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縣牢。
燭火在青銅燈盞中搖曳,將李言與趙素一的身影投在青石牆上,拉得細長。
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血腥味。
整晚不斷的連續處決,即便反覆清洗也難以完全驅散。
一車車的屍體連夜拖到城外的亂葬崗。
饒是那些見慣了生死的行刑者,想起昨夜的血腥,也不由打了個寒顫。
對下達這條命令後,全程淡然自若的李言,更是敬畏到了極點。
死的這些人,可是出身自山陽縣的三大家族啊。
而今這批人一死,三大家族元氣大傷在所難免,就此衰落下去也並非不可能。
此時,他們尚不知道縣令老爺宋君平正像瘋狗一般,親自指揮,到處緝拿三族餘孽,務必做到斬草除根!
監督了一夜,避免有人接受賄賂,玩偷梁換柱把戲的李言目光平靜。
牢里的屍山血海帶來的衝擊,均在煉心咒的磨盤下變成了滋養神魂的養料。
走出大牢,前往府衙後堂。
趙素一這邊也傳來了好消息。
「山陽縣裡的這頭疫使已經被淨化乾淨,只是……」趙素一眼中閃過一絲凝重,「這種憐生教製造出來的邪物,恐怕不止山陽一處。」
李言寬慰道:「憐生教的觸角遍布,這次能剷除山陽這一支,已是僥倖。」
「剩下的,先生也只能將其上報給離庭。」
「說的也是。」趙素一搖搖頭,不再去想這事,她從乾坤袋裡取出玄機盒:「三族將菜市設在那處古陣法之上,絕非巧合。黃懷山、於耀明、胡興嗣這三人,定知曉內情,說不得他們知曉開啟這三個玄機盒的方法。」
李言緩緩道:「這三人雖然被軟禁在府衙里,不得與外界接觸,但他們恐怕已經察覺到了不對勁,如果得知我們已經取出了玄機盒,他們為了保命,恐怕會閉口不言。」
趙素一深以為然的點點頭。
這三個老狐狸雖然是家主,錦衣玉食、榮華富貴,但並非愚笨軟弱之人。
如果他們知曉玄機盒已經暴露,十之八九會猜到家族與憐生教合謀的事情已經實錘。
家族罹難,在所難免。
這種情況下,想讓他們配合吐出玄機盒的秘密,幾乎不可能!
李言的目光幽深:「我或許有辦法。」
「哦?」
「但需要時間。」李言緩緩道,「至少……七日。」
趙素一凝視著他,忽然道:「可是與你那神魂秘術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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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言並不意外她的敏銳。
當日遭遇憐生教的舒婆婆,自己不得以動用心焰焚魂術制敵。
以趙素一的眼力,自然能看出端倪。
「是。」他坦然承認,「我自創的心焰燃魂術直指神魂,痛苦非常。」
「只是我如今火候尚淺,力道拿捏不穩。若對方拼死抵抗,神魂崩散,反而什麼都問不出。」
趙素一若有所思:「你想閉關精研此術?」
「還需前輩指點。」李言道,「神魂之道,玄奧莫測。我雖有奇遇得此秘法,卻如盲人摸象,許多關竅尚未參透。」
「正好,」趙素一起身,青色裙擺拂過青石板,「這七日,宋君平帶人繼續清剿三族餘孽,將趙氏細篩一遍。山陽縣……該徹底換血了。」
李言提醒道:「先生,州府那邊可有動靜?」
狗被逼急了,還會跳牆呢。
這些豪強又不軟泥捏的。
怎麼可能會不想辦法走動關係,施壓趙素一。
只是自己和趙素一的動作太快、太狠。
在他們還沒真正反應過來之前,就將三族給徹底打殘了。
「州府那邊已經聽聞風聲,不過無需擔心。」
趙素一神色不變:「山陽豪強勾結妖教的證據確鑿,還妄圖在縣裡釋放疫使,這等大罪,便是州府來人,又能如何?」
「你且寬心,」她嘴角微揚,「我已書信州府刺史,舉薦你暫代山陽縣令之職。公文這幾日就該到了。」
