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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奉旨聚義 處處皆變

2026-10-18 13:02:38 作者: 金石海天

  從開封去往洛陽,走官道的話,無非是中牟、鄭州、滎陽然後過虎牢關入河南府,再經過鞏縣、偃師到洛陽城,去登封那邊實際上是個岔路,出虎牢關後拐向南才能到嵩山一帶,實際上是繞了個不小的圈子。

  洛陽上下人等巴不得礦監晚來,礦監魯坤自家去往登封的理由也是冠冕堂皇,說是替天子去少林寺內上香禮佛,還要清掃天子和太后當年賞賜少林寺的匾額與佛像,這倒是人所共知的關係,不會有人挑理。

  當然,明眼人都看得出礦監魯坤謹慎起來了,任誰新官上任,派出去的差人接連死於非命,都得掂量一二,且魯坤這些手下都過不了明路,他可以對外說是自家的差役,對上卻沒辦法訴苦,實打實的身邊隨從就那麼幾十個,沒辦法說死的都是多出來的。

  欽差前來禮佛,也是少林寺的一大盛事,方丈與新任監院通惠還有各位大和尚下山相迎,殷勤至極,魯坤禮佛後下山,居住的地方都是少林寺山下的一處莊園,還專門為礦監魯坤來訪重新修繕過,監院通惠下山來陪同伺候,有什麼需求呼喝立辦,絕不耽擱分毫。

  也就是來到登封縣的第三天,礦監魯坤就開始給登封縣衙遞了片子進去,涉及少林寺以及寺內人物的各種案件,無論對錯,都要求按照有利於少林寺的改判。

  登封縣衙想含糊都含糊不過去,且不說礦監魯坤就在縣裡,送進衙門的帖子處處說少林寺是萬曆皇帝也記掛著的重地,你們不傾向於少林寺,是不是對天子不敬,是不是心懷叵測。

  這等大帽子扣上來誰還敢頂撞,何況欽差太監真有直奏天子的權限,那奏摺上怎麼說,地方上連辯駁都沒得辯駁,區區縣衙更是隨時可以被上司犧牲,甚至都沒什麼拉扯,所有案子和糾紛都按照礦監的意思處置。

  這幾十年來,登封縣同樣文風昌盛,很是出了幾個舉人進士,且少林寺太平發展了這麼多年,兼併田地,插手錢糧稅賦的胃口越來越大,和本地士紳越來越水火不相容,一直斗得厲害。

  而登封縣與河南府的態度,也是要對少林寺這等連州跨府的豪強加以限制,所以登封知縣每逢上任都會被上司提點幾句,說此去登封為官,要務就是對少林心存警惕,時時敲打。

  在這個前提下,登封縣士紳與少林寺的各種糾紛,縣衙基本上都是站在士紳一邊,甚至小民小戶狀告少林,少林往往也要花費不菲才能做占到便宜。

  只是礦監一到,持續了幾十年的局面立刻翻了過來,一兩日內少林寺大獲全勝,登封士紳們哪裡咽得下這口氣,或者說幾十年的習慣不是一時能改的,即便知道礦監來到,還想著去縣衙甚至府衙爭個高下。

  但礦監魯坤不光替少林寺撐腰,還在登封縣開始清礦查稅,爪牙四散而出,且不說什麼指人祖墳說是礦洞,不拿銀錢贖買就要挖礦,還在城鎮各處清查鋪戶是否欠稅,不論真實情形如何,大抵被找到的都是欠稅,銀子給不出來,那就扣下商貨,如果再有幾句爭辯,那就連人都抓起來,等待家屬拿錢才贖人。  更讓登封士紳富戶叫苦的是,礦監魯坤居然還有嚮導,寺內僧眾以及依附少林的各色人等替礦監爪牙引路,有這些知情的「鄉親」們帶路,士紳富戶們做得那些隱蔽全都無用,活活被切掉幾層血肉,甚至在這搜山檢海的查礦查稅中,有什麼辱人清白的惡行,哪怕是逼得女眷上吊投井,逼得拿不出錢的民戶走投無路自盡的,都成了無人在意的「插曲」。

  礦監魯坤的隊伍在登封縣待了整整十天,離開時不光比來時多了十幾輛滿載財貨的大車,更多了二百餘精明強幹的隨從護衛,要說這些人和其他礦監扈從有何不同,就是這些護衛都是短髮茬......

