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看著他魂飛魄散的模樣,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看把你嚇得。」
他微微湊近,心焰輕輕一顫,神魂之力悄然蔓延,讓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莫名信服、心安的奇異力量,影響著於典吏的判斷:
「於典吏莫慌,我給你透點底。」
「趙大人初到山陽縣,下令查明妖教,結果當夜就有人敢火燒縣尉廨署,這不是明晃晃地打她的臉,挑釁不夜司的威嚴嗎?」
「是是是,這些賊人膽大包天。」於典吏聽的汗津津,他是真的沒想到這位趙大人竟然會這麼的狠辣,直接一定謀逆的帽子就扣了過來。
「不過要是這名單上的人是那些賊人惡意撕咬......」
李言笑道:「於典吏多慮,趙大人何等英明,這樣的事情自然是在她的預料之中。」
「趙大人讓我等去把名單上的這些人請回縣衙,其目的是叫他們知道,這天下還是離庭的天下,讓他們長長記性,明白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免得哪天行差踏錯,招來滅門之禍。」
於典吏聽著李言的分析,狂跳不安的心臟平復了許多。
他恍恍惚惚地點頭,下意識地附和:「原來如此,李大人說的是,趙大人威嚴,確是不可冒犯......」
「所以啊,」李言站直身體,恢復公事公辦的語氣。「於典吏不必過於擔憂你只需積極配合,助本官順利將此案查清,將背後真正的主謀揪出.......」
他刻意在「真正主謀」四字上加重了語氣,目光深邃地看了於典吏一眼。
「...趙大人恩怨分明,賞罰有度,定然不會少了你的功勞。」
「於典吏亦可藉此良機,不僅洗清你於家的『嫌疑』,更能得趙大人另眼相看,日後前程,豈非更加寬廣?」
這句話在於典吏心中激起層層漣漪。
他本就是精於算計之人,此刻被李言話語牽引,神魂遭受蒙蔽,心思立刻順著李言說的事情活絡起來。
山陽四大家族,,表面上同氣連枝,守望相助,遇到外來威脅時也能暫時放下齟齬,一致對外。
但歸根結底,四家並非鐵板一塊,利益糾葛,明爭暗鬥從未停歇。
於家與黃家、胡家乃至於趙家之間,暗地裡不知有多少算計。
若能借趙素一這把鋒利的尚方寶劍,順勢狠狠打擊甚至重創黃、胡兩家,削弱他們在山陽縣的勢力.....
對於家而言,未必是禍,反而可能是福!
畢竟,趙素一乃是過江猛龍,來自州府不夜司的大人物,絕無可能久居山陽這小池塘。
她辦完案子,遲早要走,就如她雷霆整頓趙府後,趙家不也依舊還是趙家?
投趙一念起,剎那天地寬。
想通此節,於典吏只覺豁然開朗,心中那點殘存的恐懼與猶豫瞬間被新的盤算取代。
他整了整衣冠,面向李言,長身一揖,臉上全然是大義凜然的神情:
「李大人的話,真如醍醐灌頂,令下官茅塞頓開!下官知道該如何做了!」
「此案涉及謀逆,動搖國本,乃十惡不赦之大罪!」
「這種大罪絕不可姑息養奸,必須徹查到底,以正國法!」
「為表我於家清白,為助大人與趙大人查明真相,下官懇請先從我們於府開始查起!我於耀遠,願第一個大義滅親,配合調查!」
陽光下,於典吏渾身都在發光。
......
片刻之後,縣衙大門洞開。
數名青衣小吏持著水火棍在前開道。
李言身著嶄新的青色官袍,騎在一匹健馬上,面色沉靜。
他身後,跟著披堅執銳、眼神冷厲的不夜司行走以及縣衙兵丁,如同一股冰冷的鐵流。
於典吏騎著另一匹馬,跟在李言側後方半步,手中緊緊攥著那份名單。
隊伍首先來到了於府大門前。
守門的於府家丁見到這般陣仗,嚇得魂飛魄散,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穩。
「沒眼力勁的蠢貨!」於典吏翻身下馬,幾步上前,輪圓了胳膊,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那名家丁臉上。
他厲聲呵斥:「還不快去通報,讓各房主事、府里的少爺、小姐,全都出來恭迎李大人查案!敢耽擱片刻,仔細你的皮!」
家丁如夢初醒,回來了,熟悉的痛感又回來了。
他捂著發脹的臉頰,不敢多看一眼,連滾帶爬地轉身衝進府內,嘶聲通報去了。
於典吏轉過身,臉上已堆滿迎合諂媚的笑容,躬身對李言道:
「李大人,府中下人不懂規矩,讓您見笑了,裡面請!」
李言微微頷首,神色淡然。
他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旁邊一名兵丁,在於典吏殷勤的引路下,步履沉穩地走進了於府大門。
不夜司行走與部分兵丁迅速跟進,把控住府門及各處通道。
......
