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劉進率領馬隊出發洛陽的時候,也有裝運物資的車隊同時出發,只是大車走的不快,而且距離洛陽一兩日路程後就開始向回走,在十幾里來回打轉,入夜則是認真紮營等待,就是為了接應回程的馬隊。
等進入安平縣境內之後,安平號就負責沿途補給和接待,通德和尚總算可以不再忍耐馬背顛簸之苦,可以躺在大車裡,車板上鋪著兩層被褥,足夠厚實柔軟。
「這八十兩金子你先給劉巡檢,說等養好了,你師父還有更多的金銀財貨拿來謝恩。」
通德身體稍有恢復,就把行空喊到身旁,把不離身的那條寬布腰帶摘下來遞過去,其實攙扶通德上馬下馬,都覺得通德看著沒那麼胖,卻比觀感重了許多,莊丁們礙於禮數不會發問,行空卻大概知道緣由。
「師父你那念珠也得有個三十兩,一併給出來吧,這袍服內襯裡應該還有。」
「敗家徒弟,為師難道不留點救急的銀錢。」
行空根本沒有接,打趣幾句後反而很鄭重的解釋:
「要是真把這金子給了大哥,或者真說什麼更多金銀財貨,那就對不起大哥的捨生忘死了。」
聽到這話後,通德倒是沒有堅持,等行空離開後,他重新在車上躺下,先是感嘆了句「長大了」,又小聲嘀咕:
「搞不好要把家底都貼進去。」
進入安平縣境內後,馬隊的每個人都放鬆下來,沿途看到他們的也不以為意,無非是劉巡檢領著大夥遊蕩巡視,不是稀罕事,這都出了正月,也到了該忙的時候。
等到達劉家莊那邊,通善早早地在路邊等待,看到通德被攙扶下車,連忙上前幫忙,先是合十為禮,想要說句問候的話,張了張嘴卻哽住了,沒說出來,反而是通德中氣不足的笑著招呼: 「這不就是因果循環嗎?還以為師弟你來此處是吃苦頭的,可這次要是在山上,沒準就遭難了,通惠一直看你不順眼。」
這話更說得通善低了頭,用手擦了擦才重新抬頭:
「師兄平安過來就好,在這裡養好身體,再說其他。」
「這地方還真是有一番氣象,趕上幾個下院了。」
通德其實也有些動感情,卻還能繃得住,只是張望著官道兩側的整齊的集市和建築,頗為讚許的點評,相比於通德的客觀點評,曾見過劉家莊簡陋情況的行空,則是為這天翻地覆的改變驚愕不已,看這個也新鮮,看那個也新鮮。
通德和尚身體不好,行苦也有些燈枯油盡的意思,這兩位都被安置去休息,行空雖說胸口有挫傷,但抹上藥酒後恢復得也不慢,反而精神很足,劉進也沒有說你去散散心休息幾日,直接帶著在安平號那邊議事。
這次來的就是孫安業和高連福,他們看到行空後沒有任何意外,反覺得理所當然,只是行空自己摸不到頭腦,不知道來這邊商議什麼,以往劉進就領著二三十人圍著集市繞圈,要麼就是習練槍棒弓馬,這種好像是寺內大和尚議事的場面確實沒想到。
「這幾日把你們養的貨郎攤販之類的都撒到洛陽境,安平縣向東二十里要有人盯緊,尤其是那幾家江湖綠林的勢力,洛陽城內還要加人手,也要布置傳信的快馬,不能耽擱。」
高連福答應下來,劉進又轉向孫安業:
「幾家士紳都送信過去,就說我要用馬,還要用騎馬的人,每家都要出力,報上數目來統一調用,沒什麼可遮掩的,就是查探礦監消息,有個風吹草動咱們能早些知道,你明日裡去一趟縣城,去衙門裡問問,如果要在縣城或者城外放個百餘人手怎麼安排。」
