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穗攜著阿諾,徑直朝著聖山最高處那間主屋走去。沿途往來的祭司、弟子見了莫穗,皆紛紛駐足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地問候「莫師姐」,不少人還會好奇地瞥向阿諾,卻不敢多做打量。阿諾再度真切體會到,母親在巫神教會內積累的資歷與威望,早已深入人心,這份無形的優勢,遠非尋常弟子可比。
母子二人行不多時,便抵達了主屋門前。守門的兩名青衫童子見了莫穗,臉上立刻綻開笑意,快步上前問道:「莫師姐,您是來拜見大祭司的嗎?」莫穗語氣從容,帶著幾分熟稔:「正是。師父此刻有空嗎?煩請通報一聲,我帶犬子阿諾來拜見她老人家。」
其中一名童子應聲而去,另一名則垂手立在旁側,恭敬地陪著二人等候。片刻後,那童子折返,對莫穗稟報導:「回莫師姐,大祭司正與諸位長老核對年度貢品與教中帳目,一時抽不開身。不過大祭司吩咐,待她忙完手頭事務,便親自去您的小院赴晚膳,讓師姐先回去稍作準備。」
莫穗眉眼瞬間彎起,笑意漫上臉龐:「既如此,那我們便不叨擾師父辦公了。你替我回稟師父,我在家中備妥宴席,靜候她老人家大駕。」童子連連頷首應下,莫穗便拉著阿諾,滿心歡喜地轉身返回小院,著手準備晚膳。
待二人回到院中,念已然復命歸來,正坐在廊下整理衣物。聽聞大祭司要親自前來赴宴,她亦難掩欣喜,當即起身走進廚房,主動幫莫穗打下手。阿諾反倒成了閒雜人等,只得取來桌椅碗筷,仔細擦拭擺放,鼻尖縈繞著廚房飄來的香氣,只覺飢腸轆轆,惹得他頻頻望向廚房方向。
莫穗素來擅長廚藝,此番又想在師父面前露一手,更是傾盡渾身解數。在念的協助下,不多時便整治出滿滿一桌子菜餚,葷素搭配、色香味俱全,濃郁的香氣順著窗欞飄散開來,將整個小院都浸得暖意融融。阿諾望著滿桌珍饈,只覺口水直冒,愈發期盼大祭司的到來。
大祭司並未讓他們久等。這邊剛收拾妥當,院門外便傳來輕輕的叩門聲。阿諾快步上前開門,只見一位和藹的老婦人立在門口:滿頭白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挽起,眼角刻著淺淺的歲月紋路,卻難掩眉宇間沉澱的恬靜威儀;身著一襲素色布袍,無任何珠玉裝飾,神情淡然,倒像是鄰裡間串門的長輩,尋常得讓人不敢置信。
阿諾一時竟未能將眼前之人,與那位權傾巫鄉的巫神教大祭司聯繫起來,脫口問道:「這位奶奶,您找誰?」老婦人目光溫和地上下打量了阿諾一番,眸中閃過幾分讚許,緩緩開口:「你便是阿諾吧?你母親常在我面前提及你,果然生得高大威猛、英氣勃發。我是你的師祖,特來尋你母親。」
阿諾這才恍然大悟,心中又驚又愧,當即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孫兒不知師祖駕到,言語失禮,還望師祖恕罪。師祖快請進,母親已在此等候多時了。」說罷,連忙側身讓出通道,抬手引著大祭司入院。
大祭司慈祥地笑了笑,緩步走入院中。此時莫穗也從廚房快步走出,圍裙尚未解下,一見大祭司便嬌呼一聲「師父」,快步上前攥住她的手,語氣親昵:「師父您可算來了!徒兒備了一桌子您愛吃的菜,就等您入席呢。」
看著年紀不小卻仍在自己面前盡顯小女兒態的莫穗,大祭司眼中滿是寵溺,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慢點,多大的人了,還是這般毛躁。」莫穗依偎著她撒嬌:「在師父面前,徒兒永遠是孩子。師父快嘗嘗徒兒的手藝,看看有沒有退步。」說著便拉著大祭司在主位落座,念亦乖巧地奉上碗筷,垂手立在旁側服侍。
眾人依次落座後,大祭司夾起一筷小菜送入口中,細細咀嚼片刻,讚許地點頭:「嗯,手藝還是和當年一樣好。當年為師收你為徒,有一小半原因,便是貪你這一手好廚藝。」莫穗笑得眉眼彎彎,連忙布菜:「師父喜歡就好,往後您得空便來,徒兒天天給您做不重樣的。」
