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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廣平當

2026-10-18 13:03:40 作者: 金石海天

  要做拳腳棍棒的勾當,那就去宗營那邊的茶社,宗營自己有足夠的人手,城內幾家打社頭目也在那邊喝茶,要做殺人買命的生意,那就去廣平當發懸賞,都知道那背後有府衙和縣衙的撐著。

  按說這等觸犯王法的大事,理應做得隱秘,哪有去官府官差眼皮底下折騰的,可自廣平當設立,就沒見冷過場,甚至可以稱得上紅火。

  原因很簡單,除了有實權的人物之外,其他富貴人等想要取人性命或者攻殺襲擾並沒有那麼方便,居住在城內和城關的富貴人等高高在上,日常接觸不到江湖綠林的人物,縱使身邊有兩個武人出身的護衛和幫閒,也很難組織起做事的力量。

  在洛陽地方,又有連接陝西的陸上通道,很多山西貨物也走這條官道,又有洛水連接黃河與漕運,又有孟津這樣通往山西和下游的黃河渡口,私鹽、藥材、鐵器、毛皮各項地方特產的商貿匯集。

  然後整個豫西又是山多地少,值得耕種的好田地大多集中在洛陽縣以及伊水、洛水兩岸,偏生又沒有河南其他州府那麼多藩王郡王,原本伊王一系因為牽扯大案,只剩了個萬安王小心翼翼的縮在洛陽城內。

  至於熊耳山上的礦產之類,在商貿和田地這等大利面前根本不夠看。

  大利種種,又沒有親藩盤踞,有資格爭奪這些利益的富貴人等自然各顯其能,城內或許講究個背景規矩,城外往往要刀兵上見真章。

  只是在這種情勢之下,最開始擴張最快的反而是少林寺,整個河南府,整個豫西,有足夠機動武力,在官面上又不虛的就只有少林一家,一時間勢如破竹,要不是幾家鹽梟和黃河水匪還算得力,豫西處處都是嵩山下院了。

  更讓各方束手的是,在這太平時節一旦占下了又能守住,那還真會變成天長地久,士紳人家起起落落,豫西衛所的力量又不足,還真就是少林寺這等近千年傳承的大寺能保持一貫性。

  改變是寧夏哱拜叛亂,朝廷大軍也有經過陸路去往陝西的,大軍經過之後,不知有意無意,涉及嵩山的各處莊園產業都被一掃而空,莫說財物損失,連逃出去的人都不多,經此之後,少林損失慘重,只能縮在登封一縣緩緩恢復。

  大兵過境,即便是朝廷官軍過境,遭殃的也不只是某一家,有足夠武力的就守了下來,和江湖綠林人物有勾結,能藏能得到支援的也守得下來,剩下這些,哪怕是少林寺再來也未必打的動了。

  等徹底太平下來,洛陽士紳和貴人們好像開了竅一樣,都敢花重金僱傭足夠多的亡命徒做事,在城外也不怕流血死人,務求趕盡殺絕,不留後患。  可問題關鍵是,這畢竟不是他們自己的力量,他們高高在上,也只能通過身邊人甚至江湖閒散去找,而且沒什麼分寸可言,被坑騙勒索就不必說了,關鍵是很多案子血腥到過了限度,即便在城外,官府都不得不管,甚至還有因為城外鬧到城內的,更讓人焦頭爛額。

  當城內士紳都開始僱人互相攻殺的時候,洛陽局面已經有些失控,府衙縣衙不去管,會被士紳攻訐為無能愚鈍,去管,則是會被認為偏袒,不但日日血案,甚至還有因為調解管轄不善被貶官調任的,讓人更是忌憚,進一步的束手無策。

  轉機是一位來自南直隸蘇州出身的知府,南直隸蘇松常這一片富甲天下,不光每年稅賦天下最重,商業也是天下最強,更是士紳富商豪強群聚之地,方方面面的經驗也是豐富。

  先是與兵備道一同行文開封,請求派官軍清剿豫西匪盜,這倒不必擔心那種大軍過境寸草不生的洗掠,而是豫西本地官軍的會剿,河南衛、陝州千戶所、嵩縣守備營以及各處零散的兵馬匯集起來,清剿那些鬧到不可收場的勢力。

