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庭,長寧州,山陽縣上空。
一縷仿佛不存在於這個時空的縹緲清氣,循著稷下碑的氣息指引,橫跨萬萬里山河,自孤懸世外的太平洞天,悄無聲息地抵達了這座縣城。
清氣流轉,於福德院中悄然落地。
無聲無息間,化作一位手持青竹杖、面帶溫和笑容的中年道人。
道人衣著樸素,面容平平無奇,轉眼後就再難想起。
唯有那雙眼睛,開闔之間,仿佛蘊含著日月星辰的起落、洞徹萬物的平靜,深邃無盡,神光內斂。
正是太平教主——張道真!
「老師,您來了。」一直緊張守候在院中的趙素一,連忙上前,恭謹行禮。
她心中忐忑,低聲為李言開解道:「稷下碑...破碎了。但弟子認為,此事絕非李言所為,應是這番傳承變化之故。」
「由於此中關係重大,弟子不敢使用教中秘訊渠道傳信,恐被離庭的監天秘術截獲,走漏風聲。」
「徒兒思慮周全,做得很好。」張道真笑吟吟地虛扶一下,示意愛徒起身。
他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青竹杖,輕輕往地面一點。
嗡——
一股玄奧莫測的道韻,以竹杖落點為中心,無聲蕩漾開來。
吾身所立,即為太平!
趙素一布下的蔽天掩息陣,在這道韻觸及的瞬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此陣已非原先的單純隱匿,而是藉助張道真的大法力,暫時將這小院的空間剝離,自成一方微縮的太平淨土。
血腥之氣淨化,屍體仍舊存在,但在感官上卻是消失不見了,一片清朗。
內有太平教氣運流淌、庇護。
除非是洞天境大能事先親臨此地,以神識一寸寸掃過,否則絕難發現此間異常,更無法窺探內中情形。
就在這方微縮太平界域成型的剎那,遠在皇都欽天監內,那監天儀上原本痛苦扭曲、隱現火光的黑蛟氣運,竟奇蹟般地恢復平靜,再度盤踞。
只是那蛟身之上,似乎多了一絲極淡、難以察覺的異樣。
與此同時,張道真那雙蘊含萬象的眼眸,已掃過整個福德院。
剎那間,這小院近些年來發生的一切——
往昔埋藏的罪孽與血腥,李言到來後的種種善舉、誅惡,直至雙手接觸稷下碑引發驚天異象的全過程......
都如同浮光掠影般在他心湖中清晰映現。
張道真眼中那溫和的笑意,愈發真切了幾分。
「是個心存善念、秉性堅韌的好孩子。」他低聲慨嘆,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許。
「老師,您...不怪罪?」趙素一聞言,心中既為李言鬆了口氣,又有些難以置信。
這稷下碑乃是傳承聖物,與稷下學宮中的問道碑有著神秘聯繫。
自太平教的教主張道真獲得此碑後,教中一直將其視為傳承之基的重要聖物,上下都珍如性命.......
「聖碑再重要,終究是死物,人有窮盡時,物有毀棄日。」
張道真輕輕搖頭,目光溫和地投向院落中央那光華流轉、氣息愈發深邃玄奧的光繭:
「而稷下碑這件器物存在的意義,在於承載與傳遞。」
「既然它所選擇託付之人,是位心懷正道、稟賦卓絕的良才美玉,那麼在其完成使命後,破碎湮滅,亦是自然之理,何罪之有?」
他頓了頓,對趙素一吩咐道:
「素兒,你且代李言出面,以趙氏的名義妥善安置此間倖存百姓,將他們暫時接引入趙府庇護。」
「然後,」張道真撩起道袍下擺,隨意地在院中一塊乾淨的石階上坐了下來,青竹杖橫於膝上,神態安然,「便在此處,與為師一同靜待這位小友醒來吧。」
他目光悠遠,仿佛透過那璀璨的光繭,看到了更遙遠的未來。
未來,又會是怎樣的一個光景呢?
真想...親眼看見啊。
......
