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大桌上的親衛們,用餐時始終井然有序,動作利落,幾乎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即便身旁擺放著醇香美酒,他們也視而不見、不為所動,全程保持著警惕,儼然一副精銳中的精銳模樣。一舉一動間,都透著彭虎嚴苛訓練的痕跡,進退有度、紀律嚴明。
看著親衛們的出色表現,盧俊良心中暗自讚嘆,忍不住開口說道:「不愧是烈將軍麾下的親衛,果然精銳無比。難怪先前能以少勝多,打敗十倍於己的刺史府護衛,相較之下,我府中的護衛,就顯得遜色太多了。看這些親衛的容貌,皆是烈山部族眾,烈山部的實力,果然名不虛傳。」
阿諾眼珠微微一轉,故意裝作得意洋洋的模樣,語氣張揚地說道:「那是自然!我烈山部男兒,個個都是勇猛無畏的好漢,悍不畏死。這些親衛,不過是我烈山部上萬大軍中,最平平無奇的幾人罷了;比他們身手厲害、膽識過人的,在烈山部內比比皆是,不值一提!」
這番明顯誇大其詞的話語,盧國昌與盧俊良父子二人自然不會相信。烈山部的人口基數,根本瞞不過常年執掌澤州的他們——全族不過三萬餘人,阿諾竟說有上萬大軍,簡直是糊弄世人。若是烈山部真有這般實力,個個精銳,他又何必在此與他們虛與委蛇、赴宴周旋,直接派兵包圍建平城、奪取澤州掌控權便是,何須多此一舉。父子二人心中暗自吐槽阿諾拙劣的謊言,面上卻不動聲色。
盧俊良順勢配合著,故作驚訝地說道:「烈山部果然非同凡響,底蘊深厚。烈將軍有這般強大的助力,日後必然如虎添翼、勢不可擋!我再敬將軍一杯!」說罷,便要為阿諾倒酒,又一杯酒水下肚,小桌上的酒壺已然見空。
盧國昌對著一旁伺候的僕人身色示意,吩咐道:「去,把我珍藏的帝都佳釀取來。澤州的凡酒粗陋,難登大雅,還是帝都的佳釀更為醇厚綿長,讓烈將軍好好品嘗一番。」
阿諾臉上立刻露出期待之色,語氣急切地說道:「那可太好了!我素來偏愛帝都佳釀,快些取來!」僕人領命,快步退出客廳,前去取酒。
小桌上的李磐業,卻絲毫不在意什麼佳釀美酒——他本就不喜辛辣酒水,相較之下,滿桌的珍饈佳肴,更能吸引他的注意力。只見他一旦動筷,便毫不客氣,狼吞虎咽、風捲殘雲般地消滅著眼前的美食;到了後來,更是嫌棄用筷子夾菜太慢,乾脆將整盤菜餚端到自己跟前,放開手腳大快朵頤。
面對李磐業這般略顯失禮的豪放吃相,阿諾非但沒有半句約束,反而笑著將一整盤燒雞,再次推到他身前,語氣寵溺地說道:「慢些吃,不夠還有,沒人跟你搶。」
盧俊良看著李磐業驚人的食量,眼中閃過幾分好奇,適時開口問道:「這位猛士身材高大、孔武有力,胃口也這般驚人,定然非同尋常。烈將軍,不如為我們介紹介紹?」
阿諾笑著點頭,語氣帶著幾分驕傲地介紹道:「這是我的弟弟李磐業。他平生沒什麼別的本事,就是力氣大得驚人,在戰場上,向來是衝鋒陷陣、悍不畏死、所向披靡。今日前廳的衝突,他一個人,便打翻了近半數的刺史府護衛。想來是方才動手耗力過多,餓慌了,才會這般失態,還請二位見諒。」
再次提及護衛們慘敗之事,盧國昌臉上掠過一絲不快,但聽聞李磐業僅憑一己之力,便戰勝了數十名護衛,且自身毫髮無損,他心中也不禁動容——這般天生神力的猛士,實在天下少有。他忍不住端起酒杯,對著李磐業拱手說道:「猛士威武!老夫敬你一杯,願猛士日後勇冠三軍、所向無敵!」
李磐業放下手中的燒雞,抬起滿是油光的臉龐,對著盧國昌露出一副憨厚的模樣,瓮聲瓮氣地說道:「磐業不喜歡喝酒,你要喝,就和哥哥他們喝吧,我要專心吃飯。」說罷,便再次埋下頭,自顧自地啃起了燒雞,全然不顧端著酒杯、神色略顯尷尬的盧國昌。