  回到官道上後,礦監這支隊伍並沒有急著趕路,反而就停在偃師城外,占了一處富戶莊園作為駐地,開始在偃師縣查礦查稅,自然又是一番雞飛狗跳,民不聊生,但礦監魯坤除了斂財之外還做了另一件事,那就是向河南府開封府以及能觸達的各處散出消息,欽差太監要招募有力有為的豪傑,共襄盛舉。

  「......奉旨辦皇差,開礦安民,有本事,有忠心,有冤屈沒得伸張的,只要有忠義心思,都可來投,管飯,給衣,輪功授差......」

  礦監魯坤的招募文書寫得淺白易懂,交給已經投靠過來的那些江湖綠林人士傳遞四方,少林寺在整個河南也有自己的散發渠道,沒過多久,大半個河南該知道的就都知道了,原本不怎麼起眼的偃師縣立刻熱鬧起來。

  在一個月前,洛陽城和洛陽西邊南邊的各處,都樂見礦監魯坤的磨蹭,如今卻沒那麼多僥倖,礦監在登封在偃師的所作所為,每日都有消息傳到府衙,每日都有士紳的狀紙送到縣衙府衙,大家看得膽戰心驚。


  「且說句混帳話,這礦監公公還是早些來咱們洛陽的好,這麼一天天在外面做虎狼行徑,弄得城內大夥提心弔膽睡不好覺。」

  

  「也就是咱們衙門裡的這麼想,士紳老爺們個個急得好似熱鍋螞蟻......」

  「地面上可有消息傳過來,伊水社,白馬社幾個最混帳的打社頭領都去偃師那邊,廣平當那邊等差事的人都少了。」

  「這伙混帳可都是地里鬼,要是投在礦監那邊,洛陽城內城關,可就沒什麼能瞞住礦監的了,我這邊還有消息,說是宗營那邊也有些人偷著過去了,這夥人可更是無法無天。」

  「內官不敢碰這伙破落宗親吧,那可是犯忌諱的。」

  府衙縣衙都有這般議論紛紛,他們倒是洛陽擔心礦監的富貴人等輕鬆些,不過也都知道兩隊礦監隨從一隊被殺,一隊不知所蹤,到時礦監來了少不得還要找官吏差役的麻煩,只是比起其他被扒皮拆骨的境遇,那是好很多的。  「這位魯公公是在練兵招兵,畢竟是才開始搜刮錢財,要在登封和偃師先摸索出一套經驗來,到時再在豫西其他地方使用。」

  消息傳到洛陽城後,不止一個人會把消息傳到劉進這邊,有劉進安排的眼線,也有想借著傳遞消息和劉進保持聯繫的,比如說張舉人和丘監生那邊,有位黃差官也經常給呂維中那邊去信通報消息。

  「其他幾省的礦監,都是帶著幾十人上任,隨著搜刮斂財,氣焰愈發囂張,就把江湖綠林和市井閒散吸引過來,漸漸除了欽差這身份外,還有占了人多勢眾這一條,這位魯公公出京後,各處牛鬼蛇神早就知道投靠礦監的好處,所以在開封就有幾百號人了。」

  此刻劉家莊這邊的氣氛很彆扭,縣內外為了礦監來到憂心忡忡的各家都派人來到了這邊,備著有事時能及時求懇劉進有個反應,他們心急火燎的不說,劉進卻根本不著急,劉家莊除了值守巡邏的頻次增加外,其他沒什麼變化,甚至還有幾分悠閒。

  這種氣氛倒是讓商隊有了信心底氣,現如今西來商隊愈發不敢去洛陽城,就怕趕上礦監到達,有了家鄉的經驗,都知道這剛到駐地的礦監下手最狠,到時候莫說賺錢,怕是連本錢都得被扣下,就算想做這虎口奪食的生意也得等礦監駐紮一年以上,新規矩多少穩下來再說。

  連帶著洛陽城和孟津本地離不開的商戶也只能來劉家莊這邊採買,好處就是價格比從前低了許多,壞處就是把貨運回去後,不知道這便宜能占多久,可本地的又無處可去,只能煎熬著等待。

