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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劉進界限 礦監分寸

2026-10-18 13:03:21 作者: 金石海天

  當各路牛鬼蛇神在偃師縣變本加厲的時候,縣裡縣外的士子都在關注著縣衙的回覆,少部分地位夠高的則是盯著府衙,狀紙倒是送進了衙門,每次過去詢問,以往客客氣氣的吏員差人依舊很有禮數,只說老爺與各位爺還在商議,沒什麼結果,而有資格決定的幾位,已經不見客了。

  倒是沒有等待太久,滿打滿算三天工夫,狀紙就被物歸原主,偃師縣衙不接這個訴狀,有等待的人看到縣裡快馬去了洛陽方向,似乎是快馬又回來後才退的訴狀。

  那兩位有資格給府衙寫信催辦的士紳也得了河南知府衙門的回覆,回復就是不會有回覆,說看在多年交情上,可以提前說一聲,府衙不會理會這些事,下次再有類似情形,連這個提前說都不會有了。

  原本群情激憤的士子富戶們鴉雀無聲,平日裡作為依仗的官府和王法突然間沒用了,大夥突然意識到成了任人宰割的魚肉,就和繳稅與春荒時候的任人盤剝的農戶一樣。

  鎮定自若的礦監魯坤等到了預料中的結果,他非但沒有抓緊啟程,反而又在偃師縣拖延了兩天,先前弄死秀才的那伙人居然又衝進苦主家裡,打散了正在舉辦葬禮的親屬,還把家裡財貨洗掠一空,連大牲口都牽出來賣掉。

  也不只是盯著這秀才不放,本就被颳了一遍的偃師上下又在這兩天重新洗了一遍,甚至舉人這等功名的都被查了帳目,那些不在名下的產業財貨統統低價發賣,除非出一筆認錯贖回的銀錢。

  事到如今,無非是割肉多少的權衡,士紳們捏著鼻子湊出錢財「贖回」自家產業,還要全縣富戶湊一筆給欽差太監自己的送別厚禮,這才算告一段落,只是臨走時候,礦監魯坤身邊的親信還放出話來,說等欽差公公在洛陽城安頓下來,還要朝著偃師派出稅吏,讓人覺得渾身發寒。

  礦監在偃師駐紮的這些天,除了招募到大批部眾外,就是給豫西各處打了個樣,緊盯這邊的河南府各州縣都知道將要面對什麼,且官府根本不會管。

  也有人趁著礦監在路上的空當找衙門裡相熟的官吏詢問,得到的回答也很直接,外省早就有先例在前,河南府各衙門也不會重蹈覆轍,知府及以下官員壓根沒資格干涉欽差礦監做事,如果硬要去管,要麼扣上阻礙欽差的大不敬罪名,要麼就是目無君父,與地方勾結過深,搞不好就有京師到省里的申斥甚至罷官。

  布政使司衙門,巡撫、巡按倒是有資格上疏彈劾針砭,可其他各省類似的奏疏送到大內都是石沉大海,最多有個萬曆皇帝的批覆「知道了」,更多的則是連回復都沒,直接留中不發。

  如果這些地方大員言辭過於激烈,萬曆皇帝倒也不會立刻如何,可接下來的仕途一定不怎麼順,一次兩次或許是偶然,例子多了,大家都知道天子的傾向。

  各級衙門畢竟是流官,都是外鄉人來本地任官,利益和本地本就沒那麼深的糾葛,且不說欽差太監本身就有代表天子的大義名分,牽扯到自家官位仕途,這仗義直言或者主持公道的心思就是另一回事了。  豫西官場噤若寒蟬,那洛陽、孟津和其他各地的士紳富商們就只能各顯其能了,礦監魯坤還在路上,各家財貨都開始朝著城外運,寧可放在城外偏僻莊子上暫存,也不能在城裡被人瓮中捉鱉,再就是縣衙戶房忙得不可開交,很多為了少交賦稅的手段這時候都不敢用了,紛紛去戶房那邊辦契書過戶,免得到時候還得花銀子贖回來。

  最無奈的就是洛陽和孟津的那些商號店鋪,他們是挪不開地方的,甚至關張暫避都不可能,都知道礦監不是臨時差事,要在地方上常駐的,只能是戰戰兢兢地抓緊出貨,原本三節結帳的也抓緊結清,手裡現銀多些,到時損失就會少些。

