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趙素一聽聞此言,心中不禁一震。
老師口中那些身家清白的人,她自然知曉分量——
那幾乎是太平教為應對最壞情況、保留復興火種而預備的隱秘核心力量!
如今,老師竟願意將其中一批直接交予李言調用!
儘管只是在山陽縣一地,但這份信任與期許,何其之重!
李言他,真的能行嗎?
看著月光下李言那沉靜的眼眸,回想他方才鞭辟入裡的分析,趙素一心中那份驚詫,卻又悄然化作了某種難以言喻的信任。
她隱隱覺得,李言或許...真的能做到。
李言感受到肩頭驟然壓下的千鈞重擔,沉默片刻。
他望向張道真那充滿期許與信任的眼眸,又看向趙素一溫和堅定的目光,心中那股不甘平庸、欲要親手改變這污濁世道的火焰,熾烈地燃燒起來。
他不再推辭,鄭重抱拳,深深一揖:
「前輩信重,李言愧領了!」
「在此過程中,若有思慮不周、行事錯漏之處,還望前輩與先生,不吝斧正,隨時提點。」
張道真朗聲一笑,聲若清風拂過松林,帶著豁達與鼓勵:
「雛鷹展翅,豈能懼跌?」
「犯錯乃常事,莫要因懼怕出錯,便畏首畏尾,不敢行事。」
「大膽去試,小心求證,及時調整便是。貧道與素兒,會是你最堅實的後盾。」
......
月色愈發明朗,清輝遍灑縣衙屋宇,勾勒出重重疊疊的寂靜陰影。
約莫子時前後,一陣急促驚慌的呼喊聲,如同利刃般驟然刺破了這片寧靜:
「走水啦!走水啦!!快來人啊——!!!」
伴隨著呼喊,東南角某處存放雜物的偏房方向,猛地竄起明亮的火舌,濃煙滾滾,在月色下格外刺眼。
火光跳躍,映紅了附近值守衙役驚駭的面孔。
「那邊是...庫房方向?!」一名老衙役看清火起位置,魂兒差點嚇飛。
雖然只是存放雜物的舊庫,但若火勢蔓延,波及文牘庫或銀庫,那便是天大的干係!
「快!快抄傢伙!去救火!敲鑼!喊人!」帶班的班頭聲嘶力竭地吼著,自己也抄起一個木桶,玩命般朝著火光方向狂奔。
其他人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拎著各式簡陋的救火工具,湧向那處起火點。
這救火聲、呼喊聲亂作一團的掩護下,縣尉廨署所在的院落,仿佛成了被遺忘的角落。
在喧鬧的背景音中,陷入了更深沉的、異樣的寂靜。
幾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貼著牆根陰影,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廨署附近。
他們皆身著緊身黑衣,臉覆黑巾,只露出一雙雙警惕而冷漠的眼睛。
動作敏捷利落,顯然都是訓練有素之輩。
「時間有限,趕緊行動。」
他話音未落,眼前的世界,陡然一黑。
一股如有實質、令人心悸的黑暗,仿佛自九幽滲出,瞬間吞噬了月光,籠罩了廨署門前這片區域。
黑暗之中,一對彎曲猙獰、纏繞著幽魂哀嚎虛影的碩大牛角輪廓隱隱浮現。
緊接著,是兩點燃燒著冰冷火焰、充滿無盡威嚴的幽碧眼瞳,如同來自亘古蠻荒的魔神,自黑暗深處冷冷注視而來!
心焰焚魂術!
這個領頭的二關武者心神劇震,靈魂如遭重錘,眼前幻象叢生。
無邊的恐懼與寒意瞬間淹沒了他的意識。
他悶哼一聲,便軟軟癱倒在地,不省人事。
「不好!有埋伏!」其餘黑衣人臉色變化,第一反應竟是將領頭的黑衣人殺死。
咻!
