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的目光轉向一直靜聽未語的沈曼蓉,語氣清晰而沉穩:
「前輩或許不知,以往莊園中的奴隸,勞作所得需全部上交給主家,而主家只需提供他們最基本、僅能維持生存的口糧與蔽體之物。」
「即便是那些擁有些許薄田的自耕農,在離庭層層盤剝、胥吏敲骨吸髓之下,一年辛苦到頭,亦難留存三成之糧。」
「每到寒冬臘月,常有農戶需典當衣物、甚至賣兒鬻女,方能勉強熬過嚴冬,等到來年的春耕。」
「而我所設想的『五三二』之制,看似莊民僅得三成產出,實則他們無需再負擔離庭額外的稅賦與攤派!」
「其實際負擔,較之以往已大大減輕,生計立見改善,希望便由此萌生。」
他稍作停頓,讓眾人消化此中關鍵,繼續道:
「只是入我農莊之民,需簽立契約,其人身在契約期內,暫時依附於農莊,受統一管轄調度。」
「所分到手的永業田,莊民僅有耕種之權、收益之權,嚴禁私自買賣、轉讓、典押,以防土地再次兼併集中。」
「同時,農莊立莊之初,即刻宣告廢除山陽縣以往官吏私設的火耗、腳錢、丁口捐等十餘種苛捐雜稅,只按朝廷正額收取田賦。」
李言眼中精光微閃,補充道:
「如此,明面上農莊仍向縣衙繳納賦稅,帳目與往常無異,可麻痹離庭官府及周邊豪強耳目。」
「實則暗中,田畝之實利已歸於民!人心之向背,由此可定!」
王登元聽到此處,忍不住以掌擊案,讚嘆出聲:「妙哉!此策大善!」
「莊民有田可耕,負擔大減,生計立穩,希望萌生!若能堅定推行,不中道而廢,民心必然歸附,根基難以動搖!」
李言微微頷首:「此乃我等在山陽立足、紮根民間的第一塊基石。」
「然而,」他話鋒一轉,語氣漸沉,「欲使百姓真正安居樂業,長治久安,須為他們提供一個安定無虞的環境。」
「新建之農莊多在城外曠野,而如今城外妖禍猖獗,魑魅橫行於野,百姓朝夕難保。」
他語氣轉寒,帶著森然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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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黃、於、胡等豪族為保自家莊園產業平安,暗中與附近山中強大妖物勾結,定期獻上豐厚供奉,其中多以童男童女作為血食!」
「妖物得了供奉,便與豪族達成默契,不會侵擾他們的莊園田地。」
「而那些無力進貢的村寨,則淪為妖物隨意屠戮掠奪的血食場,甚至有妖物蓄養百姓,定期點食!」
李言指向懸掛的輿圖上,山陽城外那大片用灰暗色調標註的荒蕪區域,聲音沉重:
「這一切皆是因離庭滿堂禽獸刻意打壓不夜司所致。」
「而山陽府衙對此等慘劇,往往睜隻眼閉隻眼,免得引火燒身,以致於發生無數人間慘劇。」
「時至今日,山陽城外,除卻幾家大族星羅棋布的莊園塢堡,幾乎已看不見歸屬縣衙管理的鄉野村落!即便有,也如牲畜般被妖獸蓄養著食用!」
「各方百姓為求活命,無奈背井離鄉,如潮水般湧入縣城,託庇於城牆之內。」
「這才有了如今山陽城內數十萬人聚居,擁擠不堪、民生艱難的畸形景象!」
王登元、沈曼蓉等人聞言,神色皆肅。
這些人間慘劇,他們行走四方,早已司空見慣。
但李言年未弱冠,便能對此有如此清醒深刻的認識與切膚之痛,著實令他們既驚訝又感慨。
「那以李知縣之見,當如何應對這猖獗妖禍?」沈曼蓉輕聲問道,眸中帶著探詢。
「妖禍,必須根除!」李言字字如鐵,斬釘截鐵,「我等必須要伐山破廟,掃蕩妖氛,還百姓一個清寧世界!」
「這事,亦是我等聚攏民心、彰顯與離庭腐朽官府截然不同之立場與力量的關鍵!」
「但是,」他話鋒一轉,語氣冷靜務實,「眼下我等實力尚淺,根基未穩。」
「新納莊民,人心未固;可用之兵,屈指可數;糧秣物資,皆不寬裕。」
「若貿然主動出擊,遠征妖巢,一旦受挫,恐損失慘重,動搖根本,反噬自身。」
