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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萬金買命 群賢畢集

2026-10-18 13:03:56 作者: 金石海天

  廣平當每次發出懸紅,都會有官差在場旁觀,僱傭賊匪做兇殺罪案,卻有追捕緝盜的衙門中人在,說起來委實荒唐,但買賣雙方都知道官差在場,案子的烈度和規模都會有所控制,會自覺限制在殺人越貨和滅門這個程度。

  這規矩不是洛陽的獨創,是江南自嘉靖二十幾年實行至今,卓有成效的「先進經驗」。

  早年間都是黃差官親自盯著這懸紅,這幾年漸漸的就是徒弟和晚輩替他坐鎮,除了貴客和大事外,已經不必過去。

  今日這就屬於是貴客與大事齊來,不光黃差官要到場,刑房幾個老資格文吏也會來到,不過這也有些特殊的規矩,比如說都穿著日常的便服,黃差官就是個富商打扮,文吏則是帳房裝束,免得其他人「彆扭」。

  黃差官心神不安,一夜沒有睡好,聽著鐘鼓樓的動靜,到了城門開的時候就趕了過去,沒過多久那廣平當門前就擠滿了人,認得黃差官的也有幾個,都關切詢問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要回去歇著,那臉色看著實在不好看。

  自從礦監魯坤率眾來到洛陽城後,洛陽城內城外都冷清了許多,少見這種多人聚集的熱鬧場面,因為礦監爪牙會盯著人多的地方去,總歸找出理由來盤查,要麼是某店鋪的帳目,要不就是說體面些的來路不正,要查路引和根底。

  一次兩次下來,洛陽城內商號都不敢門前有太多人聚集,以往這樣能顯出生意好,招攬更多的客源,如今卻會把礦監手底下那伙虎狼招過來,一旦人多了,掌柜夥計們就會賠笑著請人散開,有那下作的甚至還會潑水出去趕人。

  至於廣平當這邊,平時都冷清得很,一來需要懸紅的生意少了,二來即便有懸紅招攬,往往都是事先勾兌好的,來這邊買個衙門的包庇,其他人也不會過來自找沒趣。

  門前街道上東一堆西一堆的,按照各自出身來歷聚起閒聊等待,黃差官張望了圈,倒是能看出個大概的來歷。

  最顯眼的是那些穿著破舊,膚色黝黑的漢子,雖說來這邊的就沒幾個富貴出身,都是風吹日曬的白不了,可這幫人卻格外的黝黑,這是在黃河做生意的水匪水賊,大都是山西那邊邊軍衛所的逃兵,背後都是孟津渡豪商撐著。

  黃河水匪是整個豫西最兇殘的一幫人,本就是邊鎮逃兵,已經不在意什麼王法了,黃河上廝殺往往沒什麼退路,受傷的只會被丟下河去,上船劫財也從來不留活口,一次次下來就養出了這不在乎人命的習慣。

  以黃差官的判斷,這來的還不止一夥,進城去廣平當領懸紅當然不可能傾巢而出,往往是二當家和大當家的親信隨從加上一兩個護衛前來,那邊十幾個人,大概是最大的三四伙都派人來了。  另一邊衣著光鮮,頗有氣勢的則是淮鹽鹽商的護衛,有的是淮鹽相關在外地招募的強手,有的則是洛陽與開封一帶的江湖綠林人物,淮鹽更替河東鹽的過程中,或被招攬,或去投靠,甚至還有原來展家護衛被俘虜後投降的。

  鹽商銀子給的足,做得又只是護送押運收帳這等輕巧活計,一個個養出了些閒人氣派,要不是那掩飾不住的戾氣和混氣,看起來都有幾分武將親兵的味道,黃差官大概掃了幾眼,就知道河南府的幾股淮鹽護衛都派人來到。

  居然還有汝州和懷慶府那邊來的,得虧洛陽是這兩處的中轉樞紐,不然還真未必認得,鹽商武裝堆里也有兩三撥生面孔,黃差官卻有推測,搞不好就是開封府和衛輝府來的,雖說眼前不過十幾個人,卻是代表著幾百舞刀弄槍的兇徒。