行空雖然懵,卻能聽得懂,無非是及時傳遞消息和加強防範,甚至結束時候,劉進叮囑「多做些巡檢司的號服,起碼按照四百件來做,攤給各家鄉親,布和人工折一個寬裕價錢,還可以抵扣田稅。」這個安排他也能琢磨明白。 無非就是十人以上的行動,尤其是經過官差哨卡之類的,穿著巡檢司的號服就可以便利許多,這次在洛陽城進出也是如此。
孫安業和高連福離開後,劉進倒是解釋了貨郎和攤販的相關,雖說安平號也得和行空專門解釋下,安平號的掌柜夥計的主業就是做生意賺錢,兼著替總號這邊打探搜集消息,而貨郎和攤販這是高連福直屬的探子,只在鐵門鎮和劉家莊以及臨近出身的子弟中選。
這些貨郎攤販行走於道路鄉間,又是司空見慣的跑單幫的行旅,誰也不會在意,所以打聽刺探很是方便,且看起來孤身一人,活動半徑卻是以一個小商隊為中心的,出發前都會約好大概的時間,如果回不來商隊這邊就會去查看。
「剛開始的時候沒這麼多講究,結果有幾個貨郎探子出去了就沒回來,順著查下去才知道,有幾個村子專門殺這種跑單幫的商販,就是知道他們孤身無援,禍害了也沒人追究,在那幾個村子做了一番懲治後,就有現在的規矩了。」
如果是初見的時候與行空說這些,行空肯定嗤之以鼻,覺得多此一舉,經歷過這一路逃亡截殺後,就大概明白這小心謹慎總有他的道理。
相比於和幾位管事的見面,劉進領著行空與沒參與救援的莊丁見面的時候,就不需要解釋介紹之類了,因為如今擔任什長的馬步莊丁頭目,差不多都參與過莊外那場血戰,自然認得這位武藝高強並肩作戰的和尚。
想要取得武夫的認可與尊敬很簡單,那就是比他們強,當年生澀的莊丁們經過訓練與戰鬥,不斷積累之下都比當年強出不少,可隨著自家變強,就越發明白行空有多厲害,且行空那種簡單利落的做派更讓大家覺得親切。
「挺好,大夥都沒把你當外人,也都知道你的本事。」
「大哥,要我去做什麼,哪怕是刀山火海,你儘管吩咐。」
「你先把傷養好,然後在這邊安心住下,如今礦監還沒到洛陽,就已經鬧出這麼多是非來,我們貿然盲動,反而很容易吃虧,現在要做的無非是見招拆招,也不用說什麼刀山火海,真要到那一步,無非大夥並肩一起去!」
對於劉進和行空來說,是驚心動魄的幾日,對於安平縣來說,氣氛似乎有些鬆弛,大家一來篤定劉進會出手遮蔽,二來礦監來豫西確實有些拖拉,再怎麼緊繃的心思也要懈怠。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甚至在安平縣城,如今議論最多的都不是礦監魯坤,而是雲溪先生那幾個不成器的兒子,從來瞧不起安平的鄉親不說,功名上最後還是個糊弄人的監生,這次更是被礦監趕出了洛陽城,灰頭土臉的回了安平,不少人都當個笑話看,進安平的時候甚至有圍觀看熱鬧的。
就連接人進城的孟一林和孟大年都覺得羞愧難當,把人安置到縣城老宅後,立刻找個理由奔著劉家莊來了,對這幾個兒子頗有維護的孟信正也去了狂口渡,說要在那邊開設店鋪,為孟家找個進項云云,都知道也是覺得丟臉出去散心。
洛陽那邊遠沒有安平這邊的波瀾不驚甚至苦中作樂,礦監自開封啟程之後,洛陽城內的士紳就再也不能裝作無事,個個緊鑼密鼓的忙碌起來,有的在河南衛想辦法,有的則是與弘農衛和陝州千戶所勾連,也有神通廣大的去聯繫周王府那邊,也要搞個「投獻」。
