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一個時辰後,邴坤手捧一封封緘嚴密的書信,再度折返議事大堂。烈格仍如先前一般,端坐主位不動如山,周身威壓絲毫不減。見邴坤歸來,烈格抬眸淡淡發問:「東西拿到了?」
邴坤快步上前,躬身將書信呈上:「回稟族長大人,密信已搜出,在此呈請族長過目。」烈格接過密信,指尖摩挲著粗糙的信紙,隨口問道:「巴愷那邊如何了?」
提及此事,邴坤臉上掠過一絲後怕,語氣急促道:「這老小子蠻力驚人,察覺我們意圖後,第一時間便要撕毀密信。屬下等人合力上前阻攔,才勉強搶下密信,饒是如此,仍被他擊倒兩名親衛。如今他已被牢牢捆縛,關押在牢中,等候族長發落。」
烈格微微頷首,拆開火漆封印,細細閱覽密信。信中字跡遒勁,清晰載明阿諾約定三日後深夜在月牙崗與巴愷會晤,稱有重大事宜相商;又提及自身已獲巫神教會與炎族朝廷雙重支持,此事勝率極高,還隱約提及事成之後的封賞之諾。通篇雖未明言奪位,可字裡行間的野心,明眼人一看便知。
烈格閱罷,指尖輕叩案幾,沉默半晌才緩緩開口:「從信中內容來看,巴愷尚未真正背叛部落,只是心有所動罷了。」
邴坤立刻接話,語氣急切:「族長,依屬下之見,巴愷未第一時間將密信呈稟,便是包藏禍心,理應嚴懲不貸!至於那烈諾,族長若肯撥予屬下數百族中勇士,屬下便前往月牙崗設伏,定將他生擒活捉,獻給族長!」
烈格沉吟片刻,緩緩搖頭:「不妥。數百人聲勢過大,月牙崗地勢狹小,極易打草驚蛇,若讓烈諾察覺端倪脫身,再想擒他便難如登天。況且這密信言語含糊,連署名都無,根本無法作為證據公示族人。一旦強行公示,族人們只會認為我在對親侄兒趕盡殺絕。你須知,我上位不過數年,雖壓服了眾長老,可多數族人仍感念兄長舊恩。若行事太過狠絕,逼得族人轉而支持烈諾,反倒弄巧成拙。」
邴坤心頭一凜,連忙跪地請罪:「是屬下思慮不周,險些壞了族長大事!既如此,便讓屬下率領數名親衛,暗中了結了他,族長便可高枕無憂。」
烈格抬眸看向邴坤,目光深邃,依舊搖頭:「不必你帶隊,此番我要親自去會一會我的好侄子。」
邴坤大驚失色,連忙叩首勸阻:「萬萬不可!何須族長親身犯險?萬一被那烈諾所傷,豈非得不償失!」
烈格臉色陡然一沉,周身殺氣凜冽,正視著邴坤冷然道:「你的意思是,我不如他?」
烈格的目光如雄獅鎖獵,森然威壓撲面而來,邴坤心頭劇顫,承受不住這般氣勢,連忙伏低身子,聲音發顫地請罪:「屬下絕無此意!族長大人乃族中第一勇士,那烈諾不過是個毛頭小子,怎配與族長抗衡?屬下只是一時關心則亂,失言了!」
見邴坤態度懇切,烈格才收斂周身殺氣,語氣稍緩:「起來吧。莫要忘了,是誰將你從十萬大山中救出來的,此事絕無下次。」
邴坤依舊跪地,額頭重重磕在地面,聲響沉悶:「屬下至死不忘!當年屬下年幼被拐入大山,若非族長途經,憑一己之力蕩平整個山寨救下屬下,屬下早已曝屍荒野。族長見屬下無家可歸,願收容庇佑,自那時起,屬下便立誓終生侍奉族長,至死不渝!凡有敢傷害族長之人,屬下必傾力除之!」
烈格望著他,眼底掠過一絲溫情。他對邴坤的忠心再清楚不過——這個當年瘦弱不堪的少年,如今已長成挺拔的巫族漢子。這些年,二人名為主僕,實則情同父子,烈格對他極盡信任,邴坤也始終盡心竭力輔佐。
烈格默然片刻,語氣堅定道:「我意已決,退下吧。」邴坤雖仍有顧慮,卻不敢再勸,再度躬身行禮後,悄然退出了議事大堂。
