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寂寞非凡 一頁年紀
雲渡山上,殘陽如血。
那道紅色袈裟的身影獨立峰巔,一派輕描淡寫的風範。
誅天,千年前敗於無名守拙之手,蟄伏千年,苦修千年,本以為出山便可橫掃天下,卻不料又撞上了自己這塊鐵板。
魔流劍·風之痕,劍界傳說,在霹靂布袋戲中無論如何都繞不開的大咖角色,對戰棄天帝的核心人物之一。
這兩人,放在任何一個情境下,都是足以攪動風雲、令他們的對手寢食難安的梟雄巨擘。
可惜,他們遇上了不該遇上的人。
不,不對。
寧長生搖了搖頭,唇邊浮起一絲自嘲的笑意。
該說可惜的是自己才對—若無名守拙那一戰之後,沒有被好友給陰死,哪怕再多活個百八十年,今日的誅天,有沒有機會踏出玄都半步。
若非系統更新、模擬結算、修為灌體,自己又憑什麼站在這裡,以一頁書的身份,輕描淡寫地接下那兩人的全力一擊?
機緣,實力,時勢,缺一不可,還是得繼續努力啊。
便在此時,山道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寧長生抬眸望去,便見素還真正腳步匆忙的拾級而上,面容上此刻滿是急切之色,風塵僕僕,顯然是一路疾行而來。
「好————前輩!」素還真行至峰頂,目光掃過周遭滿目瘡痍的景象,眉頭緊緊皺起。「我聽聞消息魔界來犯,未知可否無恙?」
「魔皇誅天,魔界劍者風之痕。」寧長生吐出兩個名字,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兩人已退。」
素還真聞言,瞳孔驟然一縮。
誅天,魔界魔皇,根據寧長生帶回的情報,其如今已然是玄都實際上的主宰者;魔流劍·風之痕,劍界傳說中的絕代頂峰這兩個名字,任何一個都足以讓武林震動,中原各派如臨大敵,竟聯袂犯上雲渡山?
真是魔界之事以及先前七重冥王兵敗之事,使得對方開始注意了。
想到此處素還真開始上上下下打量著寧長生,見對方雖衣袍微亂,氣色卻依舊沉穩,心頭那塊大石方才落了幾分,「傷勢如何。」
「自然是衣角微髒。」寧長生挑了挑眉,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誅天重傷,見勢不可為,帶著風之痕退了。」
素還真沉默了片刻,心內卻已翻湧起驚濤駭浪。
以一敵二,重傷誅天,逼退風之痕——這是何等駭人的能為?
「好友的修為,當真令人嘆為觀止。」素還真由衷地讚嘆了一句,語氣里沒有試探,沒有恭維,只有一種真誠的、毫不掩飾的欽佩。
「嘆為觀止的事,以後還多著呢。」寧長生擺了擺手,以一頁書的模樣做這樣的動作,哪裡能看得出半分高僧的樣子,逼退誅天、風之痕,這種事給素還真說一次裝個逼也就得了,隨即寧長生話鋒一轉,問道,「三教之子那邊,狀況如何了?」
說到正事,素還真面上那層鬆弛便收了幾分,連忙同素還真說起這段時間武林之中發生的事情。
「非凡公子此人,確實有些能為。」素還真斟酌著詞句,緩緩道來,「自現身以來,動作頻頻,以三教之子身份召集各方勢力,已拉攏了不少游離在三教之外的派門,此人手腕靈活,言辭犀利,短短時日內便已在武林中站穩了腳跟,他麾下那些死士,個個悍不畏死,行事狠辣,絕非尋常江湖人可以驅使。」
「站穩腳跟?」寧長生眉梢微挑,那語氣里分明帶著幾分不以為然。
「只是站穩,尚未坐大。」素還真搖了搖頭,目光落向遠方那片蒼茫的天色,「三教內部對他的態度,仍是觀望居多,三世道君那邊,雖未公開表態支持,卻也未再像先前那般大肆搜捕—畢竟三教之子名頭在外,若三教自己先亂了陣腳,傳出去難免貽笑大方。
儒門、佛門、道門,各有各的算盤,誰也不願先出頭。」
「所以他們便由著非凡公子在外面蹦躂?」寧長生問,語氣裡帶著幾分譏誚。