「故現階段,我意仍以固守發育、積蓄實力為主。先保農莊平安,站穩腳跟,再圖後計。」
一直靜聽的趙素一此時清聲開口,聲音如冰玉相擊:
「妖禍迫在眉睫,確需及時應對。」
她幼時只在山陽縣待過一小段時間,當時前首輔尚在任上,治安尚好。
後來返回主脈,再回長寧州時,不過一個多月,因種種原因,對李言提及的這些事情,知道的不多。
「我可暫以不夜司巡察使之名義,巡視山陽周邊,選擇為害最烈的妖物,斬其首,懸屍於農莊外,焚其妖巢,斬盡殺絕,以作震懾。」
「如此,可令這些披鱗帶角的畜生安分一段時日,至少不敢明目張胆大規模襲擾農莊,為諸位爭取到數年安穩發展的機會。」
她眼波流轉,清冷的目光落在李言身上:
「李知縣,武者修行,閉門造車、紙上談兵終是下乘。」
「想要有所成就,登臨更高境界,離不開真正的生死搏殺,於實戰中印證所學,磨礪心志。」
「若你屬意,待農莊事務初步理清後,我可帶你親赴妖物盤踞之地,逐一登門拜訪。」
李言心中一動,立刻明白這是趙素一有意磨礪自己,同時也是在太平教隱脈眾人面前樹立他的個人威望、展示能力的機會。
以免王登元等人因他年輕、修為尚淺而有所輕視。
他當即拱手,神態鄭重:「固所願也,不敢請爾!多謝先生成全!」
趙素一眉眼微不可察地舒展些許。
她心中自有計較。
山陽周邊盤踞的妖物,只要不過渡深入,最強不過元府境。
尋常妖物,多依仗天賦本能與強橫體魄,不通人族精妙武技功法。
以她的修為劍術,足以應對,護住李言周全無虞。
屆時李言可放心試武,若真遇到生死危機,她自能及時出手化解。
只是這些思量,不必現在對李言言明。
免得他知曉有恃無恐,反失了砥礪奮進、勇猛精進的心氣。
李言不知趙素一心裡所想,繼續勾勒藍圖:「有先生出手震懾,妖物之患可暫緩,但這終非長久之計。」
「想要根除妖患,使百姓永享太平,還是要將力量落到山陽百姓自己身上。」
他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堅定:「我認為,必須要讓農莊之民,有自保之力,有抗爭之能!」
「此乃以武強民,將莊民武裝起來,將來他們才能有力的與我們面對一切壓迫!」
王登元聽到此處,再次開口,眉頭微蹙,提出實際顧慮:
「李兄所言,立意高遠,然而武道修煉,耗費頗巨。。」
「且不說入門需有名師指點、功法傳承,便是日常修煉所需之藥材湯劑、肉食滋補、乃至修煉所需的時間,都不是勉強果腹的莊民能負擔的。」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凝重:
「況且,若人人習武,所耗資源將成倍增長,農莊初立,產出有限,如何維繼?此其一。」
「其二,私下傳功授武,若被離庭官府、或其他有心勢力察覺,必生禍患,恐招致雷霆打擊。」
李言聽罷,不急不緩,神色間透著成竹在胸的沉穩:
「王兄所慮,俱在情理之中,亦是推行此事必須解決之難關。不過,對此我已有所考量。」
「現今世間流傳的、可供平民接觸的基礎級修煉法門,大多粗糙簡陋,或是殘缺不全,或是存在各種隱患弊端。」
「我有意,結合自身修行體悟,糅合各家武學精要,博採眾長,去蕪存菁,嘗試開創一門更為安全、簡單、易學,且對日常資糧消耗要求相對較小,吃糧食黃豆就足以維繫的基礎武道法門。」
他目光清澈,聲音平穩卻充滿力量:
「此法不追求威力強悍、招式精妙,只求能穩妥普適,強身健體,打熬筋骨,滋養氣血,為將來可能修煉更高深武學打下堅實根基。」
「可假託『壯體把式』、『農閒健體操』之名,於農閒時節在莊內公開推廣,男女老幼皆可習練。」
「一來可使廣大莊民強身健體,減少疾病;二來可從中自然觀察、遴選出資質、心性、毅力俱佳的可造之材,再擇機教授進階法門,重點培養。」
李言深知,氣血境入門其實並不算難。
身強體健者,若有正確法門引導,獨自勤練不輟,一年半載便能感應到氣血流動。
他所構思的「健體操」,首要目的便是系統性地強壯莊民體魄,為後續滋養氣血、真正踏入武道做好最紮實的準備。
然而,此言一出,滿座愕然!
