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目標 太學主
「血榜,太學主,兄長,你的意思是————」
雲都山頂,寧長生將諸事盡數說明。
饒是寂寞侯,在聽到寧長生所言時都不由得一怔。
饒是他素來自負智計無雙、算無遺策,也難以料想到,一個藏身暗處、專司殺伐的殺手組織,與學海無涯那位桃李滿天下、德高望重的太學主—一這兩者之間,竟然還能夠扯得上關係。
這其中的聯繫,哪怕是他也需要消化,但也只需要片刻時間,寂寞侯便將那些翻湧的情緒一寸一寸壓了下去。
懷疑?無需懷疑。
兄長的情報,從未出過差錯。
寂寞侯信的不是那些看不見的證據,不是那些推敲出來的邏輯,而是寧長生這個人。
只要是從寧長生口中說出的話,便值得他不假思索地信任。
這信任沒有來由,也不需要來由。
「太學主銷聲匿跡已久。」寂寞侯開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清冷沉穩,仿佛方才那一瞬的震動從未發生過,「此人修為深不可測,又刻意隱匿行蹤,若要找出其下落,只怕並
不容易。即便找到了,以太學主的能為」
「太學主交我處理便是。」
不待寂寞侯把話說完,寧長生便已擺了擺手,那語氣輕描淡寫。
翻閱完《死國年紀》的太學主,戰績似乎駭人,但仔細一想能被刀龍之眼震驚,甚至沒了末日神話的時候還吃癟的死神太學主,就算強只怕也強不過六星或者七星之力在身的天策真龍吧。
是時候讓太學主領教一下什麼叫六生五世(地球、苦境寧長生、模擬寧長生、寄辛流君、白未染、無名守拙)的強命了。
寂寞侯看著他,看著這張對方的面龐上那副不以為意的神情,心頭那股隱忍已久的不安,忽然涌了上來。
「不可。」
本書首發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然而聽到寧長生一開口又要大包大攬,寂寞侯當即便是反對。
寧長生聞言眉梢微挑,有些意外地看向後者。
寂寞侯迎上那道目光,那雙一向沉靜如淵的眼眸里,卻隱約可見情緒翻湧。
不是恐懼,不是猶豫,而是一種更深的、更複雜的情緒是緊張,是焦急,更是恐懼————
在他的記憶中,寧長生總是這般。
憑什麼?
憑什麼總是兄長站在最前面?
憑什麼總是兄長為他在前面遮風擋雨?
憑什麼————
寂寞侯垂下眼帘,將那些翻湧的思緒強行壓下。
再抬眸時,那雙眼睛裡已恢復了慣常的清明,仿佛方才不過只是一眨眼的失態。
寧長生看著他,看著這張清瘦面容上那一閃而過的、幾乎難以捕捉的情緒,心頭忽然微微一動。
他記起來了。
在原本的軌跡中,被莫滄桑救下的寂寞侯,情感不該如此豐富才對。
那個寂寞侯,冷靜、淡漠、疏離,像一柄被磨去了所有鋒芒的劍,只餘下冰冷的、精密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刃。可眼前這個是因為自己的出現,才變成了這樣麼?
