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抬眸淡淡地瞥了錢四一眼,語氣平靜無波:「勞煩你去回稟黃公子,李某此刻要準備武考,沒空。」
「你,你說什麼?你敢違逆公子的命令?!」錢四瞪大了眼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與黃公子並非主僕,何來違逆?」李言平靜道。
他今日參加武考,以黃雲翔的性子必然會翻臉。
以前為了生存,不得不隱忍蟄伏。
如今他已非吳下阿蒙,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錢。
若還要他像從前那般搖尾乞憐、任人驅使......
那他這些時日的拼搏掙扎、獲得的機緣傳承,豈不是都成了笑話?
「好,好啊!」錢四面上大怒,心裡卻是笑開了花。
這可是你自己找死,可怨不得我待會添油加醋!
他怒氣沖沖地跑回黃雲翔馬前,添油加醋地將李言的話複述了一遍。
最後憤憤道:「公子,這李言狂妄至極,簡直不把您放在眼裡!」
「依小的看,他就是翅膀硬了,想借著武考翻身,以後好跟公子您平起平坐呢!」
於文媛單手托腮,聽了之後卻並不生氣,反而又發出一陣銀鈴般的嬌笑,眼中興味更濃:
「黃家哥哥,看來你府里這位『下人』,骨頭硬得很吶,並不買你的帳啊。」
這樣有稜角、有脾性、敢於反抗的人,玩弄起來,摧毀起來,才更有滋味啊.......
黃雲翔眉宇間陰雲密布,幾乎要滴出水來。
他只是脾氣暴躁,並非愚蠢。
李言此刻的態度,結合他出現在武考現場的事實,答案已經昭然若揭!
好!好得很!
沒有本公子的提拔,你還在馬廄里當一個低賤的、誰都可以踩一腳的馬奴!
沒有本公子向父親請命,你還是黃府的奴僕!
如今取回身契後,就忘恩負義,還想要通過武考改命?
黃雲翔嘴角緩緩咧開,露出滿是血腥味的獰笑:
「錢四,你去告訴府里所有今日參加武考的下人、護院!
待會兒擂台上,無論是誰,只要碰上李言,就給本公子往死里打!」
他眼中寒光閃爍,一字一頓:
「誰能在擂台上,當眾打斷李言的雙腿,讓他像條死狗一樣趴著,本公子就賞他紋銀五十兩!絕不食言!」
想要武考改命?
本公子今天就要讓你在眾目睽睽之下,夢想徹底破碎,尊嚴碾落成泥!
讓你知道,下等人,永遠都是下等人!
於文媛忽然開口,聲音嬌滴滴的,帶著一種天真的殘忍:「打斷腿呀...黃家哥哥,這是不是太重了點?萬一打壞了,可就不美了呢。」
黃雲翔有求于于文媛,強壓下不耐,改口道:「於家妹妹要是覺得這樣太重,那...不打斷也可。」
於文媛掩嘴輕笑,眼波流轉,落在遠處李言挺拔的身影上:
「小妹不是覺得重,只是...還沒玩過腿腳不便的呢。」
「正好,小妹也想親眼瞧瞧,這人在雙腿被打斷以後,趴在地上像條蟲一樣蠕動的時候...還能不能保持現在這副清高孤傲、目中無人的模樣呢。」
那畫面,想必...極為有趣!
不遠處,李言仿佛心有所感。
目光淡淡地朝黃雲翔與那頂華麗軟轎的方向瞥了一眼。
眼神平靜無波,深處卻蘊著一絲冰冷的寒芒,如同深冬凝結的冰湖。
『想斷我雙腿,有命的話,就來試試。』
......
「咣——!」
又是一陣響亮的銅鑼聲敲響,壓過了場邊的喧囂。
之前開道的皂吏扯著嗓子,拉長了音調唱名道:「縣尊大人到!」
只見一位穿著洗得發白、肘部甚至還打著補丁官袍,面容清癯、留著三縷長須,頗有幾分兩袖清風氣質的中年官員,在一眾衙役的簇擁下,施施然步入演武場的高台主座區域。
正是山陽縣令,宋君平。
隨後,皂吏又為黃、於、胡三家的家主唱名。
這三位才是山陽縣真正的土皇帝,今日皆穿著先正式的官服,聯袂而至。
彼此談笑風生,仿佛親密無間。
流水的知縣,鐵打的豪強。
縣中如縣丞、主簿、縣尉之要位,皆被這些家族牢牢把持,世代傳承。
官紳一體,肆無忌憚!