  同時府衙縣衙和巡檢司兵丁在城內進行清掃,若沒有足夠的勢力護住自家人,一概抓起來重罰。

  等內外清剿完畢,這位知府又授意府衙縣衙的三班六房主動牽線搭橋,讓想要僱人見血的賣刀賣命的在一個受控的範圍內交易,都知道三班六房和牛鬼蛇神關係密切,與其讓他們置身事外,或者起什麼壞心思,不如過了明路。

  同時府衙和縣衙又在這交易裡面抽成極高,還能做到事後即便告到衙門來,若沒有能辦成鐵案的人證物證,就會敷衍應對,若沒有苦主報案,無關人等報上來,官府最後一定讓他不了了之,絕不會拿著交易時候的任何事作為憑證。

  若沒經過這個交易就做了類似的事,那就一定會追查到底。

  這可是江南地方上實行了幾十年的經驗,當年也有無法無天的時候,經常有跋涉幾百里去蘇州常州把人滅門的「倭寇」,至於藉助河流機動的太湖水匪都算不得什麼了。


  後來鬧出了幾樁無頭血案還有後續更慘烈的廝殺報復,甚至鬧到朝堂之上,惹得江南出身的重臣朝官互相攻訐,幾乎沒辦法收場,最後達成了妥協,就有了現在這套法子。

  如今江南士紳豪強內部的撕扯火併已經變得可以協調,沒那麼血腥不堪,當然,流血死傷依舊存在,甚至沒有少很多,只是轉移到了海上而已,現在江南各方勢力豢養的海商海盜,和出身福建、廣東的海盜倭寇,在海上整日裡廝殺不休,只是海洋廣闊無垠,血流進去根本不會有任何痕跡......

  在洛陽這邊剛開始施行也沒多少人捧場,本地文吏差役覺得這是設局誆人,士紳豪強則是不屑。  但這位知府行事果決,堅持不懈,省里巡撫、巡按還有布政使司衙門都大力支持,更有京師出身河南的一眾官員維護周全,慢慢的就把規矩執行了下去。

  當有三分之一的人去廣平當懸紅交易時候,大家都會觀望,少不得還有恥笑,當有一半的人去那邊懸紅交易,沒去的就已經有各種不方便和互相的不信任了。

  到後來不在廣平當懸紅就發起的動作,不光官府會嚴查,就連江湖綠林和兇徒亡命都會群起攻之,就這麼慢慢成了豫西地面上最可靠的懸紅買兇之地。

  看起來好像是官吏差役只是收了一筆保護費,然後放任兇案實行,實際上則是控制了規模和頻次,並且讓真正的無法無天之輩有所忌憚。

  真有什麼膽大包天無所顧忌的案子,也不敢去廣平當這邊過明路,可越到後來,不去廣平當根本就沒辦法匯集足夠的力量。

  甚至因為有廣平當的存在,按照之前經驗會血流成河的廝殺和彼此報復,反而變成了可以交際談判的拉扯,反而不至於死太多人。

  如果真的鬧大了,弄到連河南知府衙門都壓不住的地步,可以先找人頭頂罪,如果連頂罪這一步都過不了,因為廣平當掌握線索,也不是不能順藤摸瓜,交出真兇來。

  雖說沒有十全十美,卻讓各方都能接受,參與的人越來越多,漸漸又有了秩序,隨著時間推移,就已經成了定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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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這個約定俗成的規矩,還有勉強維持起來的秩序,只是局限在洛陽城內和城關,城外鄉野之地,還有其他縣城,一來財力不足,二來消息閉塞,也很難知道廣平當這樣的場所,最要緊的原因是,洛陽城內富貴人等最多,洛陽之外的豫西地方,死就死了,沒有人在意.....