時光轉瞬即逝,三日後的夜幕如期降臨。烈山部厚重的木柵大門悄然開啟,二十餘騎黑影魚貫而出,蹄聲輕壓,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一行人行事極為隱秘,無一人打火把,僅憑朦朧月光辨路,身形融入暗影,悄無聲息地向月牙崗疾馳。
此時,十幾里外的月牙崗上,阿諾正獨自一人坐在篝火旁,手中把玩著石塊,耐心等候巴愷,全然未曾察覺危險已然臨近。篝火噼啪作響,將他的身影拉得頎長,周遭的寂靜更顯山林幽深。
烈格一行抵達月牙崗附近,遠遠便望見山坡上那團跳動的火光,以及火光旁的孤單人影。烈格當即抬手示意,眾人紛紛翻身下馬,將馬匹拴在隱蔽處,而後徒步展開包圍,腳步放得極輕,衣袂摩擦僅發出微不可聞的聲響。
一行人行事利落,轉瞬便逼近至阿諾十餘米外,仍未被發覺。再往前便是篝火映照的範圍,必然會被阿諾察覺。親衛們紛紛駐足,目光投向烈格,只待他一聲令下,便一擁而上將人擒住。
烈格略一思忖,抬手示意眾人繼續隱蔽,自己卻邁步走出暗影,緩緩踏入火光籠罩的光圈之內。阿諾察覺黑影逼近,立刻站起身來,手按在身旁的紫霄閃雷戟上,神色戒備。見來人身高稍遜於自己,絕非巴愷,他當即厲聲呵斥:「來者止步!足下何人?速速表明身份!」
黑影向前幾步,緩緩摘下籠罩頭顱的兜帽,火光映照出烈格那張如雄獅般威猛的面容。他唇角微揚,開口道:「好久不見,大侄子。在此等人?」
阿諾看清來人,眼神驟冷,從牙縫中擠出二字:「烈格!」
烈格嗤笑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譏諷:「是我。沒想到你在帝都待了這麼多年,本事沒長多少,挑撥離間的手段倒是練得熟練,竟把主意打到巴愷頭上,真是讓叔叔我失望透頂。」
阿諾怒目圓睜,厲聲質問道:「烈格!你把巴叔叔怎麼樣了?」
烈格臉上掠過一絲得意,淡淡道:「沒大沒小,我既是你的親叔叔,也是烈山部族長,『烈格』二字豈是你能直呼的?至於巴愷,他目前無礙,正關在牢房裡,等著和你團聚呢。」
聽聞巴愷性命無憂,阿諾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巴愷的安危,是他此行最牽掛之事——即便機率渺茫,若巴愷因這封密信殞命,他終生都無法原諒自己。
見阿諾神色稍緩,烈格嗤笑一聲:「事到如今,你還有心思惦記旁人?還是先顧好你自己吧。我勸你乖乖束手就擒,莫要逼我骨肉相殘。」
阿諾不再多言,反手拔出插在地面的紫霄閃雷戟,戟尖直指烈格,擺好迎戰架勢,語氣堅定:「你休想!」
烈格輕輕嘆了口氣,暗自思忖:「果然還是免不了一戰。」他抬手一揮,埋伏在暗影中的二十餘名親衛立刻現身,手持兵刃,將阿諾團團圍住,陣型嚴密,滴水不漏。
即便身陷重圍,阿諾依舊臨危不懼,他目光如炬,直視著烈格,一字一句地問道:「烈格,事已至此,我認栽。我只問你一句,讓我死個明白——我父親的死,是不是你做的?」
提及烈安,烈格周身氣勢陡然一滯,明顯被觸動。他沉默片刻,目光複雜地望著阿諾,緩緩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只說一次——你父親烈安之死,與我無關。」
阿諾身形一震,滿臉錯愕,連忙追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烈格,你把話說清楚!」
可烈格似是已然沒了談興,不願再多解釋,他緩緩揮手,對著親衛們沉聲道:「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