即便是見多識廣、閱歷豐富的王登元、沈曼蓉,亦面露難以置信之色!
開創功法,說來並不算太過驚世駭俗。
武道發展至今,各種功法層出不窮,每年都可能有新的、或改良的功法出現。
但李言所提的要求,實在太高了!
簡單、易學、安全、對資糧消耗要求平常,還要能普適廣大莊民,強身健體效果顯著……
這些條件單一來看或許不難,但組合在一起,便成了幾乎不可能完成的難題!
這不僅需要開創者對武道根本原理有極深的理解,對人身氣血、經脈、筋骨運轉了如指掌。
還需有超凡的悟性與創造力,能化繁為簡,直指本質。
如此,才能設計出一套符合要求的法門!
非宗師巨擘、開派立宗之人物,經年累月鑽研,不敢輕言能夠做到!
而李言,不過一初入氣血境的少年武者,年未弱冠,接觸武道時日尚短,便放言要自創一門適合萬千民眾修煉的基礎奠基功法?
這……未免太過驚世駭俗,近乎狂言!
王登元眉頭皺得更緊,沈曼蓉眼中也閃過一絲疑慮。
徐三牛則只是抬眼看了看李言,又垂下眼皮,仿佛事不關己。
方不同用手肘輕輕頂了一下刀客打扮的石震。
石震沒有立即做出表態,他想看看李言究竟是狂妄自大,還是確有本事。
唯有趙素一,神色平靜如常,甚至眼中帶著一絲鼓勵與期許。
她深知李言從稷下碑中獲得了連師尊都為之動容的驚人傳承。
其底蘊之深,難以估量。
加之這些時日,師尊張道真對李言幾乎是傾囊相授,不斷為其拆解武學根本原理,夯實理論基礎。
李言於武道根基上的見解,早已遠超尋常同輩武者,甚至不輸於一些沉浸此道多年的老手。
他能有此心志與底氣,並非妄言。
一直闔目似在養神的張道真,此刻也緩緩睜開眼,平和的聲音在寂靜的堂中響起,為李言背書:
「小友悟性天成,心思奇巧,於武道根基之見解,常有發人深省之語。老夫近日與之探討,亦覺頗有收穫。」
他目光掃過面帶驚疑的王登元等人,緩聲道:
「既有此心志,不妨放手一試。成,則可惠及萬民,極大夯實我輩根基,功德無量;敗,亦是寶貴經驗,未來武道精進,亦可資借鑑。」
李言坦然迎著眾人各色目光,無懼亦無驕。
他的信心,源於《煉心咒》日夜淬鍊帶來的強大神魂與敏銳感知;
源於《大衍造化真章》賦予的推演萬物、解析本質的神異能力;
更源於張道真連日來深入淺出、為他不斷夯實的雄渾武道理論底蘊。
他相信,只要給自己時間,結合前世的一些科學鍛鍊理念與這個世界的武道原理,一定能創出這樣一門適合普及的奠基功法!
