招並發,第一招便封死了寧長生所有退路!
如此,何嘗不是,另一種意義上的————雙天會!
「來吧。」
寧長生眼底,終於浮起一絲熾熱。
戰意。
是那種許久不曾有過、讓人血脈債張的、真正的戰意。
一步踏出,足下青石地面轟然碎裂,碎石紛飛!
左掌迎向狂魔槍,右掌迎向魔劍,同時出手,同時接招!
轟!
三股至極之力轟然相撞,巨響震天,地動山搖!
以三人交擊處為中心,一圈毀滅性的氣浪轟然炸開,向四面八方擴散!
雲渡山巔,千年古木被連根拔起,嶙峋怪石被碾成齏粉,那些來不及退避的魔兵魔將被那股氣浪掃中,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化作一具具焦黑的屍體,倒在血泊之中!
三道身影,一觸即分。
誅天倒飛而出,人在半空,已連噴一口鮮血,狂魔槍險些脫手飛出,落地時踉蹌數步,以槍拄地,方才勉強穩住身形,可握槍的手,虎口已然崩裂,鮮血順著槍柄滴落。
風之痕同樣被震退數丈,白衣獵獵,髮絲飛揚,握劍的手微微發顫,虎口處一道細細的血痕正泊泊滲血,抬眸再看向那道立在原地的紅色身影,冷冽的眼眸里,戰意更熾。
這人風之痕低頭,看著自己手中那柄微微震顫的魔劍。
那股力量,不似佛門元功,不似道門真氣,更不似他所知的任何一種武學根基。
那是更純粹的、更本源的、更不講道理的東西力量本身。
「風之痕。」誅天的聲音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此人,絕不能留!」
風之痕沒有說話,只是握緊手中的劍。
「劍·魔流。」
但見白衣如驚鴻掠影,人劍合一,化作一道冷冽的劍光,直直刺向寧長生!
那一劍,不再追求速度,不再追求變化,而是將所有的一切力量、速度、劍意、殺意,盡數凝聚於一點,化繁為簡,返璞歸真!
與此同時,誅天也動了。
「魔皇霸斬!」
狂魔槍在手,誅天將殘存的魔元盡數注入槍身,槍身魔紋驟然熾烈,幽光沖天!
魔槍隨即在其掌中化作一道漆黑的匹練,挾毀天滅地之威,自另一側轟然砸落!
仍舊是一左一右,依然是一前一後。
兩道至極之力,同時攻向那道紅色身影!
寧長生看著這兩道迎面而來的殺招,心頭那股熾熱,反而平靜了下來。
閉上眼,再睜開時,眼睛裡已沒有了戰意,沒有了熾熱,只有一種沉沉的、如淵如獄的平靜。
抬手。
納氣。
拳出。
「笑盡英雄!」
那一拳,不是一頁書的「笑盡英雄」。
是無名守拙的「笑盡英雄」。
是最純粹的、最不講道理的、最接近武道本源的一拳。
拳鋒所過之處,虛空崩塌,乾坤倒轉,天地之間所有的聲音都在這一瞬間消失,只有那道赤金色的拳印,如大日垂落,如天穹崩塌,直直迎向那兩道毀滅之力!
正如一人所言:出拳有力。
三人再相接,沒有巨響,沒有氣浪。
只有光。
那光芒熾烈到極致,反而失去了顏色,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
白得刺目,白得灼眼,白得仿佛天地初開時那一瞬的混沌。
或許是一瞬。
或許是一世。
光,漸漸散了。
塵埃,緩緩沉降。
雲渡山巔,已不復舊觀。
整座山峰都被削去了數丈,斷面光滑如鏡。
三道身影,隔著一片狼藉,相對而立。
寧長生立在原地,衣角微髒,髮絲微亂,但也僅此而已。
對面誅天半跪在地,狂魔槍插在身側,槍身布滿了細密的裂紋,暗紅色的鮮血順著裂紋滲
出,滴落在碎石上,發出嗤嗤的聲響。
風之痕立在誅天身側,白衣染血,握劍的手微微發顫。
那柄魔劍插在身前的地面上,抬眸,看向那道紅色身影,冷冽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現出————渴望。
「你,懂劍?」風之痕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分明多了幾分期待。
一頁書,懂劍————
聽上去有些匪夷所思,但。
「風之痕。」誅天卻在此刻抬起頭,一把拉住了風之痕,「走!」
「風之痕!」誅天猛然抬頭,那雙眼睛裡滿是血絲,「你」
再不走,便走不了了。
再打下去,今日他和風之痕,都要交代在這裡。
可是不甘。
不甘啊!
千年苦修,千年蟄伏,本以為出山之日,便是橫掃天下之時,可第一次真正出手,便遇上一頁書,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這種感覺————
誅天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那雙眼睛裡的不甘已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一頁書。」誅天開口,聲音沙啞,卻已恢復了慣常的沉穩,「今日之賜,誅天記下了。」
「來日」
「沒有來日。」
寧長生截斷他的話,語氣平淡,卻分明帶著不容置疑。
「汝若再犯中原,一頁書必親上玄都,踏平魔界。」
「汝若安分守己,一頁書亦不會無故生事。」
「如何抉擇,在汝。」
話音落下,雲渡山巔一片死寂。
誅天看著那道紅色身影,心頭那股恨意,突然淡了幾分。
不是釋然。
是清醒。
他清醒地意識到,眼前這人,不是他如今能對付的。
強行為敵,只會自取滅亡。
「————走。」
誅天站起身來,拔起狂魔槍,轉身,向山下行去。
風之痕看了寧長生一眼,拔起魔劍,跟了上去。
兩道身影,一黑一白,一前一後,漸行漸遠。
寧長生立在原地,望著那兩道消失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方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呼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掌心,兩道細細的白痕,是風之痕的劍氣留下的。
左肩,一道淺淺的淤青,是誅天的槍勁震的。
以一敵二,雖勝,卻也不是毫髮無傷。
「誅天,風之痕————」
寧長生喃喃念著這兩個名字,心頭那股暢快,漸漸被一股沉甸甸的凝重取代。
誅天,不愧是魔皇,千年苦修,實力遠勝當年與天策真龍交戰之時。
風之痕,如果是未來萬里狂沙的他,只怕今日未必能有這麼輕易取勝。
「不過————」寧長生搖了搖頭,將那些翻湧的思緒暫且壓下。
勝了便是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