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老爺莫怪老漢人老事多,老漢剛才被這大數目迷了眼,可也想多問兩句,那什麼逆徒兇徒的,身上能有八千兩?洛寧宜陽的財主都沒這個家底。」
那佝僂老漢還有問題,這次卻是城內打社一名頭目接話:
「這你就沒見識了,這個通德可是要當少林方丈的,能琢磨這個的和尚,你想想。」
「怪不得,怪不得。」
不提這老漢的恍然大悟,行信依舊滿臉笑容,沒覺得這打社言語有什麼冒犯,只是等大家沒了疑問,才又揚聲宣講:
「請諸位今日來到,在下可是花了不少銀錢,用了不少手段,諸位若是願意分這一樁富貴,就請上前拿一錠金子,去找我身邊這位說明要來的人馬數目,三日內,城西嵩字號貨場碰頭。」
聽到這話後,屋內沖在前面去拿金子的反而是兩個城內的打社頭目,臉上有按捺不住的興奮,甚至還在擠眉弄眼,到跟前撿起金子後,更是笑得眼睛都不見了。
「驢子,咱們之前打過交道,沖這交情,我給你句話,這金子不是白拿的。」
行信面帶微笑地提醒了句,打社頭目表情僵住了些,隨即乾笑著去一邊報人數去了。
其他幾伙不緊不慢地上前拿了金子,淮鹽武裝,黃河水匪、陝西逃軍,還有那位佝僂老漢湊近的時候,行信都笑著打招呼閒談幾句,但也有人一直沒上前去拿金子,就是先前聽到劉家莊幾個字變了臉色的。
也有人在大夥上前的時候就轉身離開,門口守著的行信隨從也不阻攔,只是這位打開門後又臉色難看地關門退回。
等該拿金子的都拿完了,屋內有四個沒上前的,黃差官認得其中兩個,卻是洛陽城外西邊兩個窩贓販鹽的土霸,都是練武學拳的傳承,偶爾也會被請到城內來出力的。 「諸位拿了定金的,請安排身邊人回去召集人手去約定的地方匯合,諸位人手去嵩字號貨場的人吃馬嚼,這定金是足夠了的,諸位請隨在下先去那貨場歇息,順便商議去安平做事的章程!」
「溫老爺,我們不想趟這渾水,能不能先放我們回家。」
先前出門又回來那位扯嗓子喊,行信笑著抬高了點聲音:
「你不能走,可以讓你隨從回家說一聲,要是走漏了消息什麼的,總得拿出人頭來擔著。」
屋內又是一靜,拿了金子的都滿不在意,反而和身邊人低聲安排,沒拿的都變了臉色,可沒有人敢發作。
「行信師傅,不,溫把總,我等還要每日當值辦差,我們也要一起過去嗎?」
有個略年輕的文吏起身詢問,溫行信笑著點頭,客氣地回答:
「要一起過去,我已經安排人去給諸位先生和差官家裡報信了。」
說話間,廣平當正門打開,卻有一名高大漢子走進來,這漢子腰間佩刀,頭上戴著氈帽,進來時還摘了帽子,讓眾人看到那不算長的頭髮。
這漢子進門環顧四周,最後躬身稟報:
「師兄,外面車馬都已經準備好了。」
「說了多少次,在外面不能師兄師弟的喊,咱們都已經出來當差做官了。」 門就那麼敞著,大夥都看得見外面全是帶刀拿槍的漢子,時常有人好奇向內張望,但那冷然眼神卻讓黃差官等人心裡發慌,他們沒有發作或者質問,那句「家裡報信」話里幾重意思,大夥都聽得懂。
「咱們兄弟本來就答應去的,怎麼還弄出這把戲來,太瞧不起人了。」
「諸位莫怪,謹慎為先,今日這安排員外們也都是知道的。」
淮鹽武裝有人質問,行信笑著解釋,聽到「員外們」這話,大家也沒話說了,能在他們面前說的「員外們」那就是本地淮鹽管事的豪商,就是他們的主家。
需要派人去召集同夥的各自派人出去,就連打社和宗室也派了人,宗室子弟也沒有跳出來說我是皇親國戚天子血脈什麼的,破落這麼多年,知道什麼時候可以撒潑,什麼時候要低頭。
亂糟糟了一會,行信還特意過來和黃差官等人說了幾句客氣話,請諸位多包涵之類,說這是欽差太監的命令,誰也不敢違背,誰也不敢有閃失,又說登門通知的人都會送上厚禮,絕不會虧待諸位云云。
幾位府衙縣衙的文吏氣憤歸氣憤,可也知道違逆不得,且看著這位行信的舉重若輕綿里藏針,又覺得對方前途廣大,還不如壓下怒火攀些交情才好。
黃差官心思更複雜些,他一方面見識過劉進的血腥手段,對任何涉及安平縣和劉進的事都謹慎忌憚,但另一方面此刻已經有了判斷,劉進難逃一死了......
