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縣界向東北走三十里,就是谷城山,這片丘陵區域也是從狂口渡無法沿岸東去孟津渡的地理阻斷之一,谷城山南邊山邊有處寨子喚做余家寨,寨子裡百餘戶人家大都姓余,寨主餘十擔,家傳的拳腳槍棒本事。
和其他村寨頭目類似,餘十擔有幾個親兄弟,十幾個親近的堂兄弟,也能拽出幾十號丁壯和人拼命,也有幾次真真假假的勝利事跡,所以能在本地販售私鹽,又能扛住官差的催繳收稅,過得也是尋常土豪的日子。
雖說能扛住催繳收稅主要是此處距離洛陽城太遠,官差根本懶得過來,這販售私鹽也不過是最底層的鹽窩子,不過是大鹽梟留給下面的一口湯,但畢竟比尋常村寨快活,也能逐漸積攢起些力量來。
洛陽東邊這片的士紳豪強也知道這余家寨的背景,背後是洛陽縣東的士紳,那士紳四代都有功名,最高出過舉人,眼下這代是個監生,有些田產和產業都放在余家寨,還有些斯文人家不方便做的勾當都讓余家去做。
這倒不是說這家士紳如何謀劃,豫西都是這般做派,洛陽縣和洛陽城不同,城內城關講究個王法和體面,城關再向外三四十里也是王法所在,越遠就越沒有這些體面,沒到弱肉強食,可若沒有槍棒傍身,遲早得被人吃干抹淨,特例反而是安平縣這種,在清貴人物的主持下,大夥在規矩體面下活了十幾年。
斯文傳家,子弟一旦是個監生,大家就知道這家維持不下去了,這功名是花錢才能維持住的,這代子弟莫說是謀略心機,能是個不惹禍的富貴閒人已然是幸運。
且不提富貴不過三代的所謂宿命,這背後的主家弱下來,甚至還要借著余家寨武力的時候,餘十擔的心思就多了許多,開始帶著寨子裡的兄弟親信在周圍闖蕩,也少少的有了些名氣,還得了個綽號:余萬斤。
不懂的還以為這余寨主兩膀有萬斤之力,實際上十擔折合千斤再吹個十倍上去的調笑,闖蕩沒多久,餘十擔就意識到闖不出什麼名堂,向東有洛陽城,洛陽城內王法森嚴,官差眾多,還有河南衛駐軍在,富貴人物里更是藏龍臥虎,那是萬萬進不去的,東北有孟津渡,黃河大渡各方勢力更是盤根錯節,那黃河水匪更是窮凶極惡的煞星,更別說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商幫,真要有個招惹,人死都是小事,滅門才是結局。
至於西邊安平縣,那邊士紳眾多,更不必提還有雲溪先生這尊在豫西都稱得上的大佛壓著,也不是能碰的,至於南邊,那就實在太遠,寨子裡一共六匹馬,實在是夠不著啊......
好不容易等雲溪先生故去,安平縣又出了在京師當官的大熱灶,這等士紳那更得罪不起,帖子是直接能送到府衙和兵備道的,真要到了那一步,就算距離洛陽城再遠,官差和官軍也會出動剿賊。
余寨主余萬斤總覺得這余家寨周圍好似牢籠,將自家的雄心壯志牢牢圈在其中,只能終老這洛東一隅,少不得整日裡飲酒消愁。
或許這苦悶為神佛所知,天可憐見,余寨主突然知道大好消息,來自京師的欽差太監魯坤正在偃師招募天下英雄義士,為的是擎天保駕,為天子找礦安民,還聽說中原大地的英雄豪傑,紛紛前去投靠。 得知這消息的余寨主仰天長嘯,覺得終於有施展抱負的機會,當即召集兄弟親信,還去士紳家借馬,準備趕去偃師那邊博個前程,到時若得了欽差督主的青睞,那就是龍游大海,再也沒有拘束了。
「......還有守著洛澗橋的王家莊幾兄弟,他們聽了消息後也是蠢蠢欲動,但一直挪不開地方,說是前幾日有河南府去往靈寶的官差路過,他們伺候得慢了些,被當眾抽了幾個耳光,王家老二跪地上磕頭賠罪,還給了十兩銀子出去,幾兄弟氣不過,也準備過去投靠......」
同樣是距離安平縣界二十餘里左右的洛陽境內,有一處官道和慈澗河交匯的岔口,雖說這條河水量不大,甚至有斷流的時候,可岔口上還是有座橋,東來西去的車馬行旅路過此處的時候總要排隊擁堵,自然而然的就成了中途休息的所在,也發展成了個莊子。