本就忙得亂糟糟一片,偏生城內又有十幾條人命的大案,這大案若是無頭公案,府衙縣衙上下一心就含糊過去了,反正沒有苦主,似乎也沒有城內百姓受害的,偏生住在那邊區域的多少都有體面,不是能威嚇糊弄的,再者都說當地幾個打社參與,讓大家關門閉戶不要搗亂云云,這等想不管都難。
所謂打社是城內城外的閒漢無賴聚集成的幫派,之所以有個「社」字,是為首或者背後往往是同樣好勇鬥狠的讀書士子,大體上為首的是秀才,背後的可能是本地豪族出身的監生這等,往往還有包攬詞訟的生意,和衙門勾連的極為密切。
供出幾個打社的名字後,哪怕是裝模作樣的過去詢問,就知道了少林寺和礦監手下的參與,洛陽府衙縣衙自然更早知道礦監與少林寺的勾連,死的人和礦監相關,案子立刻變得燙手起來,處置辦案,不知道會牽扯出來什麼,不去處置,早晚會有人過問。
實際上這等大案在第二天就傳的全城皆知,連城外客棧碼頭等處都有人唾沫橫飛的議論,畢竟那一具具屍體搬出來瞞不過街坊們,那些打社的混混也不是什麼嘴嚴實的角色。
黃差官始終正常參與,喊來打社的熟人詢問,和宗營那邊的頭目商量能不能找到頂罪的人頭,又愁眉苦臉的被各位老爺大爺催促訓斥,誰也不知道他收了幾百兩銀子,他家婆娘已經喜滋滋的回南關娘家去了。
至於張舉人那邊知道消息或者說猜到什麼得到借槍還槍的第二天,想想還回來的帶著血腥氣,想想城內只發生了這一樁大案,再想想那劉巡檢的種種傳聞,張舉人聽到消息後當即就臉色慘白,整個人打起了擺子,只說自家可能感染風寒需要休息。
感染風寒可不是小事,當即全家關門閉戶,又去請郎中抓藥,只是張舉人自家在臥房裡躺了一會,出來後就說風寒好了,甚至還有幾分神采奕奕,弄得家人摸不著頭腦,更別說張舉人晚上居然還要弄幾個好菜喝點酒,這就讓家裡更迷糊,生怕是燒糊塗了迴光返照之類,發現自家老爺確實無事才罷休。
張舉人還和那幾位被放了假的老軍說,兵器架子上的長矛被拿去南關,跟著船已經去了東邊,他這邊出錢補償,讓這幾位護院再去置辦新的兵器,還特意多給了幾兩銀子,這誰不願意。
真實情況是礦監扈從與少林寺的武僧一起喪命,可在洛陽城內外傳開的消息卻是礦監隨從在某處被殺,根本沒提少林寺的事,有意無意之下,消息也傳到了駐紮在城內孟宅的礦監扈從那邊。 自從搶占了孟家宅院後,這十幾人常駐此處,隨著礦監即將來到的消息,他們行事也愈發囂張,每日裡就是在洛陽城內城外的繁華地方亂轉,看到商鋪貨棧之類就說要記錄下來呈報欽差,想要不被記錄那就要給些好處。
在洛陽城做生意的商家都是見多識廣,這些年多少也聽過其他處礦監怎麼作孽,就算猜到礦監爪牙是敲詐勒索,中飽私囊,可也不敢賭真被記錄在冊,真要被礦監盯上用了手段,掉一層皮那都是命好,只能捏著鼻子掏錢買個心安。
本來這伙爪牙日子過得十分快活,他們很多都是半路投靠礦監,從前在體面地方都不敢抬頭走路的,如今在洛陽城內威風做派漸漸養起來了,發現只要亮出欽差礦監這招牌,莫說商家富戶戰戰兢兢,府衙和縣衙的差役都不敢管。