「由著,也不由著。」素還真道,「明面上按兵不動,暗地裡卻各有動作,儒門那邊,據聞五儒生中已有人在接觸非凡公子,想探他的底細;佛門則按兵不動,應是在觀望非凡公子後續動作,看他是否真能拿出令人信服的東西;至於道門—三世道君此前氣勢洶洶,不過奇怪的是後續便偃旗息鼓了。」
說到這裡,素還真頓了頓,目光落在寧長生面上,眼底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光彩。
「不過這已是數日以前。前些時日,寂寞侯出手了。」
寧長生聞言,心念一動,嘴角微微上揚。
自家養大的崽,有光輝事跡,他這個做兄長的自然是發自內心地由衷期待。
「哦?怎麼個出手法,說來聽聽?」寧長生雙手抱胸,一副聽戲的姿態素還真也繼續解說道:「公開亭上,眾目睽睽之下,寂寞侯以儒門學海無涯執令的身份現身,當著三教使者和各方豪強的面,對非凡公子的三教之子資格提出了質疑。」
聽著這話,寧長生雙手抱胸,一副聽戲的姿態,「怎麼質疑的?」
「自是質疑非凡公子的來歷,也質疑非凡公子的實力。」素還真道,語氣裡帶著幾分讚嘆,「寂寞侯言辭犀利,句句誅心,非凡公子幾次想要反駁,都被他堵了回去,最終非凡公子在激將法下,答應了寂寞侯的比試要求。」
「比什麼?」
「棋。」素還真道,「非凡公子應下了賭約,兩人便在公開亭上擺開棋局「結果呢?」寧長生明知故問。
「寂寞侯中盤勝。」素還真道:「不僅勝了,更在棋局落定之後,當眾點破了非凡公子的真實身份一東瀛大家之樣子,身懷魔魁血脈,所謂的三教之子,從頭到尾便是一場騙局。」
話音落下,雲渡山巔一陣短暫的沉默。
山風拂過,吹動兩人衣袂,獵獵作響。
寧長生看著素還真,素還真也看著他。
然後,寧長生笑了。
寂寞侯的效率,遠比他所設想的還要快。
雖然他事先便同寂寞侯、素還真等人點破了非凡公子的來歷、身世,但言語往往極難取信於人,多少都會需要對應的佐證。非凡公子身上要取佐證,最多也就只能證明其東瀛的來歷,血統問題在沒有特殊法門的情境下還是比較難以證清。
但寂寞侯還是做到了————
「嗯,可以做到這一步,還是不枉費我給的情報了。」寧長生道,語氣裡帶著幾分由衷的讚嘆,眼底卻有一絲身為兄長,作為家長,為自家小弟的優秀而驕傲的意味,「所以後續如何?並未收到消息,看來雖說揭穿,但並不順利。」
素還真點了點頭,面上卻並未露出多少輕鬆之色,「非凡公子雖被揭穿,卻並未束手就擒,他麾下死士拼死來救,趁亂將他劫走。如今此人下落不明,只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
「除惡務盡。」寧長生皺眉道,「非凡公子此人,身份特殊,智謀也有些棘手,若留他在暗處興風作浪,日後必成大患,更何況他看了素還真一眼,目光沉了幾分,「成蹊當眾揭穿他,以非凡公子及其身後之人的性子,這仇必然記下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成蹊雖智計無雙,卻也不能時刻防備小人暗算。」
素還真聽出了寧長生話中的意思,眉頭微皺。
「好友的意思是?」
「追殺非凡公子。」寧長生吐出五個字,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此事把情報交給我就行,我一定能處理乾淨,非凡公子再狡猾,也逃不過我的掌心。」
素還真沉吟片刻,緩緩點頭,「也好,好友如今修為超凡,非凡公子即便有通天徹地之能,也難逃好友掌心,只是「非凡公子此人狡猾多端,身邊又有死士護衛,好友切莫大意。」
「放心。」寧長生擺了擺手,「一個非凡公子,還能翻了天不成?」
素還真聞言,也不再多言,只拱手一禮,叮囑了幾句「多加小心」之類的話,便轉身向山下行去。
寧長生立在原地,望著那道消失的背影,心頭那股溫熱,又濃了幾分。
素還真啊————
所以他原本可以不管這個世道安安心心的隱居的,可是————
寧長生閉上眼,腦海中翻湧著那些前世的記憶片段。