不知覺間,寧長生的腦海中忽然浮起另一道身影。
一道再也回不來的身影,莫滄桑————
聖閻羅。
你是真該死啊。
那念頭只一閃,便被寧長生壓了下去。
他收回思緒,抬手,一下一下拍在寂寞侯肩上,那動作熟稔而自然,像是在安撫一隻受了驚的小獸一般。
「安心,安心。」
寧長生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先前誅天、風之痕聯手來犯,不也對我無可奈何?太學主縱然修為高深,難道還能比那兩位聯手更難對付?更何況他頓了頓,語氣稍微沉了幾分,目光落向遠方那片蒼茫的天色。
「太學主如今正在鑽研《死國年紀》,死神之力隨著他翻譯的進度不斷滲透,每多拖一日,他的實力便強一分,若等他徹底掌握那股力量,屆時再想對付他,只怕便不是如今這般輕易了,與其等他羽翼豐滿,不如趁他尚未成氣候,先發制人。」
「可是————」
寂寞侯還想再說什麼,卻被寧長生擺手攔住。
「放心啦。」寧長生收回手,轉過身,看向雲渡山下,腦子裡思緒飄飛,也沒人說管閒事這麼累人啊。
「你要思考的,不是我的安危,而是如何善後,一旦我們對太學主動手,學海無涯那邊必然會有反應,太學主再怎麼藏匿,終歸是學海無涯的創始人,桃李滿天下,門生故舊遍布武林,我們要如何掩蓋自己與此事的關聯,如何不讓人將矛頭指向我們—這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
話音落下,山巔一陣短暫的沉默。
寂寞侯看著他,看了許久。
然後,緩緩點頭。
「兄長說得對。」
他沒有再勸,不是不想勸,而是他知道,寧長生決定的事,從來沒有人能改變。
他能做的,不是攔在兄長身前,而是替兄長鋪好後面的路,讓兄長不必在為太學主分心之後,還要面對那些從暗處湧來的明槍暗箭。
太學主如今還未暴露,表面仍是學海無涯那位德高望重的創始者。
若貿然將其剷除,又沒有一個足夠有說服力的理由,學海無涯的勢力一旦反撲,縱然兄長修為通天,只怕也難以應付。
更何況,血榜的存在能否作為攻許太學主的理由,尚在未定之數—一權傾天與太學主之間的聯繫,終究只是推測,拿不出實證,便是一紙空文。
以太學主的警醒,只怕稍有風吹草動便會激起其激烈反應,屆時,學海無涯的力量一旦調動,兄長縱然不怕,可其他人呢?
寂寞侯不願再想下去,這些該是他來處理的東西。
「太學主警醒,我們只有一次出手的機會。」寧長生的聲音此刻又恰到好處的想起:「一次,便要將其剷除,絕不能給他反擊或逃脫的機會。」
「可如今,我們尚無太學主的確切下落。」
「放心。」寧長生收回目光,轉身,向山下行去,「很快就有了。」
太學主的隱居之地,鬼林沼澤,的確難以找尋,但寧長生相信,有個人必然會知道。
而要找那個人,也很簡單————
看著寧長生快速恢復本貌,走在前頭領路的身影,寂寞侯心內幾度欲言又止。
可是,可是不該是如此————
我應該是能夠幫上你,能夠與你一同實現我們當初的願景。
不應該,不應該總是還讓你為我奔波,廝殺————
「成蹊,你是在發什麼愣。」寧長生駐足回頭向上看著,「趕緊走啦。」
「嗯。」寂寞侯沉沉點了點頭,緊跟著寧長生的腳步下了雲渡山。
千竹塢。
不管過去多久,這地方的風景始終如此。
竹林依舊青翠,江水依舊澄澈,那座小竹樓依舊孤零零地立在江邊,在白雪的覆蓋下,坐落於江景之中。
江邊,一道身影撐著一柄大紅的傘,隨意地坐在江岸上,兩隻白花花的腳丫就那麼盪著水,一下,又一下,攪動滿江流華。
那身影婀娜,妖嬈,說不出的嫵媚,又說不出的冷。
寧長生立在竹林外,看著那道身影,心頭不由暗暗感嘆。
不管來多少次,他都不得不承認—天不孤這玩意兒,是真妖孽啊。
天啟時期的天不孤有多驚艷,鏖鋒、斬魔時期的天不孤便有多可笑,能被玉梁皇那種貨色綁架串成一串,得是有多離譜?編劇你要不要看看你在寫些什麼東西?