讓這三位家主驚詫的是,縣太爺竟沒有落座,反而恭恭敬敬的候在一旁,目光時不時望向入場通道的方向,仿佛在等著某位大人物駕臨。
這種超出掌控的未知令他們隱隱感到不安。
黃懷山用目光同胡、於兩家的家主進行交流,但胡興嗣和於耀明都搖頭表示不知。
黃懷山只得主動上前半步,拱手含笑問道:
「宋縣令,今日武考,莫非還有哪位貴客蒞臨?怎勞動您在此親迎?」
宋君平目光從黃懷山等人身上掃過,意味莫名:「是有位不夜司的大人途經本縣時,聞聽武考,特來一觀。」
不夜司!
這三個字如同無形的冰錐,瞬間刺入黃懷山三人的耳膜,讓他們老菊一緊。
這是離庭那位已致仕的內閣前首輔,為了徹底肅清境內妖禍而一手創立的特殊機構,權柄極重!
凡涉及妖物、邪教之案,皆可先斬後奏、專折密報、直達天聽!
在那位首輔致仕之後,不夜司的權柄有所衰落,卻也不是他們能招惹的。
黃懷山和胡興庭、於耀明交換眼神,忐忑莫名。
他們平素最多也就是給憐生教行些便利,抓些賤民獻給妖族以換商隊過境時的平安......
這種事,在如今的大離,尤其是他們這等邊遠州府,幾乎可說是司空見慣!
就連這位宋縣令,雖未直接參與,但也有所分潤。
真輪起來,大家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不夜司的大人物不至於為了這點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專門來這裡查辦他們吧?
「不知,這位大人怎會途徑此地?」黃懷山戰戰兢兢地問道。
「不夜司大人的事情,老夫怎麼會知道?」
宋君平沒好氣說了一聲,又提醒道:「胡家主、於家主,你們兩家的坐堂於昨日與憐生教的上...妖使在城中碰面,被這位大人當場撞見,內城的駐地被清洗了。」
黃懷山他們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
還好!只要不是菜市那邊的古陣法被發現,一切都還有轉圜的餘地!
要是那位大人追責,了不起就把靠山幫扔出去便是。
他們之所以成立靠山幫,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胡興嗣和於耀明連忙向宋君平投去感激的眼神,低聲道:「多謝宋知縣提點,稍後我便遣人將今年的冰敬送到府上。」
宋君平捋了捋鬍鬚,臉上露出一絲心照不宣的笑意。
正待再說些什麼。
他身旁的師爺忽然湊近,在他耳邊急速低語了幾句。
宋君平臉色微變,立刻收斂笑容,神色轉為肅然,忙向台下的皂吏使了個眼色。
皂吏深吸一口氣,用比之前更加高亢的聲音,幾乎是要扯破喉嚨的聲音揚聲長喝道:
「不夜司!趙大人到!」
霎時間,衙役在宋君平和其他主官的帶領下,走向通道。
入口處。
趙素一身穿玄底金紋的修身勁裝官袍,懸掛著一柄形制古樸的連鞘長劍。
青絲以一枚簡單的玉簪綰起,面容清冷如玉,眸光如寒潭映月。
掃視之間,自有一股久居上位、執掌生殺予奪的威嚴氣度,與她平日溫和的模樣迥然不同,更添幾分令人不敢直視的凌厲。
宋君平恭敬俯身:「下官山陽縣知縣宋君平,攜闔縣屬官、士紳,恭迎趙大人蒞臨武考現場,指導掄才大典!」
她微微頷首,算是回應,隨即毫不客氣地徑直走到高台最中央的主位坐下,姿態自然,仿佛本就該如此。
目光冷淡地掃過台上眾人,只在掠過台下某處時,微不可察地停頓了瞬息。
宋君平臉上笑容不變,轉向台下黑壓壓的考生人群,清了清嗓子,朗聲道:
「今日我縣武考,能得不夜司趙大人親臨觀瞻,實乃爾等之幸,亦是本縣之榮!望爾等皆能抖擻精神,全力以赴,展露真才實學!」
他略作停頓,聲音提高几分,拋出一個令所有人呼吸急促的消息:
「近年來,妖災四起,禍亂四方,朝廷正值用人之際!」
「趙大人有為朝廷遴選英才、充實棟樑之意!」
「今日武考之魁首,若能入趙大人法眼,表現卓異者,趙大人可親自出面,為其舉薦,不僅能榮獲官身,造福鄉里,還可保送州武院深造!」
「嘩——!」
此言一出,台下頓時一片譁然,如同熱油中潑入冷水!
所有依附於四大家族的下人,眼中都爆發出無比熾熱的光芒。
州武院!
能從那裡出來的武者,將來都可直領州府的一官半職,是無數寒門武者夢寐以求的鯉魚躍龍門之地!
甚至更進一步,借著州武院的平台進入太學!
凡太學生,連縣令都得恭敬行禮。
要是今天的武考入她老人家的法眼,得其舉薦,飛黃騰達,指日可待!