  像是淮鹽勢力更替河東鹽的時候,就在廣平當這邊大撒銀錢,買動各路好漢到處燒殺攻掠,剷平了一個個河東鹽的窩子,不肯歸附和改易的大小鹽梟被殺得人頭滾滾,淮鹽花得銀子,一半進了府衙和縣衙,也就換來了河南府各個衙門的袖手旁觀

  府衙縣衙和鹽政衙門覺得滿意,淮鹽商人們也覺得滿意,不怕花銀子,只怕沒個花銀子的規矩,只怕花了銀子反而沒個結果。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天長日久之下,河南府有機動能力的亡命匪徒,七成以上都可以通過廣平當召集到,因為只有在洛陽城這處,才能穩定的吃到買刀買命的銀子,甚至很多士紳豪強都成了習慣,手裡掌握真正可信的心腹精幹,遇到要做大事時,則是花銀子在廣平當召集更多幫手。

  當這邊吸納越來越多的非官方武力,其他地方就相應的越來越少,連帶著給豫西各處還帶來了些許秩序,算是意外之喜。

  不過,淮鹽更易河東鹽接近完成之後,河南府各處田地產業也被瓜分的差不多了,局面漸漸趨於穩定,匪盜亡命們該死的死,該被招攬的招攬,如今的廣平當已經沒有當年那樣的熱火和權威。

  但太平歸太平,畢竟不是太平盛世,從山西、陝西逃過來的邊軍和流民,河南湖廣的山民土匪,還有豫西本地各種原因落草亡命的人物,也會習慣性或者被人引導過來賣命賣刀。

  只是生意慢慢不在洛陽周邊做了,往往要去孟津和和人爭奪碼頭,去開封殺了人回來,甚至要渡河去山西給那邊的鹽商莊子見血等等.....

  最近有過兩次大生意,還都是最慷慨的淮鹽相關出的懸紅,一次是召集強手去安平縣襲擊永洛號大掌柜展勻,一次是突襲安平縣某個靠近澠池的莊子。

  第一次去只跑回來三個人,這三個人害怕被淮鹽鹽商的護衛們清算,壓根沒敢在洛陽停留,直接去了外府,那場戰鬥的死傷是通過安平縣衙報給河南府衙的公文了解的,第二次壓根沒有人回來......

  然後第二次下了懸紅的那位鄒某人暴死家中,廣平當參與過那次懸紅的人各個噤若寒蟬,甚至連猜測都不敢亂猜.


  那之後就有了個約定俗成的規矩,涉及安平縣的懸紅不接,只是這等地方不會明說,有了這樣的懸紅,要麼會有人出面勸回去,要麼就像是這樣,急忙過來稟報相關的官差。

  黃差官能陪著鄒大使去安平縣,能派人給安平縣送消息,還能參與這廣平當的決斷,自然不是尋常的官差,他也是府衙刑房和捕班裡排前幾號的差人,是洛陽城內世代相傳的體面當差家族出身。

  要不然同僚有了煩心事,也不會過來請他拿個主意,找他閒聊開解。

  這黃差官當差至今,一直都是老爺做派,屬於喝茶談笑,不動聲色就能決定生死的做派,他也確實能做到這一點,背靠府衙縣衙,熟悉王法規矩和各方勢力,黃差官可以從容調度,敷衍各方,最後總能辦的很妥帖,雖然沒有品級,可在洛陽地面上算是體面人物。  他以為所謂生死廝殺,無非就是富貴人等丟出幾塊骨頭去,江湖綠林的亡命兇徒,甚至衛所邊鎮出身的軍中武夫,就會和狗一樣去爭搶撕咬,把獵物咬死了,在獵物身上啃幾塊血肉下來,然後再美滋滋地叼著骨頭走。