日落月升,霜華滿地。
李言自那無垠道海、璀璨星河般的意識世界中,悠悠轉醒。
仿佛經歷了一場漫長而悠遠、卻又清晰得刻骨銘心的夢境。
夢中,一篇名為《大衍造化真章·道之章》的無上傳承,化作漫天金符玉字,融入他的神魂本源。
這門傳承,並無尋常功法那般具體的行氣路線、周天搬運法門,亦無固定的招式套路、殺伐神通。
它更像是一種「道」的框架,一種直達萬物運行底層規則的「理」。
它如同一位沉默的導師,並不傳授具體的知識,卻授予了拆解知識、洞察規律、並以自身為基重新構建與推演的方法與框架。
一切都需要修煉者以自身見識、感悟、閱歷、積累為薪柴,在這個宏大而精妙的框架內,自行去點燃、去創造、去填充屬於自己的道路。
而石碑在傳承完成的瞬間,化為一道虛實相間、烙印著玄奧道紋的印記沒入他的神魂深處,靜靜沉浮。
冥冥中,李言仿佛感知到,在這方天地間的其他角落,似乎還存在著與這道印記同源的氣息,如同星辰般遙相呼應。
當所有印記集齊之日,或許便是打開某扇通往更為神秘莫測之地門戶的時刻。
那裡,可能存在著《大衍造化真章》的其他篇章。
等等!這不是夢境!
李言猛然睜開雙眼,眸中神光湛湛,清明無比。
面板之上,一行嶄新的字跡清晰浮現:
【收錄成功,大衍造化真章·道之章(入門):0/100】
夢是真的!
他真的得到了此世的頂級傳承。
儘管這份傳承沒有給予現成的、直通大道的階梯。
它只是一個近乎空白、卻蘊含著無限可能的框架。
但也正因如此,它才擁有了超越一切既定路徑的、獲得真正意義上的無限可能!
『一千個人眼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我所得的這道傳承,亦是如此!』
這種近乎道法自然、因人而異的特性,決定了即便是萬人同時獲得並修煉《大衍造化真章》。
最終每個人所走出的道路、所凝聚的功法神通,也必將千姿百態,迥然不同,各具其獨一無二的玄妙。
按捺不住激動與探究之心,李言心念微動,意識首先聚焦於面板上【混元樁·一關】的字樣上。
霎時間,關於混元樁一關境界的所有法門、細節、技巧、樁架,如同早已爛熟於胸般,清晰無比地浮現於腦海。
緊接著,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這些原本體系完整、邏輯自洽的功法知識,在那《大衍造化真章》玄妙框架的「視野』下,竟開始被自動拆解成一個個基礎的規則!
如果用前世的科學語言來描述,那就是「氣血於人體經絡中高效搬運與蓄養的基本規則」、「關竅震盪引發氣血共鳴的波動模型」、「樁功姿態與身體能量交互的初步原理」等等......
這些被還原出的、近乎公式般的規則,如同擁有了生命與靈性,在《大衍造化真章》那宏大框架內自動排列、組合、延展、推演!
短短數息之間,一篇遠比原版《混元樁》更為精妙、更具潛力,且完全契合李言自身氣血特性與身體狀態的全新功法雛形,便在他腦海中自然浮現!
而且,所涵蓋的不只局限於一關境界。
後續二關『鍛骨』、三關『煉筋』、四關『換血』的法門,也都被清晰地推演出來!
李言壓下心中的震撼,興奮不已的將意識投向自己習練過的《流風箭術》、《裂雲槍法》、《黑虎刀法》等武道技藝。
同樣的神異再次發生!
那些精妙的招式套路、獨特的發力技巧、兵器與氣血結合的特定法門,在道之章的框架審視下,迅速被拆解、還原。
顯露出的,是最本質的「基於人體骨骼、關節、肌肉結構最優發力的基礎力學模型」,以及「氣血能量附著於兵器、進行強化、傳導、爆發的核心規則」。
這是「技」與「術」的層面,是具體應用,而非更上層的「道」。
然而,一旦掌握了這些最基礎的「力學模型」與「能量規則」,將其視作可以自由組合的積木......
那麼——
長劍、重戟、戰斧、鉤鐮、奇門兵刃,乃至人類所能想像和使用的任何形式的武器上,都將變得有跡可循,有法可依!