  經過在偃師縣的招兵買馬後,看著「人才濟濟」的部眾,再想想在偃師縣的一帆風順,先前有些忐忑的太監魯坤重拾信心,這離開偃師縣去往洛陽城的路上,還不斷有三山五嶽的人物過來投奔,什麼洛陽城內的地理鬼,什麼孟津渡的老水匪,什麼熊耳山的礦工頭目都是來到。

  這個說對洛陽城內城外的鋪戶了如指掌,到時候領著兄弟們挨家抄拿,那個說孟津渡口從船運到碼頭無一不知,到時候絕不會讓人偷逃一文錢,那個說山上私采的金礦銀礦他比誰都清楚,肯定讓祖宗滿載而歸。

  甚至還有專門在洛陽周邊盜墓的好手,過來自薦,說洛陽豪富人家誰的祖墳陪葬多,誰家祖墳要緊,他無所不知,到時候若是有人膽敢抗拒欽差天威,那就占了他們祖墳,不拿錢贖回,不老實賠罪,就直接刨了發掘財貨。

  過來投奔的大夥都知道投其所好了,至於那正被追緝懸賞的兇徒亡命,又或者身負血案的大盜水匪,都只是平常人物,不值得單獨提起,反正欽差隊伍都會欣然接納,發一張委官憑證在身,地方官府管都不敢管的。

  


  如此喧嚷熱鬧之下,谷城山余家寨的餘十擔終於按捺不住,準備過去投奔欽差,靠著本鄉本土的熟悉博個功名富貴,但餘十擔做決定後,調集跟隨人手,安置自己走後的寨子,不得不耽擱了幾天,雖說也是江湖綠林的人物,雖說也做過殺人越貨,火併拼命的勾當,可也得忙碌春耕的。

  這期間收到了來自劉家莊的認旗,和劉進判斷的差不多,雖說距離安平縣僅僅三十里路,但這位余寨主不了解也不在意這面認旗,甚至當著送旗人的面,直接把認旗牌子丟了出去,還不屑的說:

  「我們洛陽好漢做事,什麼時候輪到安平土棍指手畫腳。」

  要不是送認旗的使者是余家寨背後那位監生的管家陪著,當場打出去甚至動刀都是有的,不過送認旗的使者絲毫不生氣,只是撿起認旗自行離去,這樣子被余家寨上下視為膽怯窩囊,又是好生嘲笑。

  等餘十擔安排妥當,帶著五個親信同伴滿懷志氣的上路東行,距離他做決定已經過去了四天,等他們幾人走到半路上的時候,就被十幾騎前後夾擊,甚至都談不上戰鬥廝殺,就是行在路上,有騎士在身後追上來就是一刀。

  這余家寨幾個過去投奔的人物連官道都沒上,就直接被砍了腦袋,屍體被就地掩埋,腦袋被帶了回去,直接丟在余家寨的寨門前,送來人頭的那位騎士說得很明白:  「若再敢與礦監有什麼勾連,就滅了你們這寨子。」

  六顆血淋淋的人頭比任何警告都有力,余家寨連報仇的心思都不敢有,本來余家寨和那監生家的關係已經快要倒過來,有些客大欺主了,這次的事情過後,那監生又把這寨子重新管了起來。

  畢竟余家寨地處偏僻,遠離官道,和往來商隊打交道少,加上認旗本就不在洛陽縣通用,自然不知這認旗代表著什麼。

  那守著洛澗橋的王家莊幾兄弟就完全不同,收到認旗的時候立刻誠惶誠恐,那幾句跟著認旗來的囑咐嚇得王家幾兄弟都要跪下了,且不說滿口應承,甚至還要把家裡幾個孩子送到劉家莊來做事,讓劉巡檢一定放心。

  沒見識的惹了殺身之禍,有見識的躲過一劫,甚至還可以直接讓安平號送鹽上門,還多了一層好處在。

  有餘家寨和王家莊這樣小土豪做例子,安平縣界以東一個範圍內,凡是有地盤人手的土豪土霸都老實了下來,畢竟要麼真聽過安平劉進的本事,要麼見識了余家那幾顆人頭。

  「你是說余家寨那幾個頭目死有餘辜?」

  「都不是什麼好東西,谷城山那一圈無頭案不少,過路商隊都約著不去那邊了,連貨郎都不敢過去,就是余家寨什麼血都要吃一口。」

  這問答卻是通善私下問行空的,如今他們師兄弟,師侄什麼的住在一個宅院裡,而行空第一次隨隊出動就是跟著董寶去余家寨伏擊,雖說都是第一次去,卻有那監生的家人帶路,甚至余家寨里都有人通風報信。