  但這來來往往的,不管用得著用不著,都會請一面認旗回去,如今洛陽境內掛著劉字認旗的車馬已經不少。

  「張舉人還是從他家請的那幾個護院得了消息,說河南衛有些年輕人也出城去投奔礦監,幾個老軍還說要不是年紀大了,也拿著刀去跟著太監吃肉。」

  劉進講述這些消息和分析的時候,聽得人都神情鄭重,只有劉進輕鬆自若。

  「這魯太監肯定怕了,原來覺得自己去洛陽就是狼吃羊,現在發現洛陽這邊可能也有吃肉的狼,所以要招募人手加強自家的力量。」

  看著行空想要說話,劉進笑著打斷: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他和少林寺的合股倒是本來就有的,和你沒什麼關係,別自己鑽牛角尖覺得連累誰。」

  能想到讓這礦監大肆招募人手的理由,就是在安平縣消失的那隊,還有洛陽被殺的那伙,都是過來捉拿行空,難免行空會想得多些。

  劉進沒有就這個話題多聊,他對這個變化也有幾分哭笑不得,自家面上輕鬆,實際上卻是嚴陣以待和針鋒相對,卻沒想到這又刺激得礦監魯坤戒懼非常,開始招募人手增強自身,等於是認真應對反而讓對手變得更強,確實哭笑不得。

  也不是劉進的胡思亂想,他和外來的商隊交流,知道外省礦監開始都沒有這麼大張旗鼓,都是越做越順,發現不增添人手就不能做更多的搜刮,才開始聚攏爪牙,更加為禍地方,這邊魯坤一開始就有這個行徑,一來是大夥都知道投靠礦監有好處,二來就是劉進應對的刺激。

  這樣的因果並不複雜,只是安平縣上下只知道那十七騎和劉進有關,洛陽城內少數幾人知道那二十幾條人命和劉進有關,能把兩件事聯繫起來的人少,孫安業特意提醒過,要不要做些處置,免得到時候糊塗人埋怨過來,以為是劉進讓局面變壞的。

  對此劉進無可無不可,首先這件事因果確實如此,也有必要做一些預防,另外劉進自問本心,這種歪打正著讓局面加速崩壞的趨勢,自己是牴觸,還是樂見其成。


  與安平縣這等有的處處緊張,有的外松內緊,有的則是輕鬆自若相比,豫西其他各縣都是緊繃戒備,礦監魯坤在偃師召集人手禍害地方的消息不斷傳過來,且距離幾百里,消息往往扭曲離譜,給各處壓力更大。

  原本豫西各處士紳與豪強來往不多,縱有交集也是驅策豪強如鷹犬,豪強都是低頭攀結士紳,但魯坤越是張牙舞爪積蓄力量,各縣士紳與豪強關係也愈發變化,誰都知道礦監來到後,原來的衙門王法規矩變得無用,要靠武力見高下了,士紳們往往武力不足,要仰仗同鄉的豪強,當然也有澠池、靈寶、陝州這種士紳同樣武力不弱的。

  不管外面如何紛亂,眼下安平縣最要緊的是春耕,因為有劉進定了規矩,又有安平號運轉輸送,今年安平縣的農戶們都比往年勁頭足了很多,原因很簡單,今年春荒比之前要好過不少,安平號秋收存儲的糧食在這個時候僅僅加了一成放出去,比往年三成四成便宜了太多。

  饑荒沒那麼多,這一年勞作的收穫歸自己的就多,而不是從年初就背上債務,辛苦一年秋收都不夠還債,甚至年初就知道自家辛苦全被春荒借貸吞了,抱著這樣的心思勞作又怎麼會有幹勁,今年則是反了過來。

  更諷刺的是,即便加了一成,安平號居然還有得賺,主要是有各種生意吸納金銀錢財,錢糧折抵上沒多少損耗,二來劉巡檢威勢煊赫,沒有人敢在這裡面上下其手。

  但外人不敢動,不代表裡面經手的夥計管事們手腳乾淨,如今劉家莊每隔幾天就會在莊園曬場邊上公開處置,貪墨敲詐或者內外勾結的一經發現就會被抓到這邊來挨鞭子,打完之後還要去山裡幾處寨子墾田做工,按照情節輕重,挨打和進山做工的時間也有分別。  不光是挨打和勞役,家中享受的賦稅減免以及種種方便都會被取消,甚至其他子弟也不能去參加莊丁和學徒的挑選,這幾條當真是震懾了許多人,不光賺到的要吐出來,要挨罰,還把家裡將來的路給絕了......

