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望向黑暗中沉寂的廨署:「我今天故意大張旗鼓的把所有卷宗集中起來查閱,縣衙里那些豪族出身的人心中有鬼,我認為他們很有可能會鋌而走險,做火龍燒倉之事。」
趙素一眼神一凝:「你是說,他們會放火燒了廨署,毀滅卷宗?」
「十之八九。」李言點頭,「而且,他們定然會設法將失火的責任,推到我這個新任縣尉的頭上。一石二鳥,既毀了證據,又能起到施壓的作用。」
首輔退位之後,不夜司的權柄大不如從前。
州府那邊不會允許趙素一一直把人關著。
「那你準備如何應對?」趙素一問。
「將計就計。」李言的聲音沉著而清晰,顯然早已深思熟慮,「還請先生秘密調動可靠的不夜司人手,先一步將廨署內的卷宗搬運轉移,妥善藏匿。而後,精選好手,藏於廨署四周暗處,張網設伏。」
他說著,眼中冷光一閃:「若是今夜有人前來,便直接動手,生擒活口,撬開他們的嘴巴。」
「要是撬不開也沒關係,我們有紙筆,可以自己寫出一份供詞。」
「有了這份供詞,屆時便能以『請談案情、澄清誤會』為名,將三大家族的主事之人、核心武力,分批『請』入縣衙,屆時......」
李言說道:「再想出去可就由不得他們了。」
這些人即便加起來,恐怕也抵不過趙素一劍下亡魂。
之所以要大費周章設局,而非直接武力清除,是因為趙素一這邊人手太少,直接對不夜司行走下令剷除三族,肯堅決執行命令的恐怕不多。
到時候風聲走漏,難保這些平日裡視人命如草芥的豪強,在絕望反撲之下,不會做出一些瘋狂之舉。
「控制住這些首腦和骨幹後,先生便可帶領不夜司的好手直撲他們的核心區域,捉拿剩餘的頭腦,控制局面,封存財物、收羅罪證。」
趙素一待李言說完,沉吟道:「這個計劃頗周詳。可是三大家族若直接倒塌,沒有人來替代他們,以目前的情況,很容易造成新的混亂。」
李言早有準備,對答如流:「我們可以從三族內部選出那些備受排擠的旁支,暗中扶持他們上位。」
「之後,命令這些人出面收拾殘局,配合我們完成內部的清洗與交接。」
「如此,既能剷除部分頑疾,又能避免大規模動盪。」
「這些扶持者權勢不穩,只能依靠於先生,短時間內不會生出異心,在此期間,我們可以進一步的進行分化打壓,等時機成熟之後,便可將這些家族徹底掃進垃圾堆里去。」
李言平靜地闡述著充滿血腥味的計劃。
「那剷除掉他們之後,如何管理?我們一走,這裡又會恢復原樣了。」趙素一詢問道。
「先生和前輩既然有心起義,我想身後應當不乏通曉政務、管理之才。」
他目光清亮,看向趙素一:「不妨藉此良機,挑選一批可靠的人手,安排他們前來山陽縣。」
「用此縣作為一塊試驗田,接手管理,讓他們在實際政務中積累經驗,磨練才幹。未來大事若起,這批有了地方治理經驗的人才,便是不可或缺的基石,能維持起義的勢頭,不至於快速落敗。」
陰影之中,一聲溫和的笑語忽然傳來,張道真眼裡帶著探究:「小友思慮深遠,著實令貧道意外。」
「只是,小友何以斷定,我教起義,初期便可能落敗?又何以認為,治理經驗如此重要?」
李言對張道真恭敬一禮,直言不諱道:「起義初期,或許能趁著朝廷不備,依仗著沸騰民怨,席捲大半疆域,聲勢一時無兩。」
「起義軍整體實力,相較於經營數百年的朝廷與盤根錯節的世家,在初期無疑是弱勢的。」
「一旦朝廷反應過來,調集精銳,統籌資源,反撲之勢必將兇猛。」
「若起義軍自身根基不牢,內無有效治理以提供持續兵源糧草,外無紮實根據地以作戰略支撐,敗亡之期,恐不遠矣。」
張道真聞言,非但不怒,眼中興趣反而更濃,撫須道:「小友且說說,我起義軍可能敗在何處?」
李言深吸一口氣,既然話已開頭,便不再避諱,逐條分析:
「其一,武道傳承之敗。」
「武道修煉之法、資源、教育,幾被世家大族與朝廷權貴聯手壟斷把持,平民百姓欲學而無門,除非是給朝廷以及世家大族賣命。」
「但起義軍兵卒主體,仍是普通民眾。」
「而一名訓練有素一關武者,赤手空拳便可輕鬆擊敗五名以上成年壯漢;若披堅執銳,其戰力更要倍增。」
「此外北境動盪,朝廷定然在那邊有精銳邊軍,地方上,世家有私兵部曲,其中武者比例遠非起義軍可比。」
「雙方在武者數量、質量、裝備、訓練上,差距懸殊。尋常義軍對上披甲持刃的武者戰陣,形同螳臂當車。」
「一個普通的一關武者,赤手空拳便可輕鬆擊敗五個成年壯漢,若是披甲持刀,這個數字還會翻倍。」
「朝廷有武者、世家大族也有武者,起義軍這邊我想也有武者,但雙方在整體的數目上,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況且,起義軍里人數最多的還是普通人,他們對上披甲武者,不亞於螳臂當車。」
張道真微微頷首,說道:「這世上不是所有世家都是如此,我們可以聯合一些開明的世家。」
「前輩所言,便是二敗之始,敵友辨析之敗。」
李言目光清澈,言辭犀利,「這世上自然並非所有世家皆腐朽不堪,其中亦有開明遠見、心懷仁慈之士,如先生這般。」
「前輩想聯合此類力量無可厚非,但起義之事,翻天覆地,牽連到身家性命、宗族存續。」
「平日交往,或可談經論道,互通有無。」
「一旦大事發動,刀兵相見,為保全族延續,絕大多數家族,無論平素立場如何,往往會選擇與朝廷站在一起,主動與『叛逆』劃清界限,切割關係。」
他頓了頓,說出一句讓張道真與趙素一都心頭一震的話:
「這世間,或有背叛自身階級的個人,卻絕無背叛其整體利益的階級。」
「若起義之初,沒有分析清楚誰是值得依靠的朋友,誰是必須打擊的敵人,誰是可以爭取的中間力量,敵人只會越打越多。」
李言說著,轉向趙素一,問道:「敢問先生此番欲舉大事,其綱領口號為何?」
趙素一下意識地挺直脊背,清聲答道:
「蕩平世間妖氛,掃清天下濁氣,推翻暴離昏政,建立地上天國!」
話語雖鏗鏘,但經過李言前番剖析,此刻複述出來,她心中竟莫名少了幾分底氣,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自己的老師。
張道真只是靜靜捋著鬍鬚,目光幽深,看不出喜怒。
李言輕輕搖頭,直言道:「此口號誌存高遠,氣魄宏大。」
「可是對於天下正在掙扎求生的百姓而言,或許...缺乏切身的吸引力,也稍顯空泛遙遠。」
趙素一眉頭微蹙:「此言何解?」
「我們需要抓住這世道最主要矛盾中最關鍵的部分。」
李言以山陽縣為例,深入淺出:「就拿山陽縣百姓來說,他們平日最懼怕、最痛恨的,恐怕並非那些妖物。」
「妖禍雖烈,卻往往不及日日壓在他們頭頂、敲骨吸髓的稅吏、差役、黑幫打手、地方豪強,乃至偏袒富戶的縣衙!
「這些『人禍』如同附骨之疽,會在榨乾百姓最後一滴血汗後,讓他們在無聲的絕望與徒勞的掙扎中默默消亡。」
「甚至許多受害者至死都不明白,真正將他們逼入絕境的幕後黑手究竟是誰,只能模糊地咒罵一聲『世道不公』。」
他看向趙素一,目光懇切:「盪妖清天下的口號,在那些正被妖物肆虐、家園破碎的州縣,或能引起強烈共鳴。」
「但對於更多生活在『人禍』重於『妖禍』之地的廣大百姓而言,這個口號未能直指他們最深切的痛苦。」
「自然,也難以讓他們知曉我們的心意,甚至會視我們為仇敵。」
「甚至於,他們之中許多人,可能根本聽不懂這些口號的具體意義。」
「我不明白。」趙素一皺眉不解。
蕩平世間妖氛,掃清天下濁氣,推翻暴離昏政,建立地上天國。
這四句話明明非常簡單明了,怎麼會聽不懂呢?
