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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商談

2026-02-27 22:57:14 作者: 一嚶成精

  縣衙後堂。

  新到的太平教隱脈骨幹與李言、趙素一、張道真相見已畢,眾人分席落座。

  檀香在青銅獸爐中靜靜燃燒,青煙筆直如線,卻在堂中眾人各異的心思中,顯得格外凝重。

  張道真撫須開口,聲音如古鐘輕振:「山陽污濁已滌,乾坤初定。」

  「然破舊廟易,立新庭難。今日請諸位教友遠道而來,並非是為鞏固我太平教基業,而是想請諸位教友,協助這位小友——」

  他伸手引向端坐主位的李言,目光掃過眾人:「在此地,這片百廢待興的土壤上,另立一片新天。」

  此言一出,堂中氣氛微凝。

  太平教因離庭嚴密監視,百年來多以教派形式暗中活動,根基深藏於太平洞天之中,從未真正經營過一地一城。

  書生王登元、美婦沈曼蓉等隱脈在奉命前來時,心中早有共識——

  此行當是為聖女趙素一鋪路,為後世的隱脈出世打下根基。

  可張道真此刻的話語,讓這些心思靈透的人傑瞬間意識到:

  教主安排他們前來,首要目的竟非輔佐聖女,而是……輔助眼前這個尚顯青澀的年輕人?

  王登元放下手中茶盞,清秀的臉上露出疑惑,拱手問道:

  「教主,恕登元愚鈍。我等啟程時接到的諭令並未言明,我等還以為是輔佐聖女,為發展隱脈做準備。」

  「如今聽教主之意,是要我等另起爐灶?」

  「然也。」張道真微微頷首。

  王登元目光轉向李言,帶著審視與考校:「李縣令能得教主這般器重,想必定是經天緯地之才。」

  「不知李縣令對這百廢待興的山陽縣,究竟有何高見?又需我等如何協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於李言身上。

  那些目光中,有審視,有好奇,亦有如沈曼蓉般帶著淡淡疏離的觀望。

  李言起身,走到懸掛的縣境輿圖前。

  他凝視著圖上那片圈出並標註為「於」「黃」「胡」「趙」的廣袤田畝,手指虛虛划過,迎向堂中各異的目光。

  「諸位前輩,」李言開口,聲音沉穩,不見絲毫侷促,「山陽之事,乃至天下諸事,依晚輩淺見,首重在一個『農』字。」

  他頓了頓,手指重重落在輿圖上那一片片代表農田的區域:

  「農事不興,萬事皆廢。」

  「我等欲在此地立足,欲改此方天地,根基不單在於高牆深池,不單在於精兵利甲,更在這些黃土地中,在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卻始終被踩在最底層的農人身上!」

  

  話音甫落,下首的沈曼蓉便微微蹙起黛眉。

  這位風韻猶存的美婦輕啟朱唇,聲音溫婉卻帶著質疑:「李小兄弟此言,立意高遠,妾身佩服,但恕妾身直言。」

  她抬眼看向李言,眼中透著歷經世事的通透:「天下農戶,愚昧貧弱,目光短淺,終日奔波只為果腹。」

  「將改天換地之大事根基,寄託於此等渾噩之眾身上,是否……有些過於理想,乃至不切實際?」

  她頓了頓,理性的道:「自古以來,欲成大事,當廣納四方豪傑,結交英傑志士,積蓄錢糧,操練精兵,靜待天時。」

  「如此,才是成事之道;農戶之力,散漫孱弱,愚昧不堪,實在難倚為干城。」

  這番話,說出了王登元、徐三牛乃至那位富態商人方不同心中共同的疑慮。

  即便是趙素一,聞言也不禁微微頷首,認為沈曼蓉所言確有其理。

  李言並未因此著惱,身處不同的時代,有不同的認知:「沈前輩所言,的確不失為道理。」

  「然而,」他聲音漸高,帶著一種剖解筋骨般的銳利:「這個思路從一開始,根子便錯了!」

  「太平教要建的是人人平等的新世界,還是又一個離庭?」

  沈曼蓉正色道:「自然是人人平等的新世界!但這又與農戶有何干係?」

  「他們太過貧弱,倘若縣令要驅使他們推翻離庭,將會使多少人喪命?」

  李言目光炯炯,直視沈曼蓉:「農戶愚昧貧弱,此乃事實。」

  「但諸位可曾想過,為何唯有他們,才最可能成為我等最堅定、最徹底的盟友?才能徹底改天換地?」

  「因為他們已經一無所有!若我們能與他們堅定的站在一起,他們失去的只有鎖鏈,而贏得的,將是全新的天地與身而為人的尊嚴!」

  「那些世家大族、地主豪強、乃至一些所謂的豪傑,他們本就是離庭這套吃人體系中的食利者!