非凡公子,魔魁之女之子,與魔界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卻又在東瀛長大,身份複雜得如同一團亂麻。
哪怕還在成長期,但非凡公子心狠手辣,智謀不俗,若不能趁早剷除,日後必成大患。
「不過————」寧長生睜開眼,「非凡公子,此時身邊的戰力————。
與此同時,苦境某處,一片幽暗的沼澤深處。
瘴氣瀰漫,腐木橫陳,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硫磺味和腐臭味,令人作嘔。
這片沼澤方圓百里不見人煙,連鳥獸都繞著走,只因這地方太過詭異白日裡便不見天光,濃霧終年不散,泥沼中偶爾冒出一串氣泡,炸開時帶著刺鼻的硫磺味,仿佛地底深處藏著什麼不可言說的東西。
沼澤中央,一棵枯死不知多少年的古木斜斜倒伏,樹根裸露在外,虬結盤繞,如同一隻只乾枯的鬼爪,在濃霧中若隱若現。
而在更深處,隱約可見一座簡陋的石屋,孤零零地立在那裡,恰如一座墳塋。
石屋不大,收拾得頗為整齊。一張石桌,一盞油燈,幾卷泛黃的典籍散落在桌案上。
燈火如豆,在潮濕的空氣中搖搖曳曳,將四壁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仿佛無數鬼魅在暗中窺伺。
一道黑袍身影,正端坐於石桌之前。
那身影身形高大,卻偏瘦削,黑袍將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骨節分明的手,和半張隱在兜帽陰影中的面容。
那半張臉上,皮膚蒼白得近平透明,隱隱可見其下的青色血管,如蛛網般密布:唇角
微微上揚,勾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意里沒有溫度,只有一種讓人心底發寒的、詭異的從容。
仿佛這世間的一切,在他眼中都不過是棋盤上的棋子,任他擺布。
而他的手中,捧著一本書。
那書不像是中原之物。書皮不知用什麼獸皮製成,呈一種詭異的暗紅色,仿佛曾被血浸透,又在陰乾之後留下了洗不掉的痕跡。
書頁泛黃,邊角磨損,顯然已被翻閱了不知多少遍。
書脊處,幾個扭曲的、不屬於苦境任何一族的文字,在燈火下閃爍著幽冷的光芒《死國年紀》
黑袍人翻過一頁,指尖在那些詭異的文字上緩緩划過,像是在撫摸,又像是在丈量。
那雙蒼白的、骨節分明的手,在燈火下泛著不正常的青白色,仿佛已死去多時,卻仍在固執地翻動書頁。
「死國————」他開口,聲音沙啞,低沉,在這狹小的石屋中迴蕩,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病態的痴迷,「死國,死神————」
他抬起頭,那張隱在兜帽陰影中的面容,被燈火照亮了半邊。
「死國之神————」
他喃喃念著,指尖在書頁上輕輕叩擊,一下,又一下,節奏不緊不慢,卻莫名讓人心頭一緊。
驀然,他眉頭微皺。
一紙信箋破空浮現,懸在他面前,緩緩展開。
那信箋通體漆黑,邊角燃燒著幽藍色的火焰,火焰無聲無息,卻透著刺骨的寒意。
黑袍人的目光落在信箋上,看著上頭的內容,眉頭越皺越緊。
「洛成蹊————」
他念出這個名字,聲音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審視,有掂量,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興味。
「你又能為這一場死神的遊戲,帶來多少的變數?」
他將信箋合攏,指尖輕輕一彈,那信箋便化作一團幽藍色的火焰,無聲無息地消散在空氣中。
然後,他重新低下頭,繼續翻閱那本《死國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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