李言聲音低沉:「先生曾在城東教書,應該深刻感受過普通人家識字的困難。」
「如今山陽縣裡,遍地是連自己姓名都不會寫的文盲。讓他們去理解何為『蕩平妖氛』、『地上天國』,實在太過艱難。」
「沒有一個能真正深入民心的起義綱領,又如何能發動最廣大的力量推翻暴離呢?此乃三敗。」
一片寂靜。只有夜風拂過檐角,發出細微嗚咽。
提出這十六字綱領的張道真,面上非但無絲毫慍色,反而露出深思。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李言,語氣真誠:
「小友剖析,如晨鐘暮鼓,發人深省。」
「貧道於武道修行,或有些許心得,但對於這聚眾起義、治國安民之道,實是新人,過往確有許多想當然之處。」
「小友既有此見地,不知可有更好的想法?不妨暢所欲言,貧道願洗耳恭聽。」
李言肅然拱手:「前輩虛懷若谷,晚輩敬佩。所言不過拾前人牙慧,略加思辨罷了。」
他沉吟片刻,說道:「前輩既是行改天換地之事,我們便要旗幟鮮明地代表這世間最廣大受苦群體的根本利益,讓他們知道我們是為他們而戰,他們亦是在為自己而戰。」
「如此,方能讓他們真心實意地與我們站在一處,生死與共。」
「人人有田種,不受饑寒苦;人人可習武,不受欺壓苦;此地無貴賤,眾生皆平等。」
說完,李言補充道:「這也只是晚輩基於所見所思,提出的一個粗淺構想。」
「口號是否響亮,綱領是否切實,最終都需付諸實踐,接受萬千民眾的檢驗,並在實踐中不斷調整、完善。」
「許多問題,埋藏於細微之處,非親身經歷、深入其中而不能發覺。」
張道真深以為然,頷首道:「小友此言,方是務實之道。」
「那麼,依小友之見,除卻這些,這起義之事,當從何處著手破局?」
李言目光微亮,指向腳下土地:
「前輩,先生,眼前這山陽縣,不正是一方絕佳的『試驗田』麼?」
「何不以這裡開始,將心中所想逐一付諸實踐?」
「可以此為基,積累經驗,吸取教訓,鍛鍊隊伍,為將來真正席捲天下之大業,做好紮實的前期準備。」
張道真卻微微搖頭,面露難色:
「小友不知,離庭對我太平教盯防極嚴,若此地的治理推行,皆由我教中人主導推行,極易過早暴露於朝廷耳目之下,恐怕還沒得出什麼成果,就已經遭到扼殺。」
他話鋒一轉,目光溫和卻堅定地落在李言身上:「故而,貧道有一不情之請。我想...將這山陽縣『試驗田』耕耘之責,託付於小友。」
「由小友來主導此間變革,我教則在暗中提供必要支持。
小友身份清白,與太平教明面無涉,行事反而更為便宜,不易引起離庭過多警覺。」
李言聞言,苦笑道:「前輩厚愛,晚輩惶恐。」
「可任何大事都離不開『人』,晚輩孤身一身,如何能擔此重任?」
張道真微微一笑,成竹在胸道:
「小友勿憂。貧道這些年來,倒也暗中培養了一些身家清白、心懷理想、各有專長的人才。」
「如今,正好可調撥一批與小友,協助你耕種此田。他們皆可信賴,會踐行小友提出的意見,且與太平教明面沒有任何關聯。」
他頓了頓,看著李言,語氣愈發鄭重:「試驗田雖然重要,但小友自身修行之事更勝此事。」
「在此期間,貧道會留駐在這裡,為小友講解武道疑難,打牢武道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