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兄?」
於耀光見胡興邦面目扭曲猙獰,眼珠暴突,喉嚨里發出「嗬嗬」怪響,狀若瘋魔,心中不由大駭。
他下意識地後退數步,與胡興邦拉開距離,渾身肌肉繃緊,氣血暗自提聚。
「裝神弄鬼!給我滾出來!去死!去死啊——!!」
胡興邦忽然癲狂地嘶吼起來,仿佛眼前真有某個看不見的敵人。
嗡!
赤紅的氣血光芒自他體表透出,在拳腳處凝聚不散。
他揮拳、踢腿,沒有什麼章法卻勢大力沉。
每一擊都裹挾著千斤巨力,撕裂空氣,發出沉悶的嗚咽與尖銳的嘶鳴!
拳風如刀,腿影如鞭!
周遭的花草樹木遭了殃,摧枝折葉,厚實的青牆被他一拳轟塌。
一時間,附近飛沙走石,一片狼藉。
於耀光看得眼皮狂跳。
他並非畏懼胡興邦此刻展現的力量。
同為二關武者,他自信不輸於對方。
他心底發毛的是眼前這詭異的場景!
胡興邦忽然發瘋,難不成......
是真碰到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明明天上烈日當空,陽光熾烈,但一股冰冷的寒意,卻如同毒蛇般悄然攀上於耀光的脊椎,迅速竄向後腦,讓他手腳冰涼,頭皮陣陣發麻。
這個念頭一起,於耀光再不敢停留。
「胡兄!你堅持住!我這就去請救兵!找高人來!」
他怪叫一聲,體內氣血轟然湧入雙腿經脈,足下發力——
「嘭!」
腳下的兩塊青石地磚應聲碎裂,蛛網般的裂紋蔓延開去。
於耀光借著這股反衝之力,身形如同離弦之箭,猛地拔地而起,輕而易舉躍上三米多高的院牆。
身形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鱗次櫛比的青磚紅瓦建築群中,速度之快,仿佛身後真有惡鬼追趕。
.......
福德院中。
原本就心神不寧、如坐針氈的胡德澤,隱約聽到了外面傳來族叔那熟悉卻又充滿癲狂的嘶吼聲,頓時嚇得腿肚子直打轉。
「老師!不好了!我族叔他、他是不是也...也瘋了?!」胡德澤聲音顫抖,帶著哭腔,恐懼幾乎要淹沒他。
李言面色凝重,壓低聲音喝道:
「噤聲!那『東西』可能就在附近!莫要驚動了它!」
李言這話把胡德澤嚇得渾身一顫,跟小雞仔似的縮在角落裡求神拜佛。
李言也佯裝閉眼求神仙保佑,他的意識卻如同無形的觸鬚,早已悄然延伸出去。
循著之前多次施展震魂術時,在胡興邦心神深處留下的那一點微弱卻清晰的印記,他的感知輕易穿透了院牆、花木的阻隔,清晰地『看』到了外面胡興邦那癲狂混亂的狀態。
『二關武者的意志果然比尋常人堅韌得多。連續中了三十餘次震魂術,心神被恐懼反覆折磨,日夜難安,竟還能撐到現在,沒有徹底崩潰。』李言心中冷靜地評估著。
李言從王鐵山身上意外得到的這門神魂秘術,是以自身神魂之力為引,直接衝擊目標心神,製造以假亂真的恐怖幻象,令其意識沉淪。
它對心志不堅者,尤為好用。
數次衝擊便足以令其心神徹底在無邊恐懼中崩潰,最後驚懼而亡。
但遇到意志堅定的,尤其是踏入武道關隘的武者,震魂術的效果便會大打折扣。
往往只能令其在極短時間內意識恍惚,失去對身體的精準控制,難以造成致命傷害。
故而,此術更適用於生死搏殺的剎那,作為出其不意的殺手鐧使用,擾亂對手,創造勝機。
但再怎麼削弱,他也會對人的心神、認知造成衝擊——
李言在察覺到胡興邦對自己生出疑心與殺意後,只要胡興邦身處靠山幫堂口範圍內,李言便會重點關照。
藉助震魂術那獨特的印記聯繫,他無需目視,亦可隔空施術。
接連不斷的震魂術使得胡興邦日日夜夜心神難寧,疑神疑鬼,他的理智被李言逼到了崩潰邊緣。
「來啊!老子不怕你!什麼狗屁牛角魔神!什麼紅衣厲鬼!都是假的!哈哈哈!爺要把你的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外面的胡興邦嘶吼著,眼中燃燒著一種近乎毀滅的、玉石俱焚的瘋狂光芒。
李言敏銳地捕捉到了胡興邦此刻神魂波動的細微變化。
『不好!物極必反。恐懼到了極致,反而激起了他骨子裡的兇悍與求生欲。」
「若是讓他撐過這一波,挺過這最後的瘋狂,他的神魂很可能在極限壓迫下得到淬鍊,變得更為堅韌,甚至因禍得福,實力有所精進!』
若他挺過來,十之八九會對自己下手!