占著此處的王家莊幾兄弟還夠不上豪強一等,可在方圓幾十里的地方算得上一號人物了,少不得也有些雄心壯志,或許也從時局變化中意識到有些機會在,從前被官差士紳欺凌也就陪著笑臉過去了,如今有了礦監招兵買馬的消息後,估計是忍不下去。
「......還有幾位跑單幫的江湖客也說著要去......」
「就算他們消息得的晚,可到現在也有些時日了,還沒走出去嗎?」
高連福給劉進稟報的時候,行空也跟在一旁,人多的時候,行空也會把自己當成個護衛或者學徒,老老實實旁聽,眼下就劉進和高連福,算是之前認得的,也就隨便了些,所以有這好奇的詢問。
「故土難離,他們這些人走了,寨子莊子的生計也就沒了一半,要是走得久了,搞不好還被別人吞了下去,過去投礦監又不是轉天就殺回來的,家裡生計,這段日子的安排,還有老婆相好在後面扯著,可不是那麼容易能動的。」
劉進笑著解釋幾句,然後問同樣輕鬆的高連福:
「現在咱們派人過去送信或者打招呼,信使會不會有危險,別去了再被他們砍了綁了什麼的。」
「受氣挨打有可能,他們不敢殺人的,尤其是有來歷派過去的,他們這等土霸,殺人都得暗裡動手,再說,這兩家都是在安平號下面的販子手裡拿鹽的,多少聽過咱們名號,更沒這個膽子。」
「今天給這兩處送兩塊認旗牌子,和他們說,不許去投靠魯坤,如有不從,直接平了他們的所在。」 聽到劉進的安排,高連福點頭記下,卻又問了句:
「他們怕是不會聽,雖說得了消息的就這兩處,但洛陽縣有這個心思的不會少,都要一一警告嗎?」
「洛陽縣有安平十倍二十倍大,怎麼管的過來,大概就是距離安平縣界三十里左右,跑單幫的也不用管,這等莊子寨子能存住人和糧食的不行。」
劉進圈了具體範圍,可這個交流更讓行空覺怪,劉進在安平縣威名赫赫,安平號更是觸達到鄉間地頭,怎麼在這安平附近傳話還要考慮對方會不會動粗和拒絕,這次他直接問的高連福。
「咱們員外不碰洛陽縣的,只和那邊本分做生意,即便馬隊去往那邊也都藏著身份,不會隨意彰顯,反倒是澠池和宜陽那邊,更知道咱們的份量和本事,洛陽只有城內幾家人還算明白。」
高連福也願意和行空閒聊,不提雙方認識的早,如今在內堂或者私宅議事,儘管劉進依舊和氣,甚至還會照顧大夥的情緒,可除了通善還算自在外,就連孫安業都覺得壓力越來越大,高連福這種還要辦隱秘差事的就更加繃緊,能多一個人閒聊問答,總歸是個放鬆的出口。
「你以為和你們少林一樣嗎?不光在中原橫行,手還能伸到山西去,那也是你們只去做生意,不去動刀兵的,你們有御賜的匾額和造像,還有光明正大的武僧,咱們有什麼?」
劉進笑著插話,說到這裡,行空倒是懂了,等高連福出去安排,行空跟著劉進去工場那邊,在路上就摩拳擦掌的詢問:
「大哥這是要和那沒卵子的礦監斗一斗?小弟我來打這個頭陣,肯定不會給大哥丟臉。」
「咱們現在出頭和那礦監斗上,你信不信安平縣甚至河南府都會埋怨我擅自挑釁?」
這反問讓行空愣在那裡,劉進又是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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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空還想反駁,可琢磨片刻卻不說話了,劉進神態很是輕鬆:
「我知道你急著做事,但急不得,這關節上一急就要出亂出錯,再說大夥沒把你當外人,你以為換了別人問,連福會開口嗎?莊丁兄弟們不也很服你嗎?」
行空確實急著表現自己,但也確實沒給他什麼機會,每日裡就和護衛一樣跟著劉進這邊那邊的奔波忙碌,雖說做得也就是隨身護衛的活,連日常跟隨的六名莊丁都減了兩名下來。