黃雲翔、胡繼業這些豪強公子卻是心中後悔的滴血。
這位端坐主位、氣勢迫人的趙大人,竟然就是那位因去外城教導賤民孩童識字、給流民施粥而被他們私下嘲笑為「假清高」、「敗家女」、「趙家異類」的趙府六小姐——趙素一?!
萬幸!他們以往雖然心中嘲笑,但從未當面譏諷侮辱過她!
後怕之餘,一股更加熾烈的野心與渴望,如同野火般在他們胸中熊熊燃起!
魁首!今日武考,必須奪得魁首!獨占鰲頭!
黃雲翔目光灼熱的盯著擂台。
黃雲翔目光灼熱得幾乎要噴出火來,死死盯著那座擂台,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若能得趙素一舉薦,進入州武院......
那自己反超那個好大哥,也並非難事!
宋君平望著下方被徹底點燃的沸騰氣氛,心中暗忖趙大人親臨,此屆武考絕不能再像往年那般敷衍了事、黑幕重重。
否則,第一個遭殃的便是自己......
今年這一屆武考,必須要辦得精彩,打得漂亮!
要在明面上沒有任何非議!
「本屆武考,採用擂台戰形式!分設左、中、右三座擂台!」
宋君平聲音洪亮,壓下喧囂:「每擂設一擂主,需連勝五場,方可晉級最終決賽!」
「現在,有意爭擂者,可自行登台!」
今天參與的沒有趙家子,那便只設三個擂台。
他已經給了黃、胡、於這幾家的子弟一個機會。
他們能不能走到最後,就各憑本事,與自己無幹了!
「咚咚咚——!」
隨著宋君平的話音落下,震耳欲聾的擂鼓聲適時響起。
如同戰前號角,徹底點燃了場中近乎沸騰的戰意與渴望。
「黃兄、於世妹,」胡繼業反應極快,立刻拱手,義正言辭道:「縣令大人既設三擂,我輩身為本縣子弟,理當表率!這左擂,便由小弟先行登台守擂,拋磚引玉!」
黃雲翔心中暗罵胡繼業狡猾無恥。
左擂,距離高台主位最近,也最容易被台上的趙素一清晰關注。
近水樓台先得月的道理,誰不明白!
「胡兄此言差矣!表率之事,豈能.....」
他話未說完,一旁的於文媛卻發出一聲古怪的輕笑,打斷了他:
「兩位哥哥不必再爭啦。」
「你們看,那個人,黃家哥哥府上那個叫李言的下人,已經登上左擂了。」
黃雲翔和胡繼業表情同時一僵,愕然望去。
果然,只見李言不知何時,已悄然躍上那座最為顯眼的左擂。
他正平靜地立於擂台中央,目光淡然望向台下,仿佛在等待挑戰者。
胡繼業深深的看了一眼黃雲翔,皮笑肉不笑:「黃兄真是好手段,好算計,愚兄佩服。」
讓自己府里的下人上去占住位置,再讓其他人去攻擂,最後黃雲翔本人再登場奪擂。
這種不算太光彩,但無疑比起親自守擂,能減少許多情報的暴露,又能利用三家之間的默契,穩穩站住最有利的位置。
胡繼業已經看穿了黃雲翔的心思。
冷哼一聲,胡繼業也不甘示弱,立刻示意自家一名實力不俗的家丁護院,登上了中央擂台。
於文媛見狀,也嬌笑著讓自家一名女護衛上了右擂。
黃雲翔:......
他張了張嘴,想要解釋,卻發現無從說起,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於文媛看著他這副吃癟的模樣,笑得花枝亂顫,眼淚都快出來了。
「黃家哥哥,你府里的這個下人,可真是太有趣了呢。」
黃雲翔面沉如水,冰冷的目光死死鎖住擂台上的李言,眼中殺意幾乎凝成實質。
他壓低聲音,對身旁摩拳擦掌的錢四森然道:
「錢四,你現在就帶人上去給我攻擂!不必留手,我要打斷他的四肢!記得...別打臉!」
錢四早已按捺不住,聞言興奮地應了一聲:
「公子放心!小的早就看這忘恩負義的狗東西不順眼了!今天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早就嫉妒李言久矣。
一個以前在自己面前只能搖尾乞食的馬奴,憑什麼後來居上,得到公子賞識?
今天,他就要在所有人面前,親手將這小子打回原形!
錢四深吸一口氣,氣血運轉,一個箭步跨出人群,縱身躍上擂台,指著李言厲聲喝道:
「李言!你這忘恩負義的白眼狼!公子待你恩重如山,你竟敢背叛!」
「今日爺爺就替公子教訓你,打斷你的四肢,讓你知道什麼叫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