  如今劉家莊總號和縣城安平號都請了縣衙戶房那些老資歷過來查帳,高連福和高賀的眼線耳目則是混在各處打聽消息,儘可能防範於未然。

  「一定還有沒抓出來的,安平號如今也是大幾百人的商號,我不能盯著每一本帳每一個人,必然會有遺漏,但要不停的抓,不停的嚴肅規矩,我從不指望一次抓個乾淨,也不指望這次抓乾淨了下,下次不會再犯,只能時時盯緊,不然稍有懈怠耽擱,就會被人給你鑽出個窟窿來。」

  這度春荒的負擔不重,安平和澠池的部分農戶甚至主動去整修溝渠灌溉,可預見今年的收成不會差。

  不過在安平縣和以及澠池縣的部分區域,這些看起來都是理所當然的,沒人覺得稀罕不同。士紳富戶要麼在安平號的商業里得到補償,要麼被劉進的實力威懾不敢亂動,要麼已經被消滅,所以沒什麼感知,農戶們身在其中,感知沒那麼多。

  可改善的範圍之外卻能深刻地意識到不同,澠池縣西邊部分,還有洛陽和宜陽,居然都有向著安平縣逃荒的。

  澠池那邊確實不如安平,可洛陽和宜陽兩處因為灌溉方便,日子都比安平縣好很多,居然去安平討生活,當真讓人驚詫莫名。

  以往這等鄰縣逃荒,要麼豪強過去抓捕,要麼士紳和官衙打個招呼,發公文到鄰縣,到時候只能把人送回來。

  可如今逃荒過來也都知道去安平縣西邊和南面,那些劉巡檢管著的,那些正在開墾荒地需要人力的莊子上去,人一到這邊,想要是要不回去的,日子一有改善,自家也不想走了。

  逃荒過來的鄰縣農戶,也讓劉進勢力中的各家個人加強了認知,知道如今自家過得好日子並不是理所當然,沒有劉進的遮蔽和運作,根本就沒有今天的日子。

  原本因為劉進懲戒貪墨,鄉親們未免覺得有些不近人情,有了這對比之後,大夥的情緒都是消散了許多。

  「這感恩也是兩面的,若是一直好,就覺得理所當然,不好反而會有怨恨,若是好的時候願意盡心做事,那不好時候是不是就不做了,真正有用的是同甘共苦,同生共死,和我一起去洛陽的那些兄弟,才是真正共進退的。」  儘管是劉進和行空之間的閒聊,可有些話劉進還是沒有說盡。

  「我當時要爭這個監院,就是看到偌大少林,每日裡都是金山銀海的進項,可就那幾十個師兄師弟,師叔師伯得利,其他人根本沾不到邊,長此以往,上下必然離心離德,沒了各處的管事和尚火工,沒了願意拼命的武僧,光我們這些大和尚老和尚能有什麼用,結果倒好,我這個想給寺里大夥分好處,考慮長遠的,倒是被那不想分潤的領人掀翻了。」

  行空回去與通德轉述,通德卻有自己的感慨,確認自家安全後,難免會想起為何有當日的結果。

  無非是太多人怕他上位,太多人又不願意改變現狀,只是行空聽後撇嘴,和通善私下嘀咕「當初師祖還是師叔祖,說通惠有慧根,能帶著少林更上一步,我師父記了一輩子,一定要去爭一爭」,通善只是笑,卻沒有議論,兩邊說辭都是真的。

  礦監在偃師的所作所為,洛陽官場士紳還有劉進這種提前做過布置的能及時知道,其他各處則沒那麼快,但早晚也會知曉,比如說洛陽和安平交界處的各色人等,大家才知道欽差太監招募各路人馬過去共襄盛舉,這已經是三月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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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社,是明代中晚期城市裡地痞無賴與破落士子的結社,替人出頭鬥毆,包攬衙門訴訟,可以理解為幫派的一種。

  咸牛肉,實際上明代鄉村隨時能提供的副食最常見的就是這咸牛肉,耕牛病死老死後會被宰殺,加重鹽醃後烹製,然後售賣,商旅行走鄉野間,往往是自帶麵餅,買對方茶水和咸牛肉下飯,還有,隨時能提供,不是誰都能買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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