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君平聽到那句平淡的吩咐,心底驀然一寒,臉色微微發白。
這些日子,山陽縣死了太多人。
於、黃、胡三族幾乎被連根拔起,宗祠傾覆,族產抄沒,只剩少數在外行商、遊學的子弟僥倖逃過一劫。
昔日煊赫百年的門第,如今只剩下地牢深處那三位形容枯槁的家主。
現在,李言要對這最後三人動手了。
宋君平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這三人一死,自己的性命,也將步入倒計時。
一想到這裡,他袖中那雙曾在縣衙大堂上指點江山、也曾接過無數金銀的手,此刻竟有些發顫。
可他已經見識過李言這個年輕人雷霆萬鈞又細緻入微的手段。
反抗的念頭剛升起,便被更深沉的恐懼壓了下去。
自己反抗,不僅自己死的更快,還會牽連家人。
「下官……這就去辦。」宋君平躬身,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微顫,匆匆退下。
李言感知著他恐懼的波動,眼神無波。
宋君平,這位山陽縣有名的兩袖清風,官袍常年打著補丁,開口閉口皆是民本。
若他真是如此,又怎會默許,甚至暗中配合憐生教在外城傳教布道?
靠山幫內帳上,一筆筆清晰記錄著與這位清官之間的利益輸送。
這縣衙上下,如宋君平這般披著清名皮囊、內里早已腐爛的,比比皆是。
只是他們大多連這層皮都懶得披掛,吃相更為直接罷了。
不多時,沉重的鐐銬聲由遠及近。
黃懷山、於耀明、胡興嗣被帶了進來。
三人琵琶骨皆被特製的鐵鉤穿透,封住了周身氣血大穴。
形容憔悴,眼窩深陷,但目光觸及李言時,仍射出刻骨的怨毒。
「李縣令。」黃懷山嘶啞開口,試圖維持最後的風度,「成王敗寇,黃某認了。要殺要剮,給個痛快便是。何必再行折辱?」
於耀明眼神閃爍,強笑道:「李大人,若能高抬貴手,留我等於家一絲血脈,我於家埋藏的金銀,皆可奉上……」
胡興嗣則冷哼一聲,閉目不語。
李言對他們的話充耳不聞。
他揮手屏退左右,只余自己與三位囚徒在這空蕩的偏廳之內。
沒有任何預兆,李言雙眸之中,一點金紅焰光倏然亮起!
心焰燃魂術·搜魂!
三道凝練無比的心焰神念,精準刺入黃懷山三人的眉心祖竅!
黃懷山和於耀明齊聲悶哼,如遭雷擊!
各種雜念不知不覺在他們腦海中升起。
這些雜念都與菜市古陣法有關。
黃懷山和於耀明的記憶不受控制的展開關聯。
其原理並不複雜,就像對大腦下達『不要去想大象』時,大腦就已經觸發了與大象相關的記憶。
除非是修至元府境,開啟了靈識,才能察覺到李言的記憶讀取,並想辦法加以阻止。
然而,讓李言詫異的是,黃懷山和於耀明對這個古陣法的了解也不多,只知道裡面有著巨大好處。
這一切消息的源頭,皆來自胡興嗣這個緘口不言的胡氏家主。
他們安插在胡氏里的間諜竊取到了胡氏的秘密,從而威脅胡氏,一起取寶,否則就一拍兩散,誰也落不得好。
胡氏被逼無奈,只能答應。
之後,胡、黃、於三族達成秘密協議,共同破除古陣法,均分裡面的好處,並以『做生意』為由,在古陣法上方建起了菜市。
但李言這個局外人從他們的記憶里看出了蹊蹺。
『這分明是胡氏設的一個局,菜市建立的真正主導者,不是胡、黃、於、趙四家!而是胡家!』
胡家才是真正的幕後推手!