「不過,」李言將話題拉回現實,「縱使我構思中的這門功法的消耗遠遜於尋常功法,但百姓也需先吃飽肚皮,家有餘糧之後,才能有心力、有底氣踏踏實實地修行。」
他目光轉向那位一直沉默寡言、狀若老農的徐三牛,語氣帶著敬意:
「徐老,趙先生曾與我言,您老善於機巧營造,乃此道大家。」
「我觀莊內百姓眼下所用耕犁,仍是舊式直轅長犁,犁轅笨重,犁盤不能轉動,耕地時回頭轉彎不夠靈活,起土費力,且入土淺,效率低下。」
李言略微回憶,繼續道:
「晚輩曾於某古籍殘卷中,見得一種改良耕犁的構想圖樣,其名為『曲轅犁』。」
「此犁將舊式直轅、長轅改為曲轅、短轅,並在轅頭安裝可自由轉動的犁盤。」
「如此,不僅使犁架變小變輕,便於調頭和轉彎,操作靈活,可節省人、畜力過半。」
「且因其結構改進,犁鏵入土角度更優,能深耕易耨,有助增產。」
「不過光改進犁耙,提升耕作效率,還遠遠不夠。」他又指向輿圖上蜿蜒流過山陽縣境的那條河流,「水乃田地血脈,灌溉為農事根本。」
「我意沿河擇地勢合宜之處,建造高筒翻車,以水力驅動,汲水灌溉高處旱田,省人力而增溉域。」
「同時,待人力物力稍足,便廣修堤壩、塘堰,以溝渠作為網絡,貫通各莊田地。如此,旱時可引水澆灌,澇時可排洪泄水,旱澇保收之基可立。」
「此外,我還可改進農肥漚制方法,增其肥力;並為莊戶提供、繁育耕牛、馱馬,大力推廣畜力,進一步解放人力,增加耕作效率與精細程度。」
李言語速平穩,條理清晰:「農事革新,非一日之功,需持之以恆,步步為營。」
「但若各項措施得以落實,田地產出若能穩步增加,乃至翻倍,莊民糧足體健,方有習武強身之物質根基!此亦是我等夯實物力、積蓄實力的根本所在!」
原本一直垂首默坐,仿佛與周圍熱烈討論格格不入的徐三牛,聞言猛地抬起了頭!
一雙原本略顯渾濁、仿佛只會盯著土地與器物的老眼,驟然爆發出駭人精光,如同沉睡於古鞘中的利劍,驟然出鞘,寒芒四射!
他身體前傾,聲音因激動而略帶沙啞,卻異常清晰有力:
「李縣令所言曲轅犁、高筒翻車可有更為詳盡的圖紙?還有農肥新的漚制之法以及畜牧之術可有詳細?」
李言溫言道:「徐老莫急。這些東西,晚輩心中已有大致圖樣與原理,只是細節需與您老這般大行家細細推敲完善。」
「稍後議畢,便與您老去側室,憑記憶畫出草圖,再請您老斧正,並探討如何因地制宜,選用木料、打造實物。」
他的神魂經過《煉心咒》淬鍊,早已非同一般,前世記憶清晰無比。
那些曾在前世書本、紀錄片中見過的古代農具、水利機械結構,此刻回想,歷歷在目。
每一樣,拿到這生產工具落後、農事技術保守的大離,都將是極具意義的創新!
「然而,」李言話鋒再次轉折,神色變得無比鄭重,「僅僅傳授武道,強健體魄,而不啟蒙思想,重塑精神,便如同一個想要穩健前行的人,卻少了一條腿,終究是殘缺的,難以行穩致遠,後果堪憂。」
「我認為,思想之武裝,與武力之武裝,同等緊要,缺一不可!」
「必須雙管齊下,方能造就真正的新民,凝聚無堅不摧的力量。」
他繼續勾勒心中那幅宏大的藍圖:
「我準備在各農莊,因地制宜,設立『蒙學堂』。」
「於農閒時,召集莊民及其子弟來學習,不教那些艱深晦澀的經義文章,只教他們識得最常用的三五百字,以及日常所需的簡單算數。」
「日拱一卒,不求他們能通曉微言大義,只要能看懂官府的簡單告示、記清自家的工分糧帳、懂得基礎買賣核算即可。」
「持之以恆,潛移默化,數年之後,便可從莊民之中,培養出一批粗通文墨、忠誠可靠、深知民間疾苦的基層吏員,充實鄉里,利於管理。此乃打破豪門世家對知識、對基層權力壟斷之始!」
「此外,」李言眼中閃爍著更為明亮的光芒,「我等可組織莊內稍有文墨者,或邀請如王兄、沈前輩這般遊歷四方、見識廣博之人,編撰通俗易懂的話本、戲文,創作簡單易學、朗朗上口的歌謠、諺語。」
「這些話本戲文、歌謠諺語,便於口耳相傳,百姓可在茶餘飯後、田間地頭傳唱。」
「其內容需寓教於樂,於潛移默化之間,傳遞『均平』、『互助』、『團結』、『抗爭不公』之理;
用於揭露舊世豪強剝削、官府腐朽、妖物為禍之黑暗;
描繪一個人人有田耕、有衣穿、有學上、有武練、幼有所育、老有所養的新世願景……
以此一點點重塑莊民之心魂,凝聚大家共同的信念與追求!」