李言心中念頭急轉,殺意更盛。
李言也只能感知胡興邦的狀態,無法察覺四周有沒有其他人潛藏。
卻是不能直接出手。
『熟練層次的震魂術,常規施展,對此刻的胡興邦,恐怕難以一錘定音。正好...用他來試驗我近日構思、反覆試驗的那一招。』
李言睜開眼睛,瞳孔深處,仿佛有幽暗的漩渦緩緩轉動,變得更加深邃,如同兩口吸納一切光線的古井。
與此同時,識海深處,那朵自《煉心咒》修行中凝聚的微弱心焰,仿佛感應到了主人的意念,輕輕搖曳了一下。
一股隱秘而精純的神魂波動,循著震魂術的印記,精準地投射到胡興邦的識海之中!
.......
胡興邦瘋狂攻擊著眼前的牛角魔神。
「哈哈哈,果然是假的,什麼狗屁魔神,都是幻覺!你們活著的時候如同雞仔任老子宰割,死了以後還能翻天不成!」
突然——!
黑霧的翻湧更加洶湧澎湃,帶著令人窒息的不祥。
最駭人的是,牛角魔神那兩點幽綠的眼瞳,毫無徵兆地,燃起了兩團仿佛能焚盡靈魂的幽焰!
牛角魔神緩緩低下頭,燃燒著幽焰的巨大眼瞳,如同兩面映照人心的魔鏡,清晰地倒映出胡興邦此刻癲狂恐懼、又強作兇狠的扭曲面容。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你根本奈何不了我!我胡興邦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胡興邦又哭又笑,嘶聲力竭地喊著。
驀地——
那牛角魔神,開口了。
聲音不再是之前那種宏大卻空洞的轟鳴,而是變得低沉、沙啞。
帶著一種直擊靈魂深處的威嚴,如同九幽之下的判官在宣讀罪狀:
「你,有罪。」
簡簡單單三個字,卻如同重錘,狠狠砸在胡興邦的心神之上,誘發胡興邦的心靈破綻。
恍惚間,胡興邦仿佛從那魔神燃燒的幽焰眼瞳中,看到了無數飛快閃過的畫面——
三月前,內城有一戶人家因女兒生的明眸皓齒,其父被他設計染上了賭癮,輸光家財後,與妻子一併被送進了菜市,他們的女兒此時正在賣力服侍自己,天真的祈求著有朝一日能救回自家爹娘。
去年冬,外城碼頭,一個老頭說什麼孫兒生病,祈求寬限時日,被他指使手下打斷了雙腿,扔進冰冷的河水裡,掙扎許久,最終沉入河底。
年關前.......
......
過往的種種罪惡,在幽焰的映照下,在胡興邦的意識中清晰顯現。
「我有罪.....不,我沒罪!是他們自己蠢!是他們活該!弱肉強食,天經地義!」
胡興邦的意識劇烈掙扎,時而懺悔,時而狡辯,時而瘋狂,精神已處於徹底分裂的邊緣,極度衰弱。
而就在這時——
熊!熊!
牛角魔神眼中的那兩團幽焰,驟然高漲!光芒大盛!
那並非尋常火焰的光熱,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神魂意識、源自心念業力的——心焰!
幽焰如同有生命般,猛地從魔神眼中噴涌而出,以胡興邦自己的神魂為燃料,將他心神完全覆蓋、包裹!
心焰焚魂!
「啊——!!!」
胡興邦發出了他有生以來最悽厲、最痛苦、最絕望的慘叫!
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痛苦。
並非作用於肉體,而是直接焚燒他的意識、他的記憶、他的情緒、他作為「胡興邦」存在的根本!