劉家莊的莊丁是最早接受行空的,那些之前見識過行空厲害的什長們不論,沒見過的新人們少不得要較量一番,本來大夥也不敢這麼隨意,可行空主動要和大夥比劃,且劉進也說過這是自己人,那年輕氣盛的諸位就不客氣了。
拳腳兵器上,無論騎步,誰也不是行空的對手,本身身高力壯就是優勢,加上武技精熟,又是生死搏殺里歷練出來的,除了肖存章之外,其他人甚至都撐不了多久。
肖存章也僅僅是多撐片刻而已,畢竟行空還真是名師教導,還有力量的實際優勢。
但騎射就沒那麼出挑了,肖存章、董寶、白榮三人各有各的本事,行空騎術能跟得上,射術就差了一二分的準頭,但連射十箭以上,大夥的準頭就變得差不多,再多五箭,行空就變成最準的那個,還是身體天賦確實強過其他幾個。
武人天生以強為尊,說一千道一萬隻要你能打贏,那就人人敬服,行空平時又是個活潑和善的性子,加上出手大方,來了沒幾天就人人喜歡,就算有些陰沉的肖存章和行空相處時也有笑臉。
劉進樂見如此,可行空的師父通德卻頗為緊張,幾次叮囑行空不要太和大家打成一片。
「咱們師徒在別家屋檐下,不要做那犯忌諱的勾當,別到時候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還是劉大哥讓我多去親近的,我要是想那麼多,不去親近,劉大哥會怎麼想?」 行空本來在日常事上就不怎麼聽通德的叮囑,等來到劉家莊後更是放飛自我,只盼著能早些為劉進衝鋒陷陣,也不知道是為了表現,還是閒不住了。
只是行空不知道,通德在通善在場的情況下,請劉進暫時不要帶著行空去經歷刀兵。
「不瞞巡檢說,貧僧在洛陽,在孟津還有開封都有幾處宅院和鋪面,那裡面存著貧僧的金銀財貨,可是個很大的數目,這麼大筆錢財,也只有行空帶人過去搬運才能放心,等取回來了全都獻給巡檢這邊,看巡檢攤子鋪得這麼大,做的事這麼多,用銀子的地方一定不少。」
「這是通德師傅你的私財,是你和行空要用的,給我作甚,我不缺銀子的,通德師傅若是擔心行空,也只管去勸,我若是算計你們錢財,或者算計行空,那就不會去洛陽救人了。」
劉進回答語氣有些硬,通德只在那邊尷尬乾笑,通善默然不語。
等劉進離開,只剩下通德和通善師兄弟的時候,通德臉色極為難看,甚至流下淚來。
「這劉員外不要我的銀子,這是要我兒子的命啊!」
「師兄,你怎知行空不樂於此,通慈師弟教他的時候,是不是和你說過,行空在寺里委屈了,該去邊關殺敵才合他的性子。」
通善反問了句,通德愕然,隨即不說話了。
「孟津和洛陽那鋪子我都去過,裡面藏著不少金銀,藏錢的花樣可不少,有的埋在地下,有的就是床下那些磚,那磚砸碎了外殼,就露出金銀芯子來,當初燒這批磚的時候,我師父是和幾位前輩搭夥,事後還想滅口,據說還是通善師叔勸下來的。」
行空對此很無所謂,甚至在劉進面前都沒什麼避諱。
「我師父不止我一個兒子的,他以為我不知道,不過對別人倒是瞞得很好,應該在某處下院有位小師弟,再就是開封那邊應該也有。」 這些話倒是讓劉進瞠目結舌,但很快也能想明白,天下見富貴人家大體如此,只是這邊身份特殊而已。
相比於整日裡盼著開打的行空,通德大部分時間都是在休養,這次死裡逃生,行空和行苦兩人還好,通德則是有些燈枯油盡的意思,來到劉家莊後整日裡萎靡不堪,只能慢慢休養恢復,和劉進那個溝通就是難得有精神的時候。
這師徒幾人有個好處,那就是手裡錢財極為充裕,倉促逃出來的時候,身上居然也帶了四百兩金子,不光腰帶,連僧鞋的裹腿里都有。
「難怪你師父虛弱,這一路負重幾十斤出來的,就和咱們一直披甲差不多。」
聽到行空報的數目,劉進也忍不住調侃幾句。
不缺金銀就可以讓自己的日子活得更舒服些,劉家莊上上下下都講究個簡樸有用,通德這種吃用講究的難免不適應,不過手裡金銀足夠,就可以自己貼補改善。
劉家莊絕大多數人都不知道劉進救回了嵩山的高僧師徒,卻都知道莊上來了個很有錢的老財主......