  讓他們主動砸碎自己安身立命的宴席,來助我等烹製新羹?無異於與虎謀皮!」

  王登元目光微動,手中摺扇輕搖:「世家豪強不可倚,此言不虛。但李小兄弟,農戶愚昧貧弱亦是事實,他們又如何能成事?」

  「他們現在不能,並不代表以後不能!」

  李言斬釘截鐵,聲音激越:「還諸位再細想:離庭治下的農戶為何愚昧貧弱?是他們生來便比旁人蠢笨嗎?絕非如此!」

  他豎起一根手指,如利劍出鞘:「其一,武道壟斷!」

  「武道功法無論高深淺薄、修煉資源無論高低高低貴賤、名師指點無論是何境界,盡數掌握在離庭、世家、宗門、權貴、豪強手中。」

  「農戶終日勞作,所得勉強果腹,遇上天災人禍,便要賣兒鬻女,何來余財購藥習武?」

  「離庭更以嚴刑峻法嚴禁民間私傳武道,違者動輒抄家滅族!此乃弱民之策,以便斷其爪牙!」

  李言第二根手指豎起:「其二,人身依附!」

  「天下良田,十之八九盡歸豪強。」

  「如山陽此地,經百年兼併,幾無自耕農存世,佃戶僱農亦屬僥倖,多為毫無人身自由的奴籍!」

  「生死榮辱,皆繫於主家一念。」

  「稍有忤逆,便是家破人亡,妻離子散!長此以往,百姓越發怯懦,麻木不仁,此乃縛民之枷,以便鎖其手足!」

  李言頓了頓,目光掃過王登元四人,豎起第三根手指:「其三,經濟盤剝!」

  「田租動輒五六成,朝廷正賦之外,更有『火耗』、『淋尖踢斛』、『腳錢』、『折色』等層出不窮的雜稅巧立名目,層層加碼!」

  「一年辛苦,大半血汗被搜刮殆盡,所剩無幾,僅能苟延殘喘!如此又嚴重加劇了土地兼併,投身為奴的人身依附現象,此乃竭民之術,以便吸其膏血!」

  第四根手指豎起,李言聲如金鐵交擊:「其四,愚民之策!」

  「離庭有意阻礙教化,所用文字繁難晦澀,書籍昂貴稀少,普通農戶子弟,根本無望識字明理!」

  「目不識丁,民智不開,縱有血性冤屈,亦不知何以反抗,不曉團結之力,只能渾噩度日,任人分化宰割!此乃愚民之牢,以便錮其心神!」

  李言的目光如冷電,再度掃過堂中每一張面孔,仿佛要刺穿他們心中固有的藩籬:

  「如此四重鐵鎖加身——斷其爪牙,鎖其手足,吸其膏血,錮其心神!層層枷鎖,敲骨吸髓之下,農戶怎能不愚昧貧弱?」

  「這並非是他們的本性,而是離庭數百年處心積慮、精心打造的結果!」

  「他們真正畏懼的,正是千千萬萬意識到自身力量、習得武道、懂得團結的黎民百姓!那樣的力量一旦覺醒匯聚,足以掀翻任何看似堅不可摧的江山!」

  在個人偉力歸於己身的世界,凡人的反抗,就像是蚍蜉撼樹。

  縱有地方坐大,只要離庭始終強大,武力至高,又能如何?

  李言深吸一口氣,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而我等要做的,便是反其道而行!」

  「打破武道壟斷,授他們強身護體、抗爭求存之法!

  砸碎人身依附,予他們安身立命之田與為人之尊嚴!

  破除經濟盤剝,讓他們勞有所得,眼見活路與希望!