阿諾看著盧國昌下不來台的模樣,笑著打圓場道:「盧刺史勿怪。我這弟弟,小時候生過一場大病,心智便停留在了七八歲孩童的模樣,天真爛漫,不懂世事規矩。好在他性子純善,對我言聽計從,也未曾出過什麼亂子,我才放心將他帶在身邊。刺史這杯酒,我便替他喝了。」說罷,他拿起李磐業面前的酒杯,與盧國昌輕輕一碰,一飲而盡。
盧國昌聞言,心中頓時釋然,也不再計較——原來李磐業竟是個痴兒,這般一來,他的威脅性便大幅降低。他暗自思忖:看來烈諾麾下,也並無太過出眾的人才,才會讓一個痴兒時刻陪在身旁。更何況,烈山部的族眾,本就都是些未開化的巫蠻子,想來也都和李磐業一般,只有匹夫之勇,沒有半點心智謀略。烈諾僅憑這群人,即便有了根基,也未必能經營好,根本不足以威脅到自己在澤州的根基,是自己先前太過憂慮了。
他又想起,阿諾從帝都帶回來的唯一一名文士徐彬,前段時間也傳來了死訊——如此一來,阿諾便真的是無人可用,成了孤家寡人。盧國昌心中愈發輕視,暗自懊悔:若是當初沒有一時衝動,與阿諾撕破臉皮,便不必寫下那份為他慶功的奏表,更不必定下這兩年休戰的約定,白白丟了面子。多年的從政經歷,讓他極好地掩飾了心中的情緒波動,面上依舊神色平和,未有半分異樣。
他在心中暗自安慰自己:無妨,不過是向他低了一次頭,算不得什麼。此番也並非毫無收穫,若不是這般低頭周旋,也無法摸清烈諾的底細。況且,這兩年之約,不過是口頭承諾,沒有任何書面憑證,自己隨時隨地都能反悔,根本不會有任何損失。這般一想,盧國昌心中的懊悔與不甘,便漸漸消散,也不再糾結於一時的面子得失。
就在這時,前去取酒的僕人,抱著一個古樸的小酒罈,快步走到盧國昌身邊。盧國昌接過酒罈,語氣帶著幾分追憶地說道:「澤州距離帝都山高路遠,物資運輸不便。這壇酒,還是當年我調任澤州時,特意從家中帶來的,這麼多年慢慢喝下來,如今也只剩這最後一壇了,烈將軍勿嫌粗陋。」
說罷,他親手解開酒罈上的泥封,一股醇厚綿長的酒香,瞬間瀰漫開來,沁人心脾,引得在場好酒之人,紛紛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阿諾湊近酒罈,輕嗅一口,眼中閃過幾分讚嘆,感慨道:「這壇酒可不一般,盧刺史,想必已經存了幾十年了吧?」
盧國昌追憶著往昔,緩緩點頭:「約莫存了四十年了,這還是我青蔥少年時,特意留存下來的,一晃眼,已是兩鬢斑白、垂垂老矣。烈將軍若是喜歡,這一整壇酒,便都送給將軍了。」
阿諾眯起眼睛,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語氣帶著幾分不客氣:「那我便卻之不恭了!」說罷,不等盧國昌反應,便伸手一探,將酒罈從他手中奪了過來,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謙讓。
盧國昌心中微微一怔,顯然沒料到阿諾這般厚臉皮——他本以為,阿諾會假意謙讓幾句,沒想到對方竟如此直接,轉眼之間,酒罈便已易主。他心中雖有幾分不快,但話已出口,也不便再收回,只能強壓下心中的異樣,故作大度地笑了笑。
阿諾掂了掂手中的酒罈,笑著說道:「獨樂樂不如眾樂樂,這般佳釀,自然要大家一起喝,才更有滋味。」說罷,他直接拿起酒罈,為一旁的盧俊良滿滿倒了一杯,隨後舉杯說道:「來,盧長史,咱們再干一杯,不負這壇佳釀!」
盧俊良不疑有他,當即端起酒杯,與阿諾輕輕一碰,便要將杯中酒水飲下。此時,阿諾的眼角餘光,正悄悄掃視著盧國昌,用心留意著他臉上的任何細微表情。
可令他意外的是,盧國昌竟神色平靜,氣定神閒地看著二人,沒有絲毫阻攔之意,仿佛這壇佳釀,於他而言,無關緊要。察覺到這一點,阿諾心中既有幾分意外,也有幾分釋然——他輕輕舉杯,將杯中佳釀一飲而盡,醇厚的酒香在舌尖縈繞,回味無窮,果然是難得一見的帝都佳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