不多時,於府前院已聚集了各房有頭有臉的主事,以及幾位少爺、小姐。
眾人面帶驚疑,惴惴不安,不知發生了何事。
於典吏站在台階上,清了清嗓子,面色肅然,朗聲道:
「諸位族人聽著!昨夜府衙不幸失火,經查,乃是有奸人勾結憐生妖教,圖謀不軌,有謀逆之嫌!」
此言一出,院中頓時一片譁然!
各房主事臉色勃然大變,若不是說話之人乃是家主胞弟、在縣衙擔任典吏的於耀遠,他們幾乎要以為朝廷這是要對於家下手,行抄家滅族之事了!
站在人群後方的於文媛更是嚇得渾身一抖,如同風中落葉,臉色慘白如紙。
她偷偷抬眼,瞥向那位負手而立、神色平靜的李言,心中充滿了無邊的恐懼。
她生怕李言注意到自己,想起武考擂台下自己那番不知死活的輕佻言語,藉機報復。
「肅靜!」於典吏提高聲音,壓下騷動,「我奉不夜司趙大人之命,協助李縣尉徹查此案。」
「今日需請府中部分人等往縣衙走一遭,配合問詢,洗清嫌疑!爾等務必全力配合,不得有絲毫怠慢違逆!聽明白沒有?」
眾人面面相覷,心中驚疑更甚,卻不敢多言。
就在這時,李言清朗平和的聲音響起,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讓人不自覺心安的力量:
「諸位不必驚慌。」
「本官相信,於家世代居於此地,乃詩禮傳家之族,斷不會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此番請諸位前去,僅為例行詢問,釐清事實,以正視聽。」
「問詢完畢,若無干係,自當禮送諸位回府,絕不刁難。」
他的話語仿佛帶著魔力,讓許多人緊繃的心弦稍稍鬆弛。
於典吏適時板起臉,喝道:「李大人寬宏大量,爾等還不快謝過大人恩典?!」
院中眾人如夢初醒,紛紛躬身行禮:「我等謝過大人開恩,定當配合調查!」
於典吏湊近李言,壓低聲音,臉上帶著討好:
「大人,族人們深感大人恩德,一心想要報答。」
「他們深知大人初掌縣尉,諸事繁忙,特意備下了一份薄禮,聊表心意,還望大人莫要推辭。」
李言聞言,臉上並無太多表情,只是淡淡道:
「本官初來乍到,廨署又遭焚毀,眼下尚無固定居所,暫居驛站。既是你族人心意,便先送到驛站吧。」
賄賂官員,又是一條現成的罪證。
於典吏一聽李言毫不避諱地收下,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笑容愈發燦爛真誠:
「是,是,下官明白,定會安排妥當,絕不給大人添麻煩。」
「對了,」李言忽地抬起手,隨意一指跪在人群中、低著頭瑟瑟發抖的於文媛,「此女,本官不甚喜歡。讓她也跟著一起,回府衙接受調查。」
於文媛嚇得渾身猛地一哆嗦,驚惶失措地抬起頭,眼中噙滿淚水,哀哀地望向自己的親叔叔於典吏,目光里滿是乞求。
於典吏卻如同未見,迅速扭過頭去,面向李言,語氣恭敬如常:
「李大人,您看...府中可還有其他需要配合調查的疑犯?」
李言嘴角輕輕一揚,目光掃過於府眾人,語氣平淡卻帶著某種定論:
「於府上下,皆能明辨是非,竭誠配合朝廷查案,忠心可鑑。想來不會是那等包藏禍心、圖謀不軌的反賊逆黨。」
於典吏聞言,心中大石落地,連忙彎腰,聲音洪亮:
「李大人明鑑!我于氏一門,世受皇恩,對朝廷忠心不二,天地可表!」
「很好。」李言微微點頭,隨即話鋒一轉,似隨口問道:「那麼,依於典吏之見,下一家,應當徹查哪府更為妥當?」
於典吏心中一凜,知道這是李言在考校自己。
他絞盡腦汁,第一個念頭便是借刀殺人,狠狠整治平日裡與於家摩擦最多、勢力也最強的胡家。
但電光石火之間,他猛然想起李言的出身——黃府馬奴!