李言一怔。
趙素一還真是雷厲風行,說做就做,毫不含糊。
趙素一見李言沒有說話,還以為他是擔心自己能力不足,道:「你既為離庭剷除毒瘤,便該有權力重整山陽。」
言罷,她推門而出,晨光湧入,映亮一室微塵。
李言望著外間放亮的天光,虛室生白。
七日後,他會要這三家之主,將百年來深埋的秘密,盡數吐露。
……
縣衙深處,專為李言辟出的靜室。
張道真盤膝坐在蒲團上,道袍潔淨。
他聽著李言將「拂鏡燭塵,照見靈山」八字真言與心焰焚魂術的修行感悟緩緩道來,神色始終平靜。
「你可知這八字真言的來歷?」待李言說完,張道真緩緩開口。
李言搖頭:「弟子偶然得之,只知是煉心養魂的神通法門。」
「這是五百年前,稷下學宮諸位先賢合力創造出來的神通,可助你明心見性,壯大神魂,避開靈台陷阱。」
張道真的眼中浮現追憶之色,「只是五百年前,天下大亂,道統星散,學宮慘遭封禁,這式神通也就失了傳承。你能得此真言,是機緣,也是造化。」
「靈台陷阱?」李言詢問。
「氣血、真罡,打磨肉身,元府承接天地元氣,靈台點燃神魂,只是後來災變發生,尋常武者想要步入靈台,就得拜神啟靈。」
張道真不願在這件事上多談,揭過話題:「你在氣血境就點燃心焰,並將其與神魂秘法相合,創出這『心焰燃魂術』……」
「雖是雛形,卻已窺見神魂攻伐之道的門徑。此等天資,便是放在當年的稷下學宮,亦是嫡傳之資。」
「請張師指點。」李言恭敬行禮。
張道真沉吟片刻,道:「神魂之道,首重『凝』、『定』、『變』三字。凝者,凝練神魂;定者,外邪不侵;變者,幻化無窮。」
「你如今心焰已成,神魂根基日益壯大,缺的是精細操控之法。」
接下來的數日,張道真悉心指點。
他並未傳授什麼驚天動地的神魂殺伐秘術,而是從最基礎的觀想存神、神魂運用、靈識感應講起,為李言夯實神魂之道的根基,廓清迷霧。
李言這才明白,自己先前使用心焰焚魂術,更多是憑藉心焰本身的特異與《煉心咒》帶來的本能,粗糙而直接,如同孩童揮舞大錘。
在張道真的點撥下,李言運轉《大衍造化真章》,進步飛速。
地基日益夯實的他,開始對心焰燃魂術進行深度開發與精細掌控的嘗試。
他將這個秘法,分化出不同的境界。
第一層,驚神。
主要是淺層震懾,令人心神恍惚,消耗最小,但用在生死搏殺的關鍵時候,能直接決定生死!
盪魄用於製造恐懼幻象,深度折磨,直觸魂靈崩潰,需要一定時日才能見效,但防不勝防,便是真罡境武者也會中招。
而且還會形成一個心神定位,非常適合陰人。
第三境,搜魂。
這個最為危險。
雖然可以攫取記憶碎片,但對施術者存在巨大考驗,一個不小心,極易對被施術者造成不可逆的神魂損傷。
某種程度上,這也算是件好事……
白天,李言跟著張道真學習。
夜晚,他則踏入縣衙大牢。
宋君平已按趙素一之命,將三族餘孽中罪行嚴重的數十人單獨關押。
他們便是配合李言修煉秘術的自願者。
幽暗的牢房中,李言立於鐵欄之外。
欄內是一名胡家的外事管事,曾參與拐賣婦孺至菜市,手上至少有五條人命。
此刻他被鐐銬所困,驚恐不安的認罪求饒,想拿錢買命。
李言對他的求饒充耳不聞,眼中金紅焰光一閃,一縷細若遊絲的心焰神念,已無聲無息滲入對方眉心。
那管事渾身劇震,雙眼驀然睜大!
他並未看到黑霧、牛角魔神,卻感覺有無數燒紅的細針,正順著他的血脈、骨髓,一點一點刺入腦海深處!
那痛苦並不劇烈,卻綿密無比,無孔不入,仿佛有無數螞蟻在啃噬靈魂,想嚎叫,卻發不出聲音;想掙扎,卻動彈不得。
記憶震盪,就像剛從籠中飛出的鳥兒,不受控制的展開。
李言閉目凝神,發現這些記憶太過雜亂。
『一個人一生經歷的事情太多,記憶太過於駁雜,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情報,需要針對性的檢索。』
該如何『檢索』呢?