他們三人中,反而行苦現在真有差事,雖然行苦武技不差,也能騎馬開弓,卻被安排到了高連福手下做事,在劉進和高連福的視角下,行苦的優點不在於武技和忠心,而是他給行空做伴當和護衛的經驗,劉家莊這邊反而缺少這些經歷過富貴日子的。
行苦如今忙得腳不沾地,且不是去忙碌幹活,而是給人講出入富貴的規矩,聽到這個的孟一林就很不高興,說這等勾當我也能講,卻被直接駁斥回來,能去何處裝世家公子的就那麼幾個人,還都是管事離不開,你教了也用不上。
過了沒幾天,礦監爪牙在偃師縣逼死了一位生員,轟動豫西,整個河南士林群情激憤,偃師士子聯名請河南知府衙門懲治兇犯,還斯文體面,甚至還有本地舉人直接寫信去河南布政使司衙門與巡撫、巡按官署,請求大員們的干涉過問。
說來並不曲折,和其他縣的秀才差不多,窮苦出身的秀才不過維持溫飽,也沒什麼余財被人覬覦,這位偃師秀才卻是本地殷實大戶,也是本地有名號和勢力的人物,他有個相好寡婦在城隍廟附近開了個酒館,酒館裡不光賣酒,也有賭局和收贓的生意,平時和縣衙頗有勾連。
礦監魯坤駐紮偃師後,手裡新舊爪牙四散而出,搜刮斂財,這寡婦開的酒館就是最顯眼的目標,等那秀才知道消息的時候就已經晚了,趕過去後看到上吊的相好,還有滿地狼藉的店面,放在這裡錢財自然一掃而空。 有看熱鬧的傳言,那寡婦上吊時候模樣很是悽慘,更有傳聞,都未必是自盡,是礦監手底下那些綠林人物折騰的過火了,這位秀才當真咽不下這口氣,加上在偃師也沒受過什麼委屈,居然糾集了幾十個青壯閒漢,要去找個公道。
他倒不敢直接衝撞欽差,只去找駐紮在某處的罪魁禍首,也有人給他通風報信,說作孽的人沒在礦監駐地,或許這個消息給了這位秀才些許勇氣。
中原各府縣這些年規矩就是刑不上大夫,體面士人不做天大的案子,衙門往往都會輕輕放下,這秀才以往和人糾紛最嚴重的後果也不過是罰銀,可這次真的是「秀才遇到兵」。
下午去的礦監爪牙駐地,臨天黑時候就傳出消息,說這位生員傷心過度,投井自盡了,但跟他去又跑回來的閒漢們卻說,剛對峙就被礦監爪牙衝出來亂打,然後那秀才跑不迭,又被圍著亂打,最後人都不動了,才被丟到井裡。
本就被禍害不輕的偃師縣上下頓時大嘩,士人們聯名上告,要求縣衙捉拿兇犯,致仕歸鄉的士紳甚至鬧到了府衙那邊去,不光要求嚴懲兇犯,還要求官府出面,請欽差約束部眾。
據說鬧出事的人找到了礦監魯坤的護衛頭領王豹,王豹去稟報了魯坤,且本就計劃著這兩日啟程前往洛陽,王豹建議不如早些出發,甩開這無謂的麻煩。
「這時候走,倒顯得咱家怕了,留下來看看地方上怎麼處置,也傳話給孩兒們,之前如何做事,之後就如何做事,莫要減了皇差的威風。」
欽差太監魯坤到底是大內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