  看著通善鬆了口氣的樣子,邊上喝茶的通德卻不屑點評:

  「你這都還俗了,怎麼還是那套讀經的迂腐做派,連寺里都沒幾個你這樣的,劉巡檢這叫肅清外圍,不能讓礦監那幫人在周圍有落腳的地方,也就是余家做了賊,就算是個好人,敢去投奔那勞什子礦監也得被滅掉。」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若是好人,也不會去投那礦監。」

  通善笑著回了句,通德卻被反問得無言以對,這師兄弟卻沒有深聊下去,通善是對的,通德也沒錯。

  「這什麼余家都是上不得台面的,通惠那混帳在這魯太監身上下了重注,寺里那些能算帳能拼命的都被他派到礦監身邊了,要是我做監院,又怎會弄得......」

  通德還有感慨,說了幾句也是欲言又止,說不下去了。

  三月初的時候,豫西各處已經是春日正好,如果鄉下沒有春荒,城裡沒有礦監,那就更好了,也就是這個時候,讓洛陽官民忐忑許久的欽差礦監魯坤終於到達。

  魯坤是奉旨辦差,算是皇權化身來到洛陽,河南府知府,分守兵備道,洛陽縣知縣以及大小官員出城相迎,賓主言談甚歡,官面上的往來還是不能含糊的。

  原本眾人以為這魯太監會選事先強占的孟家宅邸作為駐地,甚至府縣衙門都做好了幫著值守和前期打掃的準備,沒曾想這位魯公公選了洛陽城西的一處大戶莊園作為駐地,原因大夥也能猜得到,大概是那至今都沒有破獲,牽扯二三十條人命的無頭案。

  除了這案子讓人謹慎小心外,另一個駐在城外的理由是礦監隨從人數太多了,甚至魯坤身邊親信都報不出個準確數目,只知道騎馬的二百六十餘,其餘趕車的也有,大多是步行跟隨。


  這麼多人馬吃用住宿都得地方官府供應,洛陽知縣當即就含糊起來,結果欽差太監居然沒有當場發作,和其他幾省礦監做派完全不同,甚至身邊統領王豹還過來打了招呼,說不需要地方官府費心,我們自行籌措就好。

  聽話聽音,不用多聰明就能聽出話頭不對,奈何這新增一千多的人吃馬嚼對洛陽知縣實在是太過沉重,光是籌措催逼就要焦頭爛額,洛陽知縣索性沒接話裝傻。

  當天下午大夥就知道了礦監的厲害,這些自稱奉旨辦差的牛鬼蛇神直接占了南關幾處貨棧,在出身當地的同伴帶領下,專找那山陝和湖廣的會館商幫進行攤派查扣,畢竟這山陝和湖廣是豫西最大的商幫出身,且靠山關係都在外省,豫西鞭長莫及。

  錢財被抄拿,糧秣被洗掠,牲口被牽走,甚至還有女眷被帶回去的,這麼做也是殺雞儆猴,告訴洛陽官民想要耍花樣的下場,到了洛陽知縣就只能派人接下欽差隊伍在洛陽的供應,不然,洛陽城內士紳富戶也要找他們的麻煩。  或許洛陽知縣可以不在乎,可洛陽縣衙三班六房大小文吏差役卻不能不在乎......