  黃河上的和淮鹽上的兩伙人,也注意到黃差官的目光,有的眼神裡帶著警告意味的冷然看過來,有的則是根本不在意。

  也有看到黃差官就點頭哈腰陪笑的,這是城內打社的頭目,跟打社湊在一邊的還有幾個中年人,瞥見黃差官後卻面露不屑神色,就差朝地上啐一口了。

  黃差官不以為意,心裡卻同樣不屑,心說這邊豺狼虎豹湊在一起,你們這些城裡的狗過來幹什麼,打社無非就是聚眾鬥毆接個零星殺人的生意,那幾個中年人一看就知道是宗營出來的破落朱家人,城內城關打個群架恃強凌弱倒罷了,怎麼就敢來湊著生死局的熱鬧。

  另有幾伙人黃差官是徹底看不出來歷的,但從氣質動作大概有個判斷,比如說在街角那邊的,估摸是山寨出身的賊寇,不然不會一直張望著出路,還有另一夥則是才來到豫西不久的西豹子,大概就是邊軍和流民湊起來的,這兩伙人不知道怎麼進的城,怎麼有廣平當的門路。

  最讓黃差官在意的,反而是廣平當對面的五個人,看穿著打扮似乎應該也是山民,四個青壯漢子圍著一位佝僂老漢,老漢就和蹲在自家田地里似的輕鬆自在,那四位青壯漢子雖然緊張,卻進退有據。


  在這熱鬧街面上,五個人的規矩不刻意觀察是看不出來的,但不管黃河盜還是淮鹽刀都有所察覺,甚至頗為忌憚,有意無意地拉開距離,黃差官乍看到的時候心都抽了下,還以為是劉進帶著人進城了,那種整齊樣子,他只在河南衛的精銳以及安平縣看過。

  邊走邊端詳,卻發現不太一樣,少了安平縣劉進部眾那種森然和繃緊,雖有令行禁止的意思,但卻缺了那種壓迫,可豫西地面上除了衛所官軍,誰又能有這個樣子,這幾位明顯是殺過人的角色。

  那佝僂老漢注意到黃差官,對視後還和氣地點頭示意,本來矜持的黃差官跟著點頭回應,被廣平當夥計迎進門的時候還覺得自己怎麼繃不住,隨即意識到有些被驚到了。

  進到屋子後,不管是這典當行的掌柜夥計,又或者是黃差官和那幾位文吏,人人臉色都不好看,自從礦監進城後,府衙縣衙只盼著廣平當門庭冷落,誰都能想到這時候生意上門必然和礦監那邊有關,不管最後什麼結果,招惹來的麻煩怨恨,府衙縣衙都要跟著兜底。  只是廣平當經歷過幾次挫折後本就冷落不少,衙門裡都不怎麼在意了,等到礦監入城,魯坤身邊的人過來打聽,才意識到還有這個麻煩沒脫手,可這時候要關就要得罪欽差太監,大夥又沒這個膽量。

  「這場面有些太大了,還不知道會作出什麼禍事來,當初立這廣平當就是為了壓住大事,如今別招惹出大禍來,到時候還是咱們本鄉土著收拾兜底,還是要控住......既然選在廣平當懸紅買命,那老規矩還是不能壞的,想拿懸紅銀子的都得有保,沒保的一概攔住。」

  

  黃差官悶聲提議,其他人略加琢磨,也都是答應下來,這廣平當有個照搬江南的規矩,就是想要進來博取懸紅,就要有人做保,還得是洛陽本地人才能做保,沒有保人保書,是進不來的,這也是個限定範圍的法子。

  擔保的規矩是被擔保的犯了罪過,保人也要同罪的,可做的又是殺人放火的勾當,乍看起來荒唐無比,卻也大概執行下去,大概出保的有兩撥人,一撥是衙門裡的文吏差役,他們去大獄裡找死囚做保,一撥是則是城內城外的士紳豪強,他們是用簽了死契的奴戶做保。

  雖說其他人不懼風險也能擔保,可拿著保文卻未必進得了這廣平當,總會給你挑出這樣那樣的不對來,慢慢的想要進這廣平當賣命賣刀的就只會找這兩撥人做保了。

  在黃差官這邊想來,自家能認出和猜出來歷的,大概還在原來的範圍內還能有些把控,猜不出認不出的,或許只是聽說來湊個熱鬧,不知道這邊規矩,只能說這太監帶人來了洛陽,多少規矩都不頂用了。