說到此處,李言心念微動,想起前世簡體字的巨大優勢,對比此世文字的繁難,一個念頭脫口而出:
「離庭現行官方文字,筆畫冗雜,結構繁複,一字多形、異體眾多,難於書寫辨認,嚴重阻礙了知識的傳播與普及,實為壟斷文化、愚民錮智之工具。」
「晚輩認得一種更為簡單、易寫、易學、易記的文字體系……」
說著,李言以指尖蘸了杯中已涼的清茶,在面前光潔的紫檀木桌面上,一筆一划地寫下了兩個結構簡單、方正勻稱、與當世任何文字都迥然相異的字——
『百姓』。
就在這兩字最後一筆輕輕落成、水漬在桌面微微暈開的剎那——
一直靜坐如古松、氣息近乎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張道真,面色驟變!
他半闔的眼眸猛然睜開,眼底仿佛有雷霆乍現,精光爆射,再無半分平時的平和淡泊!
不見他有任何抬手動足之徵兆,整個後堂的空間法則仿佛在瞬間被改寫、凝固!
穿堂而過的微風定格在空中,紋絲不動;甚至空氣中飄揚的細微塵埃,也全都靜止在原來的位置!
王登元臉上將露未露的思索神情,沈曼蓉微啟的唇瓣,徐三牛眼中尚未退去的激動光芒,趙素一轉向李言的目光……
乃至他們體內氣血的流轉、腦海中的思緒波動……
都在這一瞬間,被一股無形無質、卻浩瀚莫御、仿佛源自天地本身的偉力,強行凍結、剝離、隔絕!
吾身所立,即為太平!
太平道至高秘傳,玄奧莫測的領域神通——太平淨土!
於張道真心念微動間,悄無聲息地展開!
太平淨土自成一界,將這片小小的後堂空間與外界大千世界徹底隔絕開來。
時間在此仿佛停滯,因果在此暫被斬斷。
堂中,唯余張道真與李言,意識清醒,存在於這片被獨立割裂、凝固的奇異時空之中。
張道真一步踏出,瞬間來到李言桌前。
這位素來平和淡泊、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的太平道魁首,此刻臉上竟布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與……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驚悸!
他目光如電,死死鎖住桌面上那兩個水漬未乾、字形結構陌生卻又透著一股奇異協調美感的字跡。
枯瘦如古竹的手指,竟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
多少年了?多少個甲子了?自聖朝崩隕,文明斷代……
他已多少年未曾親眼見到這熟悉的字符,以如此清晰的方式,重現於世?!
「小友!」張道真聲音低沉沙啞,每一個字都仿佛重若千鈞,帶著極度的嚴肅與急迫,「此等文字……從此刻起,絕不可再輕易現於世間!絕不可!」
李言愕然當場,心臟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與張道真罕見的劇烈反應而咚咚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腔!
他強行穩住心神,喉結動了動,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疑:
「前輩……您,您認得這字?!」
「自是認得!」張道真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腔調竟隱隱與李言前世所聞的某種中州古方言發音有些奇異的相似之處,「這兩個字,乃是『百姓』!」
「它是聖朝大乾官方正統的簡化文字!其名為乾文!」
聖朝大乾?
乾文?!
李言腦中轟然作響,仿佛有驚雷炸裂!
前朝大乾使用的官方文字,竟然是和漢字一般無二字體?!
難道說,五百年前,那個開創了大乾盛世的太祖或某位重臣,也是……穿越者?!
不,不對!等等!
文字的發展演變,尤其是從繁到簡的系統性簡化,需要深厚的文字學功底、強大的政權推動力以及相當長的時間來規範、推廣、深入人心。
這絕非一人一時之功,更像是一個文明發展到一定階段後的自然選擇與改革。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