  開啟民智,讓他們識字明理,看清這世道吃人的真相與明悟自身真正的出路!」

  「諸位前輩!」李言聲調激昂,目光灼灼如燃燒的星辰,「改天換地,從來不是少數豪傑振臂一呼、應者雲集的傳奇話本!」

  「那樣即便僥倖成功,推翻暴離,也不過是換上一批新的世家豪強,建立另一個『離庭』!縱然改朝換代,卻難變這吃人世道之根本!」

  他的聲音再次拔高,雖沒調動神魂,卻自有撼動心神的力量:「真正的再造乾坤,需要一場最廣泛、最深刻、自下而上的暴動!」


  「是億萬被壓榨、被奴役的黎民百姓,意識覺醒,團結一心,親手砸碎套在脖頸上所有枷鎖的滔天洪流!」

  「農戶,正是這洪流中最龐大、最堅定、也最不可阻擋的力量源泉!他們失去的只有鎖鏈,而贏得的,將是全新的天地與身而為人的尊嚴!」

  一席話,如九天驚雷滾過堂宇,又如巨石投入深潭,在每個人心中激起滔天巨浪!

  王登元手中摺扇停住,清秀的臉上首次露出凝重與深思。

  沈曼蓉微微張口,眼中慣有的通透被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取代。

  徐三牛猛地抬頭,那雙布滿風霜的老眼中精光爆射。

  刀客打扮的石虎雙手抱臂,胸有驚雷激盪。

  方不同臉上的笑容收斂,手指無意識地捻著念珠。

  趙素一靜靜看著李言,唇角微揚,眼中異彩連連。

  張道真撫須不語,眼底卻是欣慰與激賞。

  沉默數息,王登元緩緩放下摺扇,目光銳利如刀,直視李言:「李兄一席話,震聾發聵,令登元如醍醐灌頂。」

  「然則,宏圖再好,終需落於實地。」

  「山陽於大離不過一隅之地,縱然在此經營得鐵桶一般,又如何能發動天下?此間種種舉措,如何推而廣之?」

  他連珠發問,句句直指核心:「縱使山陽二十餘萬生民對李兄言聽計從,將他們如種子般撒出去,在這浩瀚離疆,也不過是滴水入海,頃刻無蹤。」

  「山迢水遠,隔了萬里千山,李兄又如何保證,那些出去的人能初心不改?其間遭遇變故阻隔,又如何及時聯絡,統一號令?」

  「再者,」他頓了頓,「推行武道,固然可以強民,但習武耗費甚巨,銀錢從何而來?」

  「此外,一旦大規模授武之事被外界察覺,山陽縣立刻會成為眾矢之的,引來雷霆鎮壓!」

  「教化之事亦然,若人人讀書明理,這地誰去耕種?民生根基動搖,一切皆是空談!」

  李言並未立即回答,反而目光掃過王登元、沈曼蓉等人,平靜反問:「也就是說,前輩認可我方才的判斷——農民,才是我們最值得信賴、最應依靠的力量?」

  徐三牛緩緩點頭。

  沈曼蓉、方不同、石震並未表態。

  「王某也不知是否如此,只是,」王登元正色道:「李兄剖析入骨,自有道理。」

  「這道路具體該如何走,還需李兄詳示。」

  李言走回案前,展開一卷早已備好的文冊,神色從容:

  「路,都是人一步步走出來的。」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我的計劃,便從這山陽縣開始。」

  他手指輕點文冊:「萬事在農,農事首在土地。」

  「欲發動農民,先要給他們土地,給他們看得見、摸得著的切身利益。我準備,將田地分還於民。」

  此言一出,王登元、徐三牛凝神靜聽,其他人面色各異,卻並未打斷。

  「分田於民,可最大程度調動其勞作之積極性,亦可建立起直接、牢固的信任。」

  「同時,能讓他們明白,他們是在為自己的土地、自己的收成、自己的未來而勞作、而戰鬥。」

  李言語速平穩,條理清晰:「但正如王兄所言,如今離庭勢大,分田之事若直言而行,必招致滅頂之災。故需巧妙偽裝,暗行其事。」

  「我準備如此施為,若有不足之處,諸位前輩可以指出。」

  「首先,將抄沒之四族田產、山林、水澤,合併托在我的名下,設立數處大型農莊。」

  「招募原先佃戶、流民、莊園奴戶及城內無業貧民入莊。」

  「按戶分配田地耕種,產出訂立『五三二』之規。」

  他詳細解釋:「五成上繳縣庫,抵充朝廷正賦、縣衙儲備及莊內公共支出;

  三成按各戶出力多寡分配,為口糧與工錢;

  剩餘兩成,設立義倉,儲備以備荒年,亦可用於莊內恤孤扶弱、獎勵勤勉,定期公示巡檢。」

  「這樣的配比,是不是太重?」美婦人沈曼蓉開口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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