作為洛陽城內的地頭蛇,又因廣平當的差事常年和各路「豪傑」打交道,黃差官對很多力量了解得很清楚,淮鹽的護衛和武弁們別看來了十幾個人,背後卻是近百騎和幾百願意拼命見血的輕裝,黃河水匪人沒那麼多,但個個都是窮凶極惡的亡命廝殺漢,人數也不會少於三百,至於其他的逃兵窩主之類的,如果就是十幾二十幾人的小團伙,只怕根本不會被請進來。
甚至最不堪的打社和宗營那幫人,平時在城內鬧事群毆,百餘人頃刻雲集,最多甚至能大幾百人湊過來的。
這一撥,那一撥,即便不是傾巢而出,林林總總架起來也是四五百人的數目,內里也有許多是見過血的習武漢子,也有弓馬嫻熟的強手,那劉進拿什麼抵抗,這是標準的以強凌弱,以石擊卵。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要是提前有個準備也好,可行信做事如此周到,消息已經不太有外泄的可能,不說別的,那些被放回去召集人手的,首要考慮的則是自家人的安危,更不會妄動亂來,這猝不及防之下,恐怕連逃都逃不出去。
等黃差官和眾人一起離開廣平當的時候,又看到了外面幾十名穿著礦監護衛號坎的青壯,從氈帽和舉止神態上能看出大部分應該都是嵩山出身的。
既然是嵩山出了懸紅,又是牽扯到大寺內的爭鬥,嵩山肯定也要出自己的力量,看到這一幕的黃差官反倒是心思安定下來,既然那劉進覆滅敗亡在即,自家也沒必要操心太多,反而這行信之前打過交道,礦監還要在河南府好多年,和這行信搞好關係,日後肯定好過許多。
這一路出城,還能看出來更多,比如說淮鹽武裝和黃河水匪這兩撥人,都不是因為廣平當這邊的懸紅和招攬才決定出動,搞不好是早有勾連,這次算個最後的確認,其他合夥才是真正的花錢買刀買命。
從廣平當被帶去城外貨場,雖說就是挾持,可面子上倒還過得去,就算到了貨場那邊,也早就有收拾好的房舍安置,行信依舊禮貌客氣,還招呼大夥一起喝茶吃點心,順便給大夥解釋來龍去脈。
至此黃差官對行信評價更高,步步有章法,看似悠閒客套,實際上卻讓參與的人明白清楚,做起事來也會更加高效,更別說,進入貨場時候那些魚貫而入的滿載大車,就更說明此次的籌劃細密周全。
「......也沒什麼可隱瞞的,那安平劉進確實是豫西大豪,是兇殘至極的虎狼之輩......」
「這個不用你講,不然也不會讓咱們搭夥做這生意,更別說多出的銀子懸紅,哪有使喚自家兵馬還要砸這麼重賞錢的。」
真喝茶聊起來,行信倒也坦誠,淮鹽相關的幾個頭目也漸漸放開,把自己當成了半個主人的樣子,這對談插話倒是對其他人也有好處,其他了解的越來越充分,旁觀的黃差官還猜測黃河水匪和淮鹽頭目立場差不多,只不過這些血浸透的亡命徒沒那麼多話。
「......其實是兩樁案子,魯公公願意讓咱們嵩山為朝廷效力,也願意為寺里主持公道,就派了委官扈從一起追緝那叛寺的惡徒行空與通德,先前嵩字號南關那邊有消息,說行空常和安平某個土豪書信聯絡......」
最開始通德和行空藏匿起來的時候,最明顯的線索就是與安平縣聯絡的書信,那十七騎急忙趕來,又在澠池不知所蹤,第二個則是洛陽城內那幾十條人命,少林寺最強的教頭和十餘精銳喪命於此,就連魯坤也折了不少好手。