李言很快有了方向。
『我可以編織虛假的信息進行誘導,試試!』
他如同一個謹慎的工匠,用最精細的工具,在脆弱的琉璃上雕刻。
稍有不慎,琉璃便會碎裂。
第一夜,三名試煉者中,一人神魂崩潰,當場痴傻;兩人承受不住,七竅溢血而亡……
李言面無表情地記錄下心得體會,繼續完善自己的猜想。
第二夜,他手法更穩,安排了五人自願配合。
只是沒想到,這五名自願者,他才發力,就全招了……
第三夜,第四夜……
第七夜,當李言走出牢房時,牢房中的自願者神魂受損,痴痴傻傻,變成了說話都流口水的白痴。
宋君平守在廊道盡頭,看著李言平靜走來的身影,竟不自覺後退了半步。
這七日,他親眼見證了這個俊朗的少年,是如何折磨那些囂張跋扈惡徒的。
那種無聲無息、神秘莫測的手段,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人膽寒。
「大人。」宋君平這個縣令恭敬彎腰,小心翼翼,生怕觸怒到李言的眉頭。
「把這些信息都記錄下來,整理成冊。」李言的聲音有些疲憊,卻異常清明,「明日,我要提見黃懷山三人。」
「是。」宋君平小心道:「小人還有要事稟告。」
「說。」
宋君平一五一十的將這七日裡發生事情稟告。
……
在李言閉關這七日,山陽縣風聲鶴唳。
宋君平率不夜司與縣衙兵丁,如梳篦般將縣城內外梳理了數遍。
三族餘孽或擒或殺,隱藏的田產、店鋪、暗樁被逐一拔出。
趙素一更對趙氏進行了第三次清洗,此前好多逃過一劫的人都被拿下,該殺的殺,該判的判。
趙氏內部徹底噤若寒蟬。
第五日時,州府來人。
來的是一位姓鄭的別駕,帶著十餘名隨從,氣勢洶洶直入縣衙。
張口便要趙素一解釋「濫殺士紳、動搖地方」之罪。
趙素一直接在縣衙大堂,命人抬出一口以符籙封印的陶瓮。
瓮蓋揭開,裡面是疫使被淨化後殘留的殘骸——
雖已無活性,但那扭曲非人的形態、散發出的淡淡氣息,仍讓鄭別駕等人面色大變。
「鄭大人可要親自查驗?」趙素一聲音冰冷,「此乃憐生教以活人煉製疫使,散播瘟疫,妄圖讓一城生靈塗炭。」
「黃、於、胡三家,不僅暗中供奉妖教祭祀,更幫助其煉製疫使,拿山陽百姓作為材料。此等行徑,按大離律,該當何罪?」
鄭別駕汗如雨下,連道:「妖教禍亂,自是該殺,只是,是否牽連過廣……」
「廣?」趙素一冷笑,「本官還嫌殺得不夠乾淨!鄭大人若是覺得不妥,不妨將這證物帶回州府,請刺史大人與不夜司總部定奪?」
鄭別駕哪裡敢接這話茬,只得訕訕道:「趙大人執法如山,下官佩服……此事,下官定會如實稟報刺史大人。」
當日下午,鄭別駕便帶人匆匆離去。
而在他離開後的第二日,在趙素一的打點下,州府的任命公文與不夜司的舉薦文書,同時抵達山陽縣。
「……茲委任李言,暫代山陽縣令一職,總攬民政,肅清地方,欽此。」
宣旨的使者聲音落下,縣衙內外,鴉雀無聲。
由於李言在跟隨張道真修行,這個指令被趙素一代領。
直到今天李言方才知曉。
「小人恭喜李大人,不,今後該稱呼大人為縣令才是。」宋君平這個兩袖清風的真縣令賠笑討好。
李言聞言,只是平淡的笑了笑。
識海深處的心焰微微一顫。
李言有一種預感,若自己將黃、胡、於三家最後的毒瘤拔除,他的神魂將迎來一次飛躍。
一切,只因自己從前許下的心愿。
而今,離達成,只差最後一步。
「宋君平,去把黃懷山、於耀明、胡興嗣帶來,本官現在就要審訊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