一會百通,一聞千悟。
放到其他的兵器上,也是如此。
一會百通,一聞千悟。
所有這些被拆解出的基礎規則單元,在《大衍造化真章》的引導下,自然交融、整合、碰撞、升華。
它們不再局限於某一種特定兵器的藩籬,而是共同構成了一門全新的、超越了具體兵器形制限制的、綜合性武技的雛形框架!
『以後,就叫你《萬象兵樞》吧。』李言心念微動,為它賦予了一個新的名字。
此刻的《萬象兵樞》,還只是一個粗糙的雛形框架,許多細節尚待填充,諸多變化還需實戰打磨。
但李言信心滿懷!
有了《大衍造化真章》這門總綱的指引,他只需不斷學習、見識、演練更多的武技,拆解吸收其精華,便能持續不斷地豐富、完善《萬象兵樞》的知識庫與規則模型!
終有一日,當他見識足夠廣博,領悟足夠深邃時,《萬象兵樞》或將真正大成。
屆時,天地萬物,信手拈來皆可為兵!
諸般武技,一眼望去便洞悉其髓!
成為真正的「兵道之主」、「武技之王」,亦非虛妄!
連續兩次成功推演帶來的巨大成就感與對大道的沉醉,讓李言心神激盪,情難自禁。
這種仿佛直接觸摸武道與力量本質、洞悉一切表象下運行規則、並能隨心所欲組合創造的感覺,實在太過美妙,充滿了無與倫比的誘惑力。
意猶未盡之下,求知與探索的欲望壓倒了理智的提醒。
「繼續!」李言將目光投向了心焰燃魂術這門強大的神魂秘法上。
然而,這一次,拆解與推演尚未真正開始。
兩行滾燙的鼻血,如同決堤的洪流,毫無徵兆地從李言鼻孔中狂噴而出!
劇烈的眩暈與靈魂被抽空般的虛弱感瞬間襲來。
李言只覺眼前猛地一黑,無數金星亂冒,耳中嗡嗡作響,面如金紙,身形搖搖欲墜,幾乎要當場癱軟在地!
《大衍造化真章》這門神功,雖有無窮妙用。
但其每一次進行規則拆解與推演重構,都需要消耗心神之力,以及自身對相關領域的知識與積累為基石!
過度使用,或強行推演遠超自身當前境界與認知的奧秘,後果不堪設想!
輕則心神嚴重受損,神魂萎靡,留下難以癒合的暗傷,道途受阻。
重則直接導致道基崩毀,靈魂本源碎裂,當場魂飛魄散,身死道消!
李言方才能連續推演功法、武技,一是他因《煉心咒》有成,神魂壯大,堪比初入元符境的武者。
二是因為這些功法、武技本身層次低,又在面板的刻錄下,一證永證,所以拆解起來輕鬆無比。
此刻貿然觸及蘊含『往生』、『淨化』、『神魂』等多種高級內容的心焰燃魂術,立刻引發了嚴重的反噬!
就如同幼童妄圖揮舞千鈞重錘,未傷人,先傷己!
......
就在李言鼻血狂噴、身形搖搖欲墜的瞬間,院落中央那最後一點光華也徹底斂去。
一直凝神關注的張道真與趙素一同時望去,恰好看見李言面如金紙、鼻竅涌血、氣若遊絲的慘澹景象。
「老師,李言他這是怎麼了?!」趙素一擔憂不已,想上前施救,卻又怕妄動會造成更嚴重的後果。
她雖是見慣了風浪,但這等涉及聖物傳承的景象卻是頭一次親見,李言又只有一關修為,心中委實沒底,只得焦急地向恩師求助。
「不好,這小子初得神功,定是沉浸在大道推演的玄機當中,不知節制,過度耗神,傷了神魂本源!」張道真一眼便看穿關竅,又是好笑又是好氣,連忙出手。
只見他並指如劍,凌空虛劃,指尖流淌出蘊含著磅礴生機的精純法力,於空中瞬間勾勒出一道繁複玄奧、青氣繚繞的符籙——
青帝養神護命符!