到了這一步,礦監魯坤和少林寺都是震怒異常,且看起來線索斷掉,城內消息亂七八糟,各有各的說法,想要繼續查,反而還要從安平縣劉家莊查起,畢竟這是所有線索里,明確和行空有頻繁聯繫的地方。 在礦監魯坤的大隊人馬沒到洛陽之前,在這邊的人也沒能力沒膽量繼續大張旗鼓地過去,可明的不行來暗的,探子眼線還是過得去的,甚至以嵩字號的商業往來,反倒是能做得自然而然,讓人無從發現。
劉家莊對來往商隊是開放的,除了莊子附近不允許外人靠近外,其他可活動的區域非常大,然後過去的眼線耳目們就看到了行空,這還不算什麼,閒聊打聽的時候,眼線們提起前段時間失蹤的十七騎,還有人興高采烈地給他們講,這些礦監爪牙怎麼被這劉員外收拾的。
集市上有莊丁值守,又有安平號的眼線盯著,就算沒有囑託,本鄉鄰村的鄉親們也會很警惕地盯緊,奈何這些都是過路人的正常閒聊,根本防不勝防。
當消息回報到洛陽城中,然後又報到礦監魯坤的隊伍和少林寺本山,所有得知消息的人都覺得不可置信,區區一個鄉下土豪,居然就這般膽大包天,在欽差太監的隨從報出身份之後動手殺人,更敢直接在洛陽城內火併殺人。
原本無人在意地處偏遠的小小縣城,甚至還覺得那邊士紳太多很麻煩,這下子不管不行了,對於嵩山少林來說,通德和行空只要活著,通惠這一派就覺得心中不安,位置不穩,對於礦監魯坤來說,如果這麼一個土豪冒犯都沒辦法辣手懲治,還談什麼河南督主,誰會心服,誰又會甘心把錢財交出來,萬一再有什麼土豪土霸的效仿怎麼辦?
「......各位也看得到,魯公公在這洛陽城內外都忙不過來,也不能為了個狂妄混帳的土霸,就耽誤了朝廷大事,真的抽不出人手來,在下就只能勉為其難想些別的法子......」
礦監魯坤自從進入河南府後,斂財搜刮就做得無比順利,因為他不是看到什麼要什麼,而是在少林寺協助下有節奏可持續的一步步來,看著慢,卻比其他省的太監們效率高了許多,魯坤已經打算兩個月後就給京師發送一批金銀,讓萬歲爺看看自家的忠心和本事。
「......這安平劉進很是兇悍了得,我那師叔通慈號稱是百人敵的,真的是整個少林沒有敵手,可還是暴死洛陽,更別說這賊子膽大包天,根本不在意什麼欽差和王法......」
「......莫說是你那師叔了,這劉進就是個大蟲,我們手裡那些殺人和殺雞一樣的好漢子,折了幾十個在那邊......」
「......不好說,不好說......」
議論間突然有人提那位鄒大使的死,邊上傾聽的黃差官頓時一驚,好在沒有失態到讓人發現,話題倒是很快揭過,這位黃差官還真猶豫了下,是否要把自己的猜測說出來,猶豫間還是沉默。 「.....有些事俺這邊只是聽過,不好說真假,聽說那劉進領著幾十人白日裡偷襲澠池一個鎮子,直接進去屠了滿門,然後又向北夜行幾十里,滅了過來撿便宜的幾百人,居然還不停歇,又奔襲百里滅了從東邊來的刀槍.....」
說話的是那伙看著像陝西流民逃兵的,為首一名漢子悶聲插話,口音很重,淮鹽和打社裡有人情不自禁的笑出聲。