  聽到外面夥計又說了一聲請,這是發懸紅的東主來了,黃差官和幾名同僚對視,都是無奈嘆氣,從前東主下了懸賞彩頭後,即便和賣刀賣命的早有勾連,也是不在這場合露面的,多少還有幾分謹慎在,如今直接成了當眾競價發賣的碼頭。

  七八人魚貫而入,各個都穿著官差的號坎,為首那位還是個把總形制的袍服,那欽差太監的隨從護衛都是這般打扮,可為首那人大夥卻認得,是洛陽城外少林下院的班首,最近還接了南關的嵩字號生意,法號喚作行信,據說是新任監院通惠的親信弟子,礦監還沒進河南之前,這行信就和衙門官差關係不錯。

  行信是個三十幾歲的精幹漢子,看起來是個文吏和掌柜的做派,見人都是滿臉堆笑,客氣有禮的適度殷勤,可大夥知道這位行信師傅也是會武的,當年初來洛陽,所在下院和洛陽本地大寺爭奪田地,是行信手持哨棒一馬當先,打翻了好幾個對面的武僧。

  「給諸位差官添麻煩了,勞累幾位這麼早來到,等下定有謝意奉上。」

  行信絲毫沒因為身份的改變就少了客氣,這讓黃差官之外的其他人臉色都好看不少,只有黃差官表情略有僵硬,行信看到後還特意解釋兩句: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城內城外沒有比這廣平當更方便的,這次也是欽差督主有叮囑,家師那邊也催得緊,倉促間只能借這寶地一用了,請各位放心,絕不會有什麼牽扯和是非的。」

  態度如此誠懇,廣平當內眾人臉色更加和緩,不少人都看向黃差官,想著是不是沒必要嚴卡擔保,黃差官只當沒有察覺,客客氣氣的引行信去上座,還招呼夥計奉茶,跟著行信進來的那幾位卻沒那麼客氣,威風凜凜的分列行信左右,乍一看就好像衙門升堂時候那些差役。

  等行信落座,外面夥計開始招呼等待的各隊人物上前,請他們交出保書來驗看,看著認識的不認識的一個個進來,黃差官禁不住瞪大了眼,外面所有人居然都進來了,沒有一個攔住的,外面驗看保書的都是在這廣平當做過多年的,不可能不知道規矩。


  一干人進來後,寬敞的典當行大堂變得擁擠不少,每一隊人都和端坐在那邊的行信打了招呼,不管兇惡囂張陰鷙,都有個客氣態度。

  因為黃差官事先有過囑咐,等所有人進了屋子後,門前守著的一位帳房匆忙走過來,湊在耳邊解釋了幾句:

  「......都是有用的保文,除了老幾家的,都是淮鹽那邊出的......」

  黃差官一愣,隨即轉頭看向耳邊那位帳房,帳房慎重地點了點頭確認,黃差官示意帳房先去忙,整個人突然沒了脾氣,這突然的懸紅,突然的熱鬧,大概的脈絡能串起來了,想想那安平鄉下的劉巡檢劉員外,究竟是何德何能,招惹到這麼多對頭,這都是這等勢力。

  事到如今,黃差官這些衙門過來的,還有廣平當的掌柜夥計們,都知道已經沒自家什麼事,可也不能立刻走,還要在這邊陪著做個擺設。

  那邊行信連今日裡來多少人都心裡有數,身邊隨從里有一直在清點的,到了某個時候就耳語幾句,行信對門前打了個手勢,有人關上了門。

  「今天來到的諸位有不少認得在下,從前是少林洛陽下院的班首,也做過南關嵩字號的掌柜,如今兄弟是欽差河南督主曹公公座下護衛把總,從前大夥喊在下法號行信,如今在下喚作溫行信。」

  「恭喜行信師傅了!」

  「給溫老爺賀喜!」  那些洛陽地面的熟人七嘴八舌應承湊趣,其他人則是冷眼旁觀,衙門諸人交換眼神,各自沉默不語。

  那行信依舊笑容親切,四下拱手回應,又繼續侃侃而談:

  「諸位親朋老少,這些日子費了力氣請各位來到,卻是有一樁大富貴送給大夥的......」

  「咱們也想給魯公公賣命,這不是一直沒個門路,去偃師又晚了幾天,等來到洛陽,又進不去那個門了,什麼都沒趕上,莫非溫老爺要接大夥入門嗎?」

  下面又有人吆喝,出身淮鹽鹽商那些人言語上很隨便,儘管行信身邊的隨從怒目而視,那幫人卻嘻嘻哈哈的不在意。

  「諸位有心報效朝廷,督主魯公公都看在眼裡,也不會寒了諸位的一片忠心,但這次能不能給魯公公磕頭,能不能有個富貴出身,還要去安平縣那邊辦樁差事,讓魯公公看出咱們的忠心和本事來,接下來的事才好辦。」

  嘈雜的大堂略微安靜,淮鹽那邊臉上還有戲謔,卻沉默下來,黃河水匪裡面一個黑瘦漢子接話:

  「既然劃了這條線出來,那咱們就去做給公公看,你說章程吧!」

  沒等溫行信回答,那看著臉生的佝僂老漢卻湊前一步,不緊不慢地開口:

  「聽說欽差手裡也有千把兒郎,這麼多知根底的不用,卻把咱們這三山五嶽的招到這邊來招攬,莫非是什麼龍潭虎穴,要咱們這些不值錢的先去試試?」

  大堂徹底安靜,淮鹽武裝有人若有所思,但先前說話那幾個似笑非笑,黃河水盜這邊也不搭茬了,只是乾笑兩聲,陝西來的那伙逃兵流民則是緊繃起來,只有城內打社和宗營的幾個人很懵,有人還愣愣發問:

  「不是說大筆銀子懸紅買命嗎?怎麼現在還不說懸紅,在這彎彎繞繞的?」  溫行信依舊面帶微笑,不見絲毫的惱怒與尷尬,只是耐心解釋:

  「魯公公座下的英雄豪傑都忙著在洛陽里外做事,其他雜事抽不出人手來,這為大明收稅的正事可是魯公公他老人家的本職,萬萬不能耽擱的,所以才需要仰仗諸位,再說了各位畢竟來得晚,如今魯公公手下能人異士眾多,各位想要拜在座前效忠,也得拿出真本事來,這安平的差事,就是對大夥的考驗。」

  當說起安平縣這個地名的時候,黃差官就注意到少部分人臉色變了,原來唯恐被擠在後面,現在則是拼命向後縮,不過這幾位是少數。

  溫行信這個解釋倒是頗為有力,可那佝僂老漢還有問題:

  「老漢從山上洞裡才爬出來,不知那安平縣有什麼神仙妖魔,居然要喊來這麼多賣命的爺們,咱們倒是不怕死,可也不能去白白送死。」

  淮鹽武裝這時候對視而笑,黃河水匪也在交換眼神,溫行信卻笑著岔開話題:

  「各位或許知道,在下也是當今少林監院通惠高僧的親傳弟子,這次召集大夥的時候也說了有懸紅的,此次去往安平縣是欽差魯公公和家師一併推動,所以我們嵩山出這次的懸紅,在下可以和大家說懸紅的數目,白銀三千兩。」

  隨著話語,溫行信揮揮手,隨從們卻把身上的包袱解開,就那麼傾倒在人前的空地上,居然都是齊整的金錠,那叮叮噹噹的碰撞,那陽光透過來映出的金色,立刻讓所有人呼吸停頓,千言萬語不如這明晃晃的金錠有說服力。


  「本寺叛門逆徒通德、行空,兇惡難制,殺傷欽差扈從二十餘,殺傷本寺僧眾三十餘,攜重金潛逃至安平縣某處,這兩個逆徒兇犯身上金銀財貨不少於八千兩,抓住後若能追索,諸位自取一半。」

  大堂譁然,就連黃差官和幾名文吏都呼吸粗重,居然是七千兩的賞格,廣平當自開設至今都沒有這麼高的花紅,那佝僂老漢愣了下,隨即嘿嘿笑起來:

  「要是這個數目,那這命值得賣!」

  還沒等其他人接話,淮鹽武裝裡面一位頭目嬉皮笑臉地揚聲詢問:  「那劉家莊和安平號的錢財怎麼算?」

  「若能誅滅,諸位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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