一顆石子像子彈般從黑暗中射出,出手那人的手腕被石子砸斷。
「動手!」李言冰冷的聲音在夜幕中響起。
不夜司的行走紛紛出手,冰冷的殺機瞬間籠罩廊道。
「撤!」黑衣人扭身奔向牆頭,想要逃走。
然而趙素一從州府帶來的這批人手,皆是精於擒拿格鬥、經驗豐富的好手,最低也是氣血二關的修為。
有心算無心,埋伏驟起之下,哪能讓他們得逞。
雙方甫一接觸,高下立判。
不夜司行走配合默契,招式狠辣精準,瞬間便有黑衣人被擊中要害,吐血倒地。
「點子扎手!他們全是二關!」有黑衣人絕望嘶喊,聲音充滿了驚恐。
其餘黑衣人聞言,臉色灰白。
五個二關武者,還有一個藏身在暗處的神秘人,他們逃走的希望渺茫。
知道自己逃不掉,這群黑衣人眼中厲色閃過,毫不猶豫地將匕首刺向自己心口、脖頸等要害!
他們皆是三大家族秘密培養的死士,早已被灌輸了根深蒂固的觀念:任務失敗被擒,下場比死亡悽慘萬倍,且會連累家人。
此刻自戕,方能保全家人,為家人帶去額外撫恤。
二關武者殺一關不難,但要在一群心存死志、動作決絕的武者自戕前將他們全部生擒活捉,卻是難如登天!
然而,他們的手臂才剛抬起,刀鋒即將刺入身體的剎那,那黑霧再次升騰。
心焰焚魂術!
二次衝擊!
雖因同時影響多人而威力稍減,但那直擊神魂的恍惚、恐懼,令他們的動作出現剎那的恍惚。
不夜司的行走們抓住這個空檔,如狂風般卷至這些人的身前,瞬息之間便將剩餘黑衣人擒拿制服!
「都給綁了,卸掉下巴,仔細搜身,防止他們藏毒!」一名不夜司小旗冷聲下令。
李言的身影從廨署門旁的陰影中緩緩步出,月光勾勒出他平靜無波的面容輪廓:
「對他們連夜審訊,分開拷問,務必撬開他們的嘴巴,問出指使之人和詳細計劃,天亮前將罪證呈交給我。」
他看也沒看那些被擒的黑衣死士,目光落在那座本應陷入火海的廨署上。
隨後,在周圍不夜司行走略微詫異的目光中,李言從地上撿起一支火把點燃。
沒有猶豫,李言將火把精準地擲入廨署洞開的門窗之內。
火苗「呼」地一聲竄起,迅速蔓延,貪婪地舔舐著一切可燃之物。
熊熊火光,很快照亮了廨署內外,也映紅了李言冷靜的側臉。
不遠處,正忙於撲救庫房火情的衙役們,偶然回頭,駭然發現縣尉大人的辦公室竟也燃起了沖天大火!
「不好,縣尉廨署那邊也著了!」有人失聲驚呼。
帶班班頭回頭一看,腿都軟了,臉上血色盡褪。
庫房失火尚可解釋為意外或值守不慎,可這新任代縣尉的辦公之所也同時起火...這性質截然不同!
他腦中一片空白,幾乎能預見到自己悲慘的下場。
「快...快分些人去救縣尉那邊的火!」他聲音發顫地喊道。
然而,手下衙役們看著兩邊同樣兇猛、甚至縣尉廨署火勢更旺的烈焰,面面相覷,腳下如同生根,沒人動彈。
人手本就捉襟見肘,庫房這邊還未控制,怎麼去去那邊?
若是兩邊都救不下來,責任豈不是更大?
到時候責任算誰的?
更何況...那李縣尉不過是暫代的,而且聽說得罪了黃、於、胡幾家,長久不了。
而庫房這邊,可是涉及到不少不能明說的東西......
「先救庫房!庫房這邊存放著各種物資!」班頭一咬牙,拍板決定。
縣尉廨署那邊也沒什麼東西,而且那個李縣尉還只是暫代的。
不如讓它燒,好賣胡家一個好!
於是,庫房這邊忙的火熱。
縣尉廨署那邊的大火,也燒的火熱。
.......
內城,於府一座臨街的精緻小樓二層。
於典吏披著外袍,緩緩推開精美的雕花木窗,憑欄遠眺。
望著縣衙方向那兩處遙相呼應的沖天火光,臉上不禁露出志得意滿、一切盡在掌控的笑容。
「火龍燒倉,灰飛煙滅...李縣尉啊李縣尉,任你擂台逞威,得趙大人青睞又如何?」
他低聲自語,聲音帶著冰冷的嘲弄:
「卷宗一焚,線索盡斷。縱火之人乃是死士,查無可查。」
「這一切都是你疏於防範,治下不嚴所致。這下,看你如何向趙大人交代?這代縣尉的椅子,還沒坐熱,恐怕就要燙屁股了吧?」
他仿佛已看到李言焦頭爛額的狼狽模樣。
心情大暢,轉身回到屋內桌旁,舉起身前早已斟滿的酒杯,對著縣衙火光方向虛敬一下,隨後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入喉,仿佛勝利的甘霖。
......