「......俺身邊有鄉親在澠池山里賣命的,說那次很死了幾個,俺聽這位老爺說安平時候就不敢摻和了,不過廣平當和嵩字號都是說話算數的,俺想著銀子這麼多,拼命試試也值得.......」
他插話說的這些事跡,讓這邊的氣氛沒那麼輕鬆,淮鹽那邊有人皺眉想了想,卻是一拍大腿:
「就是第二撥人,鄒大使出了一千五百兩的懸紅,懷慶府和鞏縣那兩幫人合夥接的,事後連個屍首都沒見到,娘的,這劉進真是狠辣,殺人之後連屍首抹了......」
「要不然東家怎麼會下了重注,那小子的鹽都已經賣到洛陽地面上了,東家怎麼說的,忍無可忍了。」
有人悶聲接口,佝僂老漢在那邊聽得很認真,到時候才笑著開口:
「這邊幾位兄弟看來早就知道去做甚,怎麼,這裡面還有私鹽的門道?」
「老哥哥看出來了,不說三千兩這個大數目,咱們大夥在這邊聚起來,再去安平縣,這每日裡人吃馬嚼的都不是個小數目,少林寺一家出肯定肉疼,更別說咱們真要過去,幾百近千的人馬,都是帶著兵器上路,礦監那邊府衙縣衙那邊都得周全,要是沒有我們東家和他們東家的銀子和情面,如何能做得到?」
淮鹽人馬里一位漢子笑著回答,他說「他們東家」的時候,卻不是看向正在點頭的行信,而是端坐一邊的黃河水匪的頭目。
「老漢在山上洞裡貓太久了,不知道山下這麼多彎彎繞,本想帶著孩子們賣命賺些銀子快活,現如今倒是有點怕了,你們這個一夥,那個一幫的,萬一合夥坑害老漢這邊,那可怎麼辦呢?」
佝僂老漢說的時候滿臉笑,人也很鬆弛,看不出任何擔心驚懼來。 淮鹽和黃河兩撥人連帶著行信和隨從都在笑,先前回答那個漢子邊笑邊解釋:
「老哥哥放心就好,我們東家是天底下最有錢的那伙人,他們東家也不含糊,少林寺還用說,咱們都不是為了銀子去的安平,少不了你一文錢的。」
那老漢笑眯眯的點頭,黃差官心裡卻也認同,淮鹽行銷天下,淮上鹽商當然是天下間最富的,黃河水匪背後的東主其實是孟津渡口的豪商,把持著黃河上最大的水陸碼頭,盡享晉豫商貿之利。
到此時黃差官已經全都想明白,礦監雖說死了手下丟了面子,卻不是那麼急切,可劉進救下通德與行空,卻成了少林寺的眼中釘,劉進又把私鹽賣到豫西各處,甚至在洛陽本地也有售賣,這已經是淮鹽的死敵,那狂口渡因為這私鹽生意帶動的愈發興旺,這又成了孟津碼頭的競爭對手。
凡是涉及到權錢爭奪的都是不死不休,淮鹽這邊更是新仇舊恨,借這個機會就和嵩山少林一拍即合,出錢出人,招引同伴,準備共襄盛舉了。
「老伯放心就好,這次老伯部眾就算得不到這懸紅,在下這邊也另有酬勞相贈,日後少不得還有往來。」
行信這話兜了個底,偏生邊上還有人打趣:
「老哥哥,你不怕嗎?」
「不怕,刀槍劍戟咱練的不精,可想拽著誰一起死,誰也跑不了。」
黃差官懶得聽這些明槍暗箭虛張聲勢,反而端起茶碗來淺飲一口,心中略有幾分悵然,那劉進完了,雖然心思縝密,雖然膽大包天,雖然頗有韜略,但終究只是個鄉下土豪,如今洛陽各路好漢合力,如何能擋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