最後,寧長生搖了搖頭,將腦海中那些翻湧的思緒壓下,邁步,向江邊走去。
「你來了。」
天不孤沒有回頭,聲音依舊是那般不咸不淡,仿佛身後的人來與不來,與他都沒有任何關係。
寧長生行至他身側,沒有坐下,只是立在江邊,望著這片被天不孤攪得細碎的江水。
「你知道我會來。」
「自然。」
天不孤終於轉過頭,那張妖冶的面容上,帶著幾分似笑非笑的神情。
「一封沒頭沒尾的警告信,正常人收到,總要想辦法查個究竟。」
「所以。」寧長生開門見山,沒有半句廢話,「要在哪裡能夠找到下酆都?」
天不孤沒有露出絲毫意外的神情。
那雙狹長的眼眸里,反倒浮起幾分果然如此的意味,仿佛他早就料到寧長生會問這個問題,甚至早就料到寧長生會來找他。
暗紅色的袍袖微微一動,一張紙條從袖中飄出,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寧長生掌心。
寧長生低頭看去,展開紙條。
入眼,不是下酆都的地址,而是一串坐標。
一串指向鬼林沼澤的坐標。
他眼皮微微一挑,抬眸看向天不孤。
「大夫啊,你到底為何天不孤甩出的,根本不是下酆都的位置,而是太學主的藏身之處。
這意味著,天不孤不僅知道權傾天幕後的操縱者是誰,更清楚那人的真實身份。
「我為何要幫你?」
天不孤截斷他的話,頭也沒回,語氣依舊淡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該知道的時候,你自然會知道。」
嘖。
寧長生看著那道妖嬈的背影,心頭那股疑惑反而更濃了幾分,可他也沒有追問,有些事,時候未到,問也問不出來。
他將紙條收入袖中,後退半步,抱拳一禮。
「無論如何,多謝你。」
「去吧。」
天不孤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片江水。
「希望千竹塢下一次的訪客,依然是閣下。」
寧長生不再多言,轉身,向竹林外走去。
寂寞侯跟在他身後,自始至終不曾開口,直到兩人退出千竹塢,走出那片青翠的竹林,重新踏上那條蜿蜒的山道,他才緩緩開口。
「若要圍殺太學主,素還真、談無欲等人都無法動用。」
「我知道。」寧長生頭也不回,「可單憑我們兩人,也未必夠用,為求萬全,仍需在外圍布置警戒之人,若真讓太學主逃脫,至少有人能夠牽制他的腳步,讓我能夠及時趕
到。」
「此事,我來安排籌備。」
寂寞侯說到此處,稍作停頓。
然後,他停下腳步,抬起頭,一臉鄭重地看著寧長生。
「義兄,這將是最後一次。」
寧長生腳步一頓,轉過身,看著他那張清瘦的面容上那一本正經的神情,不由得一怔o
「什麼?」
寂寞侯沒有回答。
他只是搖了搖頭,轉身,繼續向前走去。
這將是最後一次。
我讓你護在我身前。
鬼林沼澤。
瘴氣瀰漫,腐木橫陳。
而在沼澤最深處,木屋若墳瑩,但見一點微光,映照滿室,依舊是那一席黑袍,混若惡獸一般匍匐桌案之上,眼前的《死國年紀》,那些錯綜複雜的符號,在其看來,卻是世上最趣味的文字。
驀然,太學主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抬頭看天。
幾乎是同一時間,一股強悍無匹的壓迫感,自天際驟然而至!
沉渾的壓迫感如山嶽傾頹,如海嘯倒灌,沉沉地壓將下來,整片鬼林沼澤在這一股空前壓力下都仿佛矮了幾分。
瘴氣翻湧如沸,腐木瑟瑟發抖,連那些終年不散的死水,都被那股氣勢震得泛起層層漣漪。
太學主抬起頭。
兜帽下,那雙幽深的眼眸微微眯起,隔著木屋屋頂,似乎都能夠看得到。
就在此刻一掌。
從天而降。
赤金色的掌印撕裂濃霧,洞穿瘴氣,挾毀天滅地之威,直直轟向那座孤零零的木屋!
太學主不閃不避。
翻掌,運元,同樣一掌推出,迎向那道從天而降的掌印。
轟!
雙掌交擊,巨響震天!
以木屋為中心,一圈毀滅性的氣浪轟然炸開,向四面八方擴散!
瘴氣消散,腐木成灰,那座簡陋的石屋在氣浪的衝擊下如紙糊一般轟然崩塌,碎木紛飛,塵埃漫天!
然後,那道黑袍身影從塵埃中緩緩升起。
太學主凌空而立,黑袍獵獵,髮絲飛揚。
方才那一掌,哪怕是他,也接得算不上輕鬆,虎口隱隱發麻,體內氣血翻湧,可太學主的面上,卻不見半分驚怒。
不僅如此他還在笑。
笑容肆意,肆意的張狂,渾然瘋魔,哪裡還能看得出學海無涯太學主的模樣。
「寧長生。」
太學主開口,聲音沙啞,低沉,迴蕩於四野。
「你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