一個受盡欺凌、驟然翻身的少年,如今手握權柄,豈能不先回那曾經踐踏他尊嚴的地方?
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
想通此節,於典吏立刻有了決斷,他挺起胸膛,義正辭嚴道:
「回大人!下官以為,第二家,當徹查黃府!」
「哦?原因何在?」李言目光微動,語氣聽不出喜怒。
於典吏深吸一口氣,開始細數黃府罪狀:
「黃府行事跋扈,欺行霸市,為富不仁,縣中多有怨言!」
「其府中某些管事,與那憐生妖教似有不清不楚的往來!去歲便有風聲,說其府中那位亨姓管事,曾以向憐生教捐獻大量香火錢,行為鬼祟,其心可誅!」
他雖因吃不了練武之苦,只是普通人,但久在縣衙,消息靈通。
加之此刻在李言神魂之力的無形影響下,心神激盪,竟將一些平日秘而不宣的陰私之事也倒豆子般說了出來。
「此等行徑,已非尋常過錯!勾結妖教,資助邪魔,形同謀逆!必須要重拳出擊,徹底清查,以儆效尤,還山陽縣一個朗朗乾坤!」
李言聽罷,對身後隨行的兵丁頭目揮了揮手:
「來人,護送諸位於府『鄉賢』,回縣衙廂房暫歇,好生招待,不得怠慢。」
「遵命!」兵丁齊聲應諾,上前引路。
李言不再停留,轉身,大步向府外走去。
陽光照在他青色官袍上,背影挺拔而決絕。
於文媛依舊跪在冰涼的石板上,望著李言的背影,她只覺得一顆心徹底沉入了冰窖,渾身冰冷,絕望如同藤蔓般纏繞上來。
她完了。
她被家族毫不猶豫地拋棄了,如同丟棄一件無用的舊物。
從前只有她用權勢肆意玩弄、迫害他人的份。
何曾想過,僅僅因為一場武考,那個曾被她視為可以隨意拿捏的玩物,竟搖身一變,成了能執掌她生殺予奪、需要她戰戰仰望的大人物?
想到李言殺人時的面無表情,於文媛嚇得魂不附體,渾身抖如篩糠,癱軟在地,連哭泣的力氣都沒有了。
.......
黃府。
李言勒馬停駐,棗紅馬打了個響鼻,噴出團團白氣。
他身後,兵丁們迅速散開,持矛按刀,一字排開,將黃府大門隱隱圍住。
不夜司行走則按刀立於李言馬後,眼神銳利如鷹,掃視著四周。
一股無聲的肅殺與威壓,瀰漫在黃府門前。
不待李言開口,於典吏已自覺策馬上前半步。
他對著黃府門前那幾個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的家丁,厲聲喝道:
「不夜司奉令查案!速去通稟,讓黃府上下主事之人,即刻出來聽宣!」
「若有延誤,耽擱了李大人查案,莫怪王法無情,叫你黃府上下,吃不了兜著走!」
聲音洪亮,帶著官威,迴蕩在寂靜的街道上。
守門的黃府家丁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馬背上那位身著官袍、氣度儼然、如同換了個人般的李言。
又看看旁邊一臉大義凜然的於典吏,使勁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噩夢。
這...這不是他們府里那個沉默寡言、曾被四公子呼來喝去的李管事嗎?!
怎麼,怎麼搖身一變,成了官老爺?還帶著這麼多兵馬來堵門?!
這信息太過衝擊,家丁腦子亂成了一團漿糊,哪裡還敢多問,幾乎是手腳並用地衝進府內,嘶聲尖叫著去通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