符籙一成,便化作一道溫潤流光,倏然沒入李言眉心。
李言渾身一震,只覺一股清涼磅礴、充滿生機的力量湧入識海與四肢百骸,滋養著萎靡不振的神魂。
狂噴的鼻血立時止住,臉上也迅速恢復了幾分血色。
雖然依舊蒼白,但已無方才那駭人的金紙之色,呼吸也隨之平穩下來。
「李言,你現在感覺怎麼樣?」趙素一見狀,上前一步,緊張的關心道。
「我已經沒事了。」想到剛才那神魂幾乎要被抽乾的感覺,李言陣陣後怕。
他連忙轉向張道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晚輩李言,今日多謝道長出手相救!大恩不言謝,敢問道長尊號?」
「小友無需多禮,扶危助困,順手為之而已。」
張道真笑吟吟地受了半禮,溫聲道:
「貧道乃是素兒的授業恩師,閒雲野鶴一個,偶游至此。」
「名號不足掛齒,小友若不見外,喚我一聲『前輩』即可。」
李言聞言,心中頓時坐蠟。
苦也!這位稷下碑原主找上門來了,還於他有著救命之恩!
想到這麼一件珍貴的傳承聖物,就這樣碎了在自己手裡。
哪怕這位前輩看著仙風道骨、和藹可親,但李言的眼前仍舊一黑,忐忑萬分。
李言深吸一口氣,再次深深一揖,語氣誠懇而堅定:
「不敢欺瞞前輩,晚輩在接受石碑傳承之時,石碑因此損毀。
此事雖非晚輩所願,但確因晚輩而起,晚輩絕無推諉之意。
所得傳承功法,晚輩願毫無保留,謄錄獻出。
此外,此等大恩大德,晚輩銘記於心,將來但有尺寸之進,定當竭盡所能,彌補此憾,再作厚報!」
《大衍造化真章》固然是驚世傳承,但若無人家拿出的稷下碑,自己又如何能得到這份天大的機緣?
如今石碑因己而碎,李言做不出、也不屑於對這樣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輩花言巧語、推卸責任。
更不願讓一直幫助自己的趙素一因此事而在師門中難做。
張道真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清澈、態度誠懇、敢於擔當的俊朗少年,聲音愈發溫和,如同一位寬厚睿智的敦敦長者:
「小友不必如此自責,更無需獻出功法以作補償。」
「器物者,用舍行藏,各有其時。那塊石碑,它的使命或許本就是等待小友,並在完成傳承後歸寂。壞了,便壞了罷。」
作為太平教的締造者與掌舵人,歷經數百年的風風雨雨,張道真看得很透徹。
任何道統、勢力的真正成長與長遠發展,其根基永遠在於人,而非某一件死物。
教中大多數人將稷下碑看得過重,幾乎到了迷信依賴的地步,認為有此碑在,便能保證太平教的萬世太平。
這種思想絕非好事,容易滋生惰性與偏執!
將來若自己離去,恐生不忍言之禍端。
「至於小友所提的獻法之事,大可不必,」張道真頓了頓,灑脫一笑,盡顯超然氣度:「這份傳承,既與小友有緣,那便是小友的機緣,亦是石碑最好的歸宿。」
「貧道別無他求,只望小友日後修行路上,無論行至多遠,登臨多高,皆能銘記今日初心,持正守心,善用此道。」
「如此,便是對石碑、對留下傳承的先賢的最好交代與報答。」
李言定定地望著張道真,看著這位中年道人平和深邃的眼眸,感受著那份超然物外、看重本心遠重於外物的胸懷氣度。
這一刻,他忽然有些明白,為何趙素一的行事風格、心性氣質,會與這世間大多數蠅營狗苟、利慾薰心之輩,顯得那般格格不入了。
名師出高徒,此言不虛。
「長者教誨,字字珠璣,晚輩必當謹記於心,終生不忘!」
李言鄭重無比地再次行禮。
這一次,姿態更為恭敬,是純粹的弟子對明師、後學對先達的敬禮。
張道真面帶微笑,受了這一禮,算是結下一份善緣。
他接著道:「這《大衍造化真章》玄奧無比,自成體系,其具體的法門,乃是小友自身之道,貧道無心窺探。」
「不過,小友若在日後修行中,遇有關於修煉方面的困惑不解之處,若是信得過貧道這山野之人,倒可說來聽聽,貧道或能以自身淺見,為小友解惑一二,助你觸類旁通。」
「老師他於百家經典的見解,當世罕有人及。」趙素一適時輕聲提醒,眼中帶著鼓勵。
唯恐李言錯失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