大祭司搖了搖頭,語氣稍沉:「為師可沒你這般清閒。如今巫鄉暗流涌動,炎族朝廷又步步緊逼,教會要處理的事務堆積如山,也唯有今日能抽空來看看你們。」莫穗聞言,也收斂了笑意,輕聲道:「弟子知曉師父操勞,若非有要事,也不敢輕易叨擾。不說這些煩心事了,師父嘗嘗這道菌菇湯,是念親手燉的。」
大祭司抬手示意眾人動筷:「都別拘謹,只管吃。這是家宴,不必講那些虛禮。」有了大祭司發話,阿諾一家也漸漸放開手腳,席間邊吃邊聊,談及過往趣事與教會瑣事,氣氛愈發融洽和睦。
酒足飯飽後,念主動起身收拾碗筷,端上溫熱的香茗,悄然退至廊下,為阿諾與大祭司留出談話空間。阿諾與念心意相通,知曉姐姐的用意,便挺直身形,神色鄭重地對大祭司說道:「師祖,孫兒有幾件事想向您請教,還望師祖指點迷津。」
大祭司端著茶盞,指尖摩挲著杯沿,語氣淡然:「阿諾但說無妨,師祖知無不言。」阿諾沉聲道:「孫兒如今身兼大正朝廷正五品安南將軍之職,本想借著這個身份為巫族多做些實事,可刺史盧國昌素來蔑視巫族,處處排擠打壓,將孫兒架空閒置,讓我有力難施,心中甚是焦灼。」
大祭司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冷意:「這個盧國昌的所作所為,教會早有耳聞。他不僅苛待巫族,前些日子還向外事堂提出,要將巫族今年的朝貢翻倍、勞役再加三成,實在是欺人太甚。只是眼下炎族勢大,教會需顧全巫鄉整體安危,暫不能與他正面抗衡,若你想讓教會為你出口惡氣,恐怕要失望了。」
阿諾連忙說道:「孫兒從沒想過要教會直接出手。孫兒已有計劃,若能成功,不僅能懲治盧國昌,還能改善巫族當前的處境,可謂一舉兩得。」這番話瞬間勾起了大祭司的興趣,她放下茶盞,問道:「哦?你有何計劃?不妨與師祖說說。」
阿諾也不繞彎子,坦誠道:「孫兒深知,僅憑朝廷身份難以撼動盧國昌。故而幾日前,已從烈格叔叔手中接任烈山部族長之位,計劃以烈山部為根基,積蓄勢力,以此增加與盧國昌較量的籌碼。」
大祭司沉吟片刻,緩緩道:「你能順利接掌烈山部,師祖為你高興。只是烈山部近年勢微,即便加上它,你與手握重兵、掌控地方實權的盧國昌相比,差距仍十分懸殊,僅憑一己之力,難成氣候。」
阿諾對此亦有清醒認知,點頭道:「師祖所言極是,單靠烈山部的確不夠。但若是能聯合巫鄉大半部落一同支持我,局勢便會截然不同。屆時,孫兒這個安南將軍才能名正言順,駐紮在巫鄉各地的守城將領也會看清局勢,即便不相助,也定會作壁上觀。到那時,我便能讓盧國昌政令不出建平城,嘗嘗被架空的滋味。」
大祭司聞言,不禁莞爾:「你這孩子,心思倒是縝密。可你有沒有想過,其他部落為何要支持你?即便為師強行下令,各族多半也只會陽奉陰違、敷衍了事,難有實效。更何況,這般關乎全巫鄉的指令,為師亦無權下達,唯有教主才可決斷。」
阿諾心中微微一沉,雖早有預料,仍難免生出幾分失落。他稍作沉吟,便迅速調整好心態,語氣堅定地說道:「師祖,孫兒知曉此事不易,卻不會輕易放棄。既然需教主應允,還望師祖能代為轉達孫兒的想法。若教主不允,孫兒便另尋他法,一步步壯大自身。」
大祭司望著他眼中的韌勁,讚許地點頭:「也罷,師祖便幫你一試。過幾日我正要上山拜見教主,會將你的計劃與心意如實稟報。只是師祖要提醒你,教主行事莫測,答應的可能性不大,你莫要抱過高期望。」
「孫兒明白。」阿諾躬身致謝,「打鐵還需自身硬,孫兒會全力發展烈山部,壯大實力,用實績讓師祖與教主看到成事的可能。」大祭司輕撫鬍鬚,笑意欣慰:「好!有這份決心與通透,便是成大事的根基。師祖也會暗中為你周旋,助烈山部穩步發展。此事任重道遠,你且沉下心堅持,終會有所成就。」阿諾鄭重頷首:「多謝師祖提點,孫兒謹記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