翌日,天光微熹。
於典吏帶著手下幾名心腹文書,腳步匆匆地趕到縣衙。
望見那座原本氣派的縣尉廨署,已然化作一片焦黑狼藉的廢墟,他臉色又驚又怒,幾步搶到廢墟前,聲音陡然拔高:
「豈有此理!簡直是無法無天!昨夜是誰在值役?!這麼大的火情,為何沒能及時發現?!都是幹什麼吃的!」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刀掃過附近幾個低著頭、戰戰兢兢的衙役,聲色俱厲:
「李大人可還安好?!他若是出了半點差池,我定饒不了昨夜值守的玩忽職守之徒!定要將他們革職查辦,重重治罪!」
就在於典吏大發雷霆之際,一個平靜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於典吏,早。」
於典吏渾身一僵,表演瞬間卡殼。
他緩緩轉身,只見李言不知何時已站在不遠處的廊下。
身上官袍整潔,髮絲一絲不苟,面色平靜,看不出絲毫昨夜遭遇火災的驚惶或疲憊,正淡淡地看著他。
「李...李大人!」於典吏連忙快步迎上前,「您沒事吧?現已命人嚴查昨夜值守疏失,定要給大人一個交代!」
「若是讓我抓住那縱火的賊子,定要將他千刀萬剮,以儆效尤!「說到最後,於典吏咬牙切齒。
李言淡淡道:「有勞於典吏掛心,本官無事。至於縱火之人嘛......」
李言頓了頓,道:「也無需於典吏費心緝拿了。」
「那伙膽大包天的賊人,已被不夜司的弟兄們當場擒獲,如今正關在死牢之中。」
「什...什麼?!」於典吏的聲音因驚駭而有些變形,心臟如同被一隻無形大手狠狠攥住,陡然狂跳起來,額頭上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
李言一臉關切地問道:「於典吏的臉色怎地如此難看?可是昨夜憂心公務,未曾休息好?」
於典吏慌忙抬起袖子,胡亂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多...多謝大人關心,下官沒事。」
他轉移話題道:「只是想到那些歷年積存的卷宗,在昨夜被大火焚毀,後面大人該如何向趙大人交差?下官實在是為大人憂心啊!」
李言聞言,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於典吏有心了,卷宗被焚,確是本官失職。不過......」
他話鋒一轉,從袖中取出一捲紙張,緩緩展開:
「這些賊人經不夜司行走連夜以秘法審訊,已然撬開了嘴巴,供出了不少有用的線索,故而趙大人給了本官一個戴罪立功、將功補過的機會。」
於典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那張紙,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人名。
那些名字,有些他熟悉,有些他陌生。
但疊加在一起後,卻讓他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只因上面這些名字,幾乎都是出自他們三家!
李言擔心於典吏看不清楚,將紙張稍稍湊近,語氣凝重:
「於典吏,你來看。這名單上所錄之人,皆涉嫌參與勾結妖物,襲殺不夜司官差,企圖顛覆朝廷秩序的謀反大案!」
「你是本地大族出身,久在縣衙,熟悉地方人事,對這些人想必不陌生。」
「稍後,還需勞煩你協助本官,按圖索驥,將這些嫌犯一一抓回縣衙,配合調查。」
「謀...謀反大案?!」於典吏大腦「嗡」的一聲,如同被重錘擊中,眼前陣陣發黑,雙腿發軟,差點當場癱軟在地。
他們只是燒了廨署和庫房,銷毀一些見不得光的卷宗,怎麼就突然變成謀反了?!
這也太能扣帽子了!
「李縣尉,此話可開不得玩笑啊!」於典吏聲音發顫,幾乎帶了哭腔,臉色慘白如紙。
「我於家,還有黃家、胡家,歷來都是奉公守法的良善人家。」
「按時繳納賦稅,支持朝廷政令,怎麼可能會行此等誅九族的大逆之事,這其中定有天大的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