黃、於兩家自以為撿到了天大的便宜,卻沒想過,自己也只是胡家破陣的棋子。
從黃懷山、於耀明身上得到情報後,李言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擰斷了他們的脖子。
咔嚓一聲脆響,風光百年的黃、於,徹底成為過去式。
李言的目光落在了胡興嗣身上。
這是真正的大魚。
李言有種預感,胡興嗣身上隱藏著更大的秘密。
然而,出乎李言預料的是,他的搜魂之法在胡興嗣身上失效了。
胡興嗣的腦海里沒有關於菜市的雜念。
就仿佛,被人為特意掩去了一般。
「胡家主果然深藏不露。」李言確定,這不是意外。
胡興嗣的神魂強度,遠超黃懷山和於耀明兩人。
之前審訊大、小胡夫人時,從她們身上得到的情報,很有可能存在著巨大的誤導。
情報最怕的就是九真一假。
要不是為了知曉古陣法以及玄機盒的秘密,李言也不會忙著深度開發心焰燃魂術,而是先去完善氣血境的功法。
到時候,這個真正的秘密,也會永久埋入地底。
胡興嗣聞言,知道李言已經有所察覺,再偽裝也沒有意義。
他運轉體內的氣血,就要自殺。
這個念頭才剛升起,就被李言捕捉到。
「想在我面前自殺?妄想!」
心焰燃魂術·驚神!
念頭比行動快速無數。
在李言察覺到胡興嗣妄圖尋死的剎那,黑霧湧現,牛角魔神自濃霧中顯現。
胡興嗣意識沒由來的升起濃濃恐懼,調動氣血自殺的動作也隨之慢了半拍。
心焰燃魂術·盪魄!
牛角魔神一言不發,長滿了鱗片的青黑大手憑空一握,一根熊熊燃燒的炎鞭在祂手中凝聚。
噼啪!
炎鞭對著胡興嗣的神魂狠狠落下。
一直沉默不語的胡興嗣受到神魂攻擊,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聲,方才凝聚的氣血失去了意志的調控,直接被生生打散。
一鞭、兩鞭、三鞭!
連續三鞭不是李言的極限,卻是胡興嗣的極限。
再打下去,胡興嗣就要變成一個精神失常的傻子了!
李言趁機再次動用搜魂。
雜念浮現,與之相關的記憶如畫般在李言眼前展開。
『青陽宗…秘庫地圖……』
可好景不長。
胡興嗣收攏思緒,李言的搜魂之法被迫中斷。
此時卻是無法繼續再像剛才那樣故技重施。
連挨了三鞭的胡興嗣,已經瀕臨極限。
李言眼眸微眯,出手將胡興嗣給打暈過去。
『我草創的搜魂之法還有太多不足。』
李言草創的搜魂之法,遇上普通武者,無往而不利。
但碰到胡興嗣這樣修煉了神魂秘術的,就會碰上一個軟釘子。
『不過若是以為我拿你沒有辦法,那就大錯特錯!』
技術上的不足,那就力量來湊!
李言喚來宋君平:「宋知縣,把縣衙里你認為該殺的人都列一份名單出來。」
宋君平呼吸一滯,顫巍巍的提起毛筆。
往日輕如鴻毛的筆桿,此時重如千鈞。
每一個字都寫得極為艱難。
濕滑的冷汗打濕了他的衣裳。
不知過了多久,紙上寫滿了名字。
名單上的第一個,正是宋君平自己!
這份名單上,幾乎囊括了縣衙七成的官吏。
「不愧是滿堂禽獸,那就按照宋縣令的這個名單去查辦吧。」
宋君平身體瞬間癱成一團,從椅子上滑到地上,怎麼也直不起來。
「饒命,求李大人饒命,我願意給您做狗,求李大人饒我一條生路!」
李言眼神漠然的俯瞰著這個跪地求饒的前縣令。
他不是真的知道錯了,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心焰燃魂術用出,將宋君平震暈過去。
幾乎同時,識海深處,此前許下的願景『蕩平山陽,滌濁還清』被引動。
《煉心咒》無聲運轉。
一股清正浩大的力量自冥冥中降臨,灌注心田。
「轟!」
心焰光華大放,形成一朵火蓮!
蓮瓣舒展,焰色由金紅轉向更為凝練沉靜的赤金,蓮台上天然的道紋愈發清晰玄奧。
李言只覺神魂如同被瓊漿洗滌,瞬間清明壯大,感知力暴漲,神念如潮水般鋪開,方圓二十丈內,蚊蚋振翅、塵埃飄落的軌跡都瞭然於心。
對自身氣血、心焰的掌控,也踏入一個全新的精微境界。
【煉心咒(精通→小成):0/10000】
『宏願踐行,滋養神魂……原來如此!』李言心中明澈。
更驚人的變化隨之發生。
李言觀想出的那尊牛角魔神虛影,隨著神魂壯大驟然凝實!
