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的聲音落下。
高陽微微一怔。
之前，他的確告訴過武曌大乾要吞滅六國有兩條路。
第一條便是軍功爵制，以軍功開階層，以戰爭攫取資源，將整個大乾化作一架龐大的戰爭機器，橫壓六國。
此法夠快，也夠狠。
但弊端同樣巨大。
而第二條路……便是科學強國！
科學技術，才是第一生產力！
這其中，便繞不開格物之道。
只是高陽之前提過以後，武曌便再沒有多問，他還以為武曌沒有太放在心上，卻沒想到，武曌竟一直記在心底！
高陽低下頭，一雙目光落在龍案上的《問天十六問》上，眼神微微一動。
「陛下是被長文的這十六問觸動了？」
「有一些吧，但也不全是。」
武曌搖了搖頭，開口道：「高長文問生死，問輪迴，問空性與因果，的確問得旃檀啞口無言。」
「但迦葉說的也有道理，疑可破偽，卻不能立真。」
「只會發問，只能讓人知道過去的答案或許是錯的，卻無法告訴世人真正的答案究竟是什麼！」
武曌伸出手，緩緩合上了《問天十六問》。
「真正令朕生出這個念頭，決意推行格物院的，是你！」
高陽的一雙眸子微凝。
「臣？」
「不錯！」
武曌從龍案之後站起身，清冷的聲音也隨之響起。
「你改良水車，借流水之力，便能日夜不停地將河水送入高處的農田。」
「你燒出水泥，令邊關過去數月才能築起的城牆，半月便可成形，而且堅不可摧！」
「你造出陌刀，使步卒結陣以後，亦能正面斬馬破甲！」
「你又以硝石、硫黃與木炭製成火藥，讓一堆隨處可見之物，爆發出堪比雷霆的威力！」
「還有你口中的燧發槍……」
武曌說到這裡，臉色微微一黑。
高陽卻不由得期待了起來。
「陛下，這燧發槍如何了？莫不是搞出來了？」
「那臣高陽請戰！」
「這就橫推六國，拿下六國太后與皇后全都獻給陛下！」
高陽雄心壯志，十分自信的道。
武曌嘴角狠狠一抽。
說好的對燕國太后、楚國太后沒興趣的呢？
武曌黑著臉道：「自你提出後，將作監前後試製了幾百次，其中炸膛六十一次，啞火三十二次，剩下五次雖然能夠擊發，卻連五十步外的木靶都打不准。」
「到現在，仍是一堆廢鐵！」
「朕只是想說，按照高卿所說，此物亦有改天換地之能，甚至比這火藥還要恐怖！」
「高卿何故激動的都要請戰了？」
武曌不得不說，這燧發槍能讓高陽如此激動，甚至主動的請戰，揮兵六國，那可想其威力！
說不定，這真會是劃時代的產物！
高陽聞言，嘴角也忍不住的抽了一下。
他也有點尷尬。
但這也在他的預料之中……
這燧發槍搞不出來才是正常的，若只是幾年就研發出來了，那才是不正常。
「陛下，此物的確太難！」
「想要研製出燧發槍，涉及到了方方面面。」
「就比如機括是否嚴密，彈簧鋼能否經得起反覆擊打，槍管能不能承受一次又一次的爆燃，工匠又能否將每一個零件打得分毫不差，這些都會影響成敗。」
「臣只是指出了一條路。」
「可這條路能不能走通，還得靠無數工匠一次又一次地去試！」
武曌點了點頭，那雙鳳眸變得更加明亮。
「朕沒有怪高卿的意思，反而這也是朕想說的！」
「水車、水泥、陌刀與火藥看似截然不同，但它們都並非來自上天降下的神跡。」
「水車能動，是因為流水本就有力。」
「水泥能凝固，是因為石灰、黏土經烈火煅燒以後，內里已經發生了變化。」
「火藥能炸，是因為三種東西按照一定比例混合，燃燒時會在頃刻間生出大量無處宣洩的熾熱之氣！」
「它們的背後，全都有規律！」
武曌越說，那張矜貴的臉上便越是神采飛揚。
「過去，世人將這些東西稱作奇技淫巧，難登大雅之堂，哪怕朕也是這樣想的。」
「因為無論是朕還是朝堂上的諸公都不知道這些所謂的小技，竟可以令農田增產，可以令城牆更快築成，甚至可以左右一場國戰的勝負！」
「但朕現在知道了！」
「所謂強國，賢臣良將可以強國，百萬雄師也可以強國，水車、水泥、火藥與陌刀，同樣可以強國！」
轟！
武曌的這番話，猶如一道驚雷在御書房內炸開。
高陽看著眼前的武曌，心中也不免升起一陣驚嘆。
武曌已經不再只盯著一件器物能夠帶來多少好處，她看到的還有技術背後……那足以推動整個大乾向前的力量！
武曌直視高陽，聲音低沉而有力。
「過去這些東西，幾乎全都出自你一人。」
「你在，大乾便不斷有新東西。」
「可百年以後呢？」
「朕死了。」
「你也死了。」
高陽的嘴角一抽。
「陛下。」
「雖然道理是這個道理，但倒也不必說得如此晦氣。」
武曌根本沒搭理他。
「難道到了那個時候，大乾便只能抱著你留下的水泥、火藥、陌刀，日日燒香供著？就此停滯不前了？」
武曌一雙鳳眸灼灼逼人。
「朕不要一個高陽！」
「也不要大乾將來再用一百年，甚至更久的去等下一個高陽！」
「朕要的是從今日起，大乾自己便能一代一代，生出這樣的人！」
「朕要有人去問雷霆為何而生，蘋果為何落地，飛鳥為何凌空，疫病為何奪命。」
「去問莊稼為何只能畝產三百斤，去問一個工匠如何將刀磨得更利，去問戰船還能不能更快，弓弩還能不能射的更遠！」
「問不出來，便試！」
「試不出來，便繼續試！」
「直至找到答案！」
「再將那些答案……全都變成我大乾的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