  礦監進入洛陽後的作為大都在預料之中,勒索富戶,加征商稅,並在城外田地墳地里「尋找礦洞礦脈」藉以進一步敲詐,這都和其他省礦監作為沒有區別,讓大家始料未及的是,礦監魯坤搜刮的十分細密,不僅知道該找誰要錢,且數目算得很是精準。

  這鋪戶歸屬誰家,這田產歸誰所有,那些掛名托寄的手段壓根糊弄不過去,更讓人無可奈何的是對商行貨棧的加征,別處都是竭澤而漁的一次性搶走颳走,而這邊則是給商戶們定個卡在線上的比例和數目,交了多少賺一點或者不賠,不至於收了一次就嚇得商戶關門大吉,能夠細水長流。

  更讓洛陽上下詫異的是,礦監爪牙在洛陽城內和城關行事居然還有規矩,雖說銀錢一文也沒少要,卻沒有傳聞中那般橫暴,只要沒有對峙挑釁,礦監爪牙也不輕易動手,調戲民女常見,對富貴人家的女眷卻守規矩,即便是平民女眷,也沒有鬧出什麼不可收拾的大事。

  這就導致洛陽士農工商一方面被礦監層層盤剝,一方面覺得尚能喘息,覺得外省那傳說中如狼似虎的閹人惡行,在洛陽這邊似乎就還好。

  不過這等規矩分寸,在明眼人看來就是另一回事。

  「這閹豎好手段,在洛陽城中刮的好像用篦子梳頭一般,什麼都漏不過逃不過,又裝模作樣講個規矩,不一次做絕,讓城內這些士紳富戶覺得還能撐過去,這不就是地里的韭菜嗎?一茬一茬的......」

  「但凡出城十五里外,就知道這些披著欽差虎皮的混帳做了什麼孽,那北邊邊鎮被韃子入寇,也沒有像他們這樣禍害地方的。」

  「誰會管那麼遠的事,洛陽諸位老爺眼裡只有洛陽城內城關,十幾里外那都鄉下地方了。」

  三月中的洛陽城內,也就幾種人還能輕鬆自在,一來是家人在外做清流官的,二來是宗室人等,三來是衙門當差,四來是江湖閒散,這一二都是礦監不會自找麻煩的,三則是井水不犯河水,四就是大展拳腳。

  黃差官如今也閒下來了,每日裡要麼值房裡喝茶,要麼回家喝茶,倒是也有差事要辦,可往往都涉及到礦監相關,只有傾向礦監一方的選擇,府衙縣衙的同僚都只是說悶氣。

  與滿腹牢騷的同僚們比起來,知道更多事的黃差官反而更平心靜氣,別人只盯著城內礦監的「面善心黑」「裝腔作勢」,黃差官卻對西邊縣城那個巡檢更心驚膽戰,這裡外皆是虎狼的情形下,索性低調。  這一低調平靜,反而人緣好起了,衙門同僚因為油水變少,在礦監手下受氣,有些怨言牢騷都喜歡找黃差官聊幾句,黃差官都耐心開解。

  「魯太監做得這麼有章法,不在於他自家的出身本事,根子是嵩山那批賊禿,那可是盤踞當地幾百年的大寺,手裡文武人才可是不少,這次也不知道發了什麼瘋,全投在這太監身上。」

  少林寺傳承數百年,除了天下聞名的武僧之外,那些運轉田莊產業的各級管事僧人火工也是關鍵,沒他們為寺里賺到源源不斷的錢糧,也不可能歷經天下興亡還能保持如此的規模。

  各處下院,各處嵩字號,在這裡面做事的僧人火工,對洛陽城內外的商業產業了如指掌,有他們協助,自然如梳如篦,細密搜刮之餘,還能保持好一定的節奏和分寸,憑著礦監手底下那些餓極了的狼豺虎豹,是根本做不到這般體面的。

  「嵩山那邊也是得了大好處的,原本田莊產業明面上不能出登封一地,現如今都已經開闢到開封府那邊。」

  和黃差官閒聊的這位同僚也有自己的消息,閒聊幾句,還是要有正題,無非是大家合計下新的財路,以往的油水都被礦監爪牙給吃干抹淨,總要有新的生財之道。


  閒聊幾句就該轉上正題,可巧外面有人急匆匆地跑進來,來的人黃差官和同僚都認得,是廣平當的一位管事朝奉。

  「黃大爺吩咐過的,有在廣平當掛安平縣懸賞的要立刻來知會,那邊剛有人去掛了一千兩的懸紅,要請好手一同過去。」

  「不是說安平縣的不接嗎?」

  「是礦監那邊的人!小的不敢不接,左右明日才能掛出去,小的才急忙過來報信!」

  「礦監那邊人手都過千了,怎麼還要發懸紅?」

  府衙同僚滿臉疑惑,黃差官卻顧不得搭話,不光額頭冷汗直冒,後背瞬時間都濕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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