  黃差官倒是知道自家不是老爺,但也覺得自己高高在上,從來矜持冷淡,自全自身。

  但最近有兩件事讓他印象很深,一個是趾高氣揚的鄒大使,那是府衙都要客氣三分的福王妻族,在廣平號發出懸紅,招攬了黃差官平日裡都有所忌憚的亡命兇徒去安平縣殺人,然後這批兇徒無影無蹤,黃差官本來不去想太多,然後那位鄒大使暴死家中,黃差官過去驗看過屍首,乾脆利索的一刀,可黃差官當時沒被屍體嚇到,卻總想著城北那照亮了半邊天的大火,洛陽很久沒有起那樣的大火了。

  一個就是不久前城內死了二十幾人的案子,本來沒府衙刑房捕班的事,黃差官也找個由頭過去看了屍首,刀劈,矛刺,錘砸還有弓箭,屍體甚至還能看出曾披過甲冑,即便屍體被橫七豎八堆放,可從傷口和院子各處的血跡還是能看出戰鬥的激烈與慘烈。

  仵作們見多識廣,原本都會談笑著驗看,這次卻都是戰戰兢兢,還有相熟的低聲提醒,說能打成這個樣子的根本不是江湖綠林的手段,搞不好就是河南衛那幾十個精銳,要不然就是孟津渡船上那些水匪,那也是大同和太原跑過來的邊軍出身,縣衙還為此特意去推官和知府那邊詢問該怎麼定。

  可黃差官知道是誰做的,甚至還遠遠看過這個人,這幾個月家裡兩筆大進項就是這位送上門來的。

  看過鄒大使的死相和那院子裡的屍體後,黃差官終於意識到自己不是高高在上的,廣平當這個事或許不髒手,可稍有不慎,全家都有可能變成屍體,不管是這高聳的洛陽城牆,又或者看起威壓太平的官府和王法,什麼都擋不住。

  如今黃差官聽不得「安平縣」幾個字,尤其是廣平當內不能涉及到,黃差官甚至都沒想著小心翼翼避開什麼的,是壓根就不想聽到,是想著萬一不慎自己就死路一條,至於別人要送死也別再廣平當內,實在不想被牽掛連累。

  奈何世間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越是不想牽扯,越是找上門來。

  若是尋常人等,哪怕是士紳豪強之流,黃差官和操持此事的書辦差官打個招呼,直接不接懸紅,什麼事都不會發生,可如今這礦監就是洛陽城真正的主人,知府、知縣紛紛束手低頭,自家憑什麼去攔阻。

  真要攔住了,只怕安平縣的還沒找過來,礦監手裡的爪牙先上門了,雖說他們在洛陽城內看似有些規矩,可黃差官也知道他們在城外的無法無天,也知道在城內那幾樁被壓下來的無法無天,這更得罪不起。

  同僚怎麼走的,黃差官都不在意,他甚至沒去和衙門裡其他相關的人商量,他不敢暴露知道劉進的任何事,黃差官甚至懷疑洛陽各衙門裡一定有給劉進通風報信的,不然怎麼敢在城內做下那麼大的案子,之後還能從容離開。  至於礦監相關,這個不用商量就知道,無論官吏差役,沒人會違逆礦監這邊的意思,甚至會有人眼饞自家的差事,去通風報信給礦監那邊......

  茶飯不思,魂不守舍,弄得家裡人以為黃差官遭了風寒疫病,偏生還有街面上的耳目過來添亂,說城內城關的幾個打社還有些窩贓銷贓的人物,已經放出消息幾天了,請洛陽周圍甚至更遠處的人物來廣平當這邊共襄盛舉。

  「這要緊消息,怎麼今日才來說?」

  「小的也不想,可如今城內城外的兄弟們都去礦監那邊風光,只留下小的對衙門裡諸位爺效忠做事,打聽的難免慢了些,要不是有個刨墳的漏了風,小的還不知道呢?」

  黃差官倒沒覺得這位如何忠心,他知道眼前這位也去了礦監那邊,此刻過來報信,不過是兩頭都想吃點而已。

  「小的還知道這城內城外各路人物都和過節一樣,沒來得及去投奔的,都準備這次趕上來,要不然就錯過富貴了。」

  且不提黃差官如何長吁短嘆的過了這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廣平當那邊就是人聲鼎沸,看著如同集市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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