在他的感知中,自己的身軀仿佛被投入了熊熊燃燒的煉獄之火!
每一寸皮膚、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被難以想像的高溫灼燒、碳化、化為灰燼!
那痛苦深入骨髓,直達靈魂最深處!
「燒!燒死我了!救命!饒命啊!鬼神爺爺饒命!我認罪!我什麼都認!求求您熄了這火吧!啊啊啊——!!!」
他慘叫著撲倒在地,瘋狂地翻滾、拍打著自己的身體,試圖撲滅那根本不存在於現實世界的「心焰」。
衣服被粗糙的地面磨破,皮膚被碎石劃傷,他卻渾然不覺,所有的感官與意識,都被那焚魂之痛徹底占據。
他最後的理智,最後的凶性,最後的抵抗意志,在這專門針對神魂的『心焰』焚燒下,如同暴曬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化為烏有。
慘叫聲由高亢變得嘶啞,再由嘶啞變得微弱。
最終,戛然而止。
胡興邦停止了翻滾,四肢攤開,一動不動地躺在狼藉的地面上。
他的眼睛依舊圓睜著,瞳孔擴散,裡面凝固著無邊無際的恐懼與痛苦。
縮在福德院角落裡的胡德澤,一直豎著耳朵驚恐地聽著外面的動靜。
那悽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一聲聲敲打在他脆弱的神經上。
當最後那聲慘叫戛然而止時,極致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他兩眼一翻,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接嚇暈了過去,軟軟地癱倒在地。
而在胡德澤暈厥的同時,李言意識深處的面板上,字符劇烈地閃爍、變幻起來:
【震魂術(熟練→精通):500/3000】
一股遠比之前龐大、精深的感悟與經驗,如同開閘的洪水般湧入李言的意識。
那是關於神魂運用的更多技巧,如何更高效地構建幻象、如何更精準地衝擊心神弱點、如何將神魂之力以不同形式發揮威能......
『我自創的新秘法成功了,將《煉心咒》淬鍊出的心火之力,與攻伐神魂的術法結合......看來我在神魂一道上,確有些天賦。』
比起成功擊殺胡興邦這個威脅,比起震魂術的等級提升;
更讓李言感到振奮的是,他成功地將震魂術與識海中那朵心火雛形相結合。
創造出了威力更強的心焰焚魂之術!
「今後,震魂術改為心焰焚魂術好了。」
李言細細感悟破境後的知識,若有所思。
『我對心焰的運用還是太粗糙,構思的『焚魂』之法,更多是依賴於目標自身心神瀕臨崩潰、防線大開的狀態。』
『若是面對神魂穩固、意志堅定的對手,此招恐怕難以直接奏效,甚至可能遭到反噬。』
李言冷靜地總結著得失,心中卻頗為欣喜:
『不過,這終究是一條可行的路!』
未來,大有可期!
待心緒平復,李言緩緩睜開眼睛,眸中神光內斂,恢復平靜。
『胡興邦悽慘身死幫中,近些天來,我暗中推動的『厲鬼索命』的傳言,算是徹底坐實了。』
『接下來一段時間,靠山幫上下必定人心惶惶,行事也會收斂許多,不敢再如以往那般肆無忌憚地盤剝欺壓。』
外城的百姓,或許能因此多得幾分喘息之機!
這雖然不是從根本上剷除靠山幫這顆毒瘤,但至少能讓其在短時間內不敢再肆意妄為.......
如此,自己這些時日的謀劃與行動,便算有了價值!
想到這裡,他心中念頭通達,隱隱有種踐行了某種「道」的暢快感。
識海中的《煉心咒》自行緩緩運轉起來。
一股清涼、柔和卻充滿生機的力量流轉,滋養著方才因施展「心焰焚魂」而略顯消耗的神魂。
【煉心咒(熟練):850/1000】
就在這心神放鬆、靈台澄澈的剎那——
李言意識微微一個恍惚,隨即,一種奇妙的感知降臨。
他發現自己竟能「看」到自身內部的情況!
並非肉眼視物,而是一種更玄妙的內視!
靈識如同無形的波紋掃過周身,皮膜、肌肉、經脈、骨骼......
雖然還無法清晰「看」透更深層的臟腑與骨髓,但李言卻能隱約感知到它們的大概情況。
『這是……靈識內視?!』李言心中一震,想到自己在《武道初解》上看到的內容,隨即湧上狂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