牛角崢嶸,幽暗的紋理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散發出鎮壓神魂的蒼茫威壓。
李言心念沉入,第一次清晰地看清了牛角深處禁錮的那些淡薄虛影——
黃懷山、黃雲翔、王鐵山,乃至近日死在他手中的諸多兇徒。
他們面容痛苦扭曲,在牛角的幽暗牢籠中無聲沉淪。
一個猶如本能般的念頭自然浮現:這些殘魂,適合用心焰灼燒!
他分出一縷心焰,小心翼翼地纏繞上王鐵山的殘魂虛影。
「嗤……」
微不可聞的灼燒聲在神魂層面響起。
王鐵山的虛影劇烈顫抖,變得更加透明,絲絲黑氣雜質被焚化。
最終,虛影化作一點極其微弱的純淨魂光,融入心焰。
同時,幾幅破碎的畫面流入李言的識海:
——暴雨夜的山林,崩塌的古墓,一具靠坐石棺旁的朽屍,手中緊握半卷神秘古圖……
心焰灼燒黃懷山時:
——密室燭火搖曳,黃懷山喃喃自語:琉璃降塵丹、重塑根骨、返老還童,再造黃氏……
記憶碎片雖不完整,信息卻至關重要!
李言精神大振。
他依法施為,又淬鍊了於耀光、胡德澤的殘魂,得到了更多隱秘的情報。
『牛角不僅能鎮魂,更能以心焰煉魂,汲取死者生前執念最深的記憶殘片,並反哺神魂!』李言連續煉化殘魂,心神陣陣疲憊,卻是無比興奮。
此術消耗不小,且所得的記憶支離破碎,但用在關鍵時刻,無異於神助。
而且,壯大神魂的渠道,又多了一個!
從此以後,死在他手裡的敵人,說一句魂飛魄散也不為過!
神魂的壯大,給了李言充足的底氣。
現在,可以繼續拷問了。
李言緩緩睜開雙眼,眸中金紅焰光流轉一瞬,旋即歸於深邃平靜。
神魂力量延著之前施展心焰燃魂術時留下的精神印記,無聲無息的湧入胡興嗣的腦海。
這一次沒有任何恐怖的幻象,而是循著胡興嗣的記憶脈絡,緩緩編織出一個真實的幻夢。
巨大的神魂差距,讓胡興嗣完全察覺不到任何異常。
他的意識沉浸在李言編織出來的幻夢中,將心底最為隱秘的秘密展現在李言的面前。
胡氏的身份、古陣的秘密,乃至……玄機盒的開啟之法,在李言面前,一一浮現。
『胡氏竟然是青陽宗內門弟子的後人,玄機盒裡封存著青陽宗秘庫的鑰匙和地圖,還真是有夠老套的……』
李言暗暗腹誹,卻對這個情報頗為在意。
青陽宗實力不弱,掌門為第五境『神通境』的強者。
這裡的神通,和舒婆婆施展的神通有著極大的差別。
二者雖然都是神通,但舒婆婆這一類,更像是某種天賦!
如同人類長於學習、創造一般。
倘若舒婆婆不死,能進入第五境的話,它的萬鼠遁虛將會迎來一次翻天覆地的質變!
那個時候的神通,才能稱之為真正的神通。
這段時間,經張道真的點撥,李言也知道了自己所修煉煉心咒屬於半式神通。
也正是這樣的來歷,才讓李言在氣血境就有了無懼氣血、真罡武者的底氣!
『青陽門曾是這片地域的一霸,在覆滅前,暗中秘密布置了秘庫,有望將來宗門能再次崛起。』
『只是不知何故,計劃未能如青陽門所願,後面又匆匆設下陣法,保護玄機盒,以待將來能東山再起。』
只是事不遂人願,青陽門隱脈遭難,傳承大失。
兜兜轉轉,胡氏悄然返回山陽縣,設計圖謀古陣里的玄機盒。
沒想到即將成功的時候,殺出了個李言,讓他們的謀劃功虧一簣……
『難怪胡興嗣能抵禦我的搜魂之術,原來是有背景的。』
李言將這些情報記住,解除幻夢。
胡興嗣悠悠醒來,臉上甚至還帶著取出玄機盒秘寶後的狂喜。
然而,待他意識到自己身處何地時,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驚恐:「你對我做了什麼!」
「我沒有給死人回答的義務。」李言悍然出手,將胡興嗣直接殺死。
「宋君平最後如何處置,得知會先生一聲,正好,告訴她這邊的好消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