所以強占孟宅的時候還要互相打氣,敲詐勒索的時候還要小心,慢慢的白吃白拿已經是日常,調戲婦女也開始偶爾為之,最近已經商量著白日裡闖進民宅肆意妄為,或者去城內城外那幾個熱鬧的青樓賭坊試試。
等命案的消息傳來,府衙還請他們去仵作那邊辨認屍體,雖說人都是面生,可蓋了關防的官憑還有樣式差不多的腰牌,卻都能認出真假來,當場就有人嚇得失禁了,府衙差人們這段日子也是受了他們不少氣,言語裡頗多恐嚇,更不必說添油加醋。
占據孟宅這夥人也都是江湖市井打過滾的油子,自然不會被輕易唬住,奈何屍體和傷口實實在在擺在那邊,為首那人臉上全是血窟窿,其他人有的上身被貫穿,有的脖頸處被切開,看到這些想不被唬住都難。
原本早早出門去四處敲詐勒索,晚上吃喝嫖賭有時候直接就不回,驗屍認人之後個個偃旗息鼓,據說幾個頭目當天就騎馬出城,說有要事去稟報魯公公,其他人有的直接出城不知所蹤,有的還捨不得這份差事,只好膽戰心驚地留在孟宅,不敢外出半步。
順著洛陽到開封的官道奔馳,消息很快就會送到礦監魯坤那邊,差不多二月十五前後,礦監魯坤的公文送到了河南府知府衙門,欽差太監魯坤震怒非常,催促河南府與洛陽縣儘快查清案情,抓捕兇犯,如果不能在自己到洛陽城之前做到,那麼欽差會讓自己的護衛扈從查案嚴辦,同時還詢問十幾日前去往安平縣辦差的隊伍下落。
當時這十七騎曾在洛陽停駐,洛陽很多人都有所了解,但事不關己也懶得理會太多,過後沒了音訊也就沒人在意,這礦監魯坤以欽差的名義發文責問,再不情願也得給個回應,不然對欽差不敬很容易上升到不敬天子的大罪上。
河南府下文去安平縣詢問,安平縣衙上下明面上得到的消息是這十七騎自東邊入境,又在西邊出境,去了澠池那邊,都有界卡官差可以做證的,暗地裡大夥當然都知道這十七騎的下場如何,但官面上的勾當講究個含糊敷衍,既然公事公辦就是看到那十七騎過境去了澠池,那就不要給自家多事,你當劉巡檢的刀不快嗎?
正是因為考慮到了劉巡檢,所以知縣與師爺定了回復後,沒有急著派人去洛陽回復,反而蓋印後先給呂維中看過,呂維中又將張有德、孟大年喊過來一同看過,由孟大年騎馬專程跑了趟劉家莊,讓劉進看了遍答覆的公文,還特意強調回去後發出的也是這份,大家都會盯緊,不會有人搞鬼。
等劉進笑著看過後,孟大年才把這份公文帶回縣城,然後發往洛陽府衙那邊復命,此時行空已經整日裡跟隨劉進做事,看到這一幕禁不住驚嘆「嵩山那邊登封縣是盯緊寺里的,時時不對付,在安平居然這麼害怕兄長」。 洛陽城內的大案暫時查不出結果,那十七騎去了澠池再無蹤跡,且澠池縣也不知道他們去往何處,這幾個答覆快馬急遞,很快就給到了正在西來的欽差隊伍。
二十餘名精銳武夫光天化日在洛陽城內被攻殺而死,卻說查不出兇手,十餘名騎士帶著欽差公文光天化日去了澠池,最後不知所蹤,再怎麼覺得欽命在身,再怎麼覺得奉旨辦差,也會存著幾份小心謹慎。
沒人知道礦監魯坤看到河南府回復後怎麼想,或許琢磨其他處做礦監的有如高官王侯,肆無忌憚,自家來河南先是被擋在京師幾年,等快要到目的地了,前面不該是金山銀海嗎?怎麼看起來成了屍山血海?
礦監魯坤本來計劃在二月二十五前後進入洛陽,但中途計劃有變,臨時在登封停駐休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