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這一刻。
哪怕是高陽,心底都忍不住的湧起一陣激盪。
這娘們……不止胸懷變得越來越大了,就連格局也越來越大了!
高陽重重點頭:「既然陛下已經想到了這一步,那臣自然沒意見。」
「這格物院,的確該開!」
「只是此院若開,臣有兩個條件。」
武曌的眉頭微挑。
「什麼條件?」
高陽豎起兩根手指,一字一句地道。
「第一,格物院會耗費大量銀錢,陛下要做好心理準備!」
「第二,格物院必須獨立於六部之外,直達天聽!」
武曌原本還在點頭。
但當聽到第二句話,她的一雙鳳眸瞬間眯起,有些不解。
「高卿,這格物院耗費銀錢,朕可以理解。」
「畢竟研究水泥需要石料,研究火藥需要硝石硫黃,試製燧發槍更會耗費大量鐵料與工匠,損耗的材料與人員的俸祿都是一筆不小的支出。」
「可為何必須獨立於六部之外?」
「工部本就掌管匠作、水利與城建,六科取仕中的明工人才,也大多會進入工部,若是將格物院歸於工部,不但可以少設一個衙門,也能少受一些朝臣攻訐。」
「高卿為何執意要讓格物院直達天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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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陽迎著武曌不解的目光,斷然道。
「因為在臣看來,格物院若是隸屬於六部之下,那不出三年,便會被官場的那套規矩徹底毀掉!」
武曌的眸光驟然一凝。
「此話何意?」
高陽向前一步,聲音陡然變得嚴肅。
「陛下,工部修橋築城,講究的是按時完工,不出差錯,戶部撥出銀子,也是要立刻見到帳目與成效。」
「換而言之,六部各司其職,陛下撥出了銀子,就要見到成效,但格物之道恰恰相反!」
「因為格物院裡的十次試驗,九次都可能失敗。」
「甚至耗費數年時間,最後也只能得到一句此路不通!」
「陛下,若每一次失敗都要被問責,若每一筆銀錢都必須立刻見效,若上面有人不斷地去給予壓力,那所有人最聰明的選擇便是什麼都不做!」
「因為不做便不會錯,照著舊法便最安全!」
武曌的臉色,逐漸變得凝重。
高陽繼續道:「更何況六部官階森嚴,上下有別。」
「若格物院歸工部,一個九品小吏通過試驗發現工部尚書的話錯了,那他敢不敢說?」
「一個連官身都沒有的老匠人,做出的東西卻推翻了一位名滿天下的大儒的經典之言,他又能不能走進國子監的大門?」
「他就算進去了,那些大儒會相信一個不識字的匠人,還是相信聖賢典籍?」
武曌沉默了。
這答案已經不言而喻。
而且她還覺得很有道理。
就如那燧發槍,現在前前後後耗費了快幾萬兩銀子,卻一點成效都沒有,還在不斷的試錯之中。
若她要問責,若讓六部給予壓力,那還能做出來嗎?
但偏偏高陽這廝儼然一副若燧發槍誕生,他現在都敢揮兵六國。
那這燧發槍,該有多可怕?
高陽望著陷入思考的武曌,一臉嚴肅的道,「陛下,臣覺得格物院可以有負責統籌的人,卻不能有誰的官大,誰便一定正確!」
「哪怕一個孩子若能拿出證據,也能駁倒一品大員!」
「一個婦人若能讓所有人重複她的試驗,那就能令滿朝大儒閉嘴!」
「在格物院內,官位不能替事實作證,名望也不能替結果作證,縱然是古之聖賢留下的話,也必須經得起一試,否則就毛也不是!」
「因為格物一道,不認官帽,不認門第,也不認名望!」
「它只認兩個字——試驗!」
轟!
武曌的心頭猛地一震。
但高陽的聲音還在繼續。
「朝堂之上,九品官見了一品大員自然需要行禮,否則就是大不敬,可在格物院中,真理絕不能向官職下跪!」
「縱然臣親口說五十斤的鐵球一定比五斤的鐵球落得快,但哪怕是一個孩子用不斷的試驗來證明臣錯了,那便是臣錯!」
「臣的權勢再大,也不能讓鐵球晚落一息!」
「這便是格物!」
「而這也是它必須獨立於六部之外的原因!」
「否則,臣覺得寧可不開!」
御書房內落針可聞。
武曌望著高陽,望著他那張罕見有些嚴肅的臉,久久沒有開口。
良久以後。
武曌的紅唇緩緩揚起,開口道。
「六部守大乾江山,格物院則問天地萬物!」
「好!」
「朕答應你!」
「格物院獨立六部之外,直接向朕負責!」
「院中得一切成果,不以官職定對錯,只以證據與試驗定真假!」
高陽立即拱手。
「陛下聖明!」
武曌坐回龍椅之上,又開口問道:「第二個要求朕答應了,高卿現在可以說說,你所謂的大量銀錢,甚至要朕做好心理準備的數目是多少了。」
高陽聞言,一臉認真地問道。
「陛下有錢嗎?」
武曌的紅唇微微揚起,一臉自信。
「笑話!」
「長安賭局,國庫剛剛入帳八十萬兩,寒士公帑另得三十萬兩。」
「寺田清查以後,每年也會多出一大筆進項,再加上一條鞭法,皇家銀行等國策,朕現在有的是錢!」
「高卿儘管開口。」
「一年三萬兩,還是五萬兩?」
三萬兩?
五萬兩?
高陽的臉色怪異,而後朝武曌緩緩伸出兩根手指。
「陛下,三五萬太少了,臣覺得每年最少得二十萬兩!」
武曌臉上的自信,瞬間僵住。
「什麼?」
「你說多少?」
「二十萬兩?」
「還是每年?」
「不錯!」
高陽直接點頭。
御書房內再度陷入死寂。
武曌盯著高陽看了足足三個呼吸,這才開口道。
「高卿,你可知一年二十萬兩是什麼概念?這可以供養多少軍隊,又可以賑濟多少災民?」
高陽一臉嚴肅地搖了搖頭。
「陛下,臣自然知道一年二十萬兩的含金量,但這是沒辦法的事!」
「格物最費錢的,從來不是已經做成的東西,而是那些沒有做成但一旦做成,便有可能影響一國之國運的東西!」
「這些東西,需要大量的試錯與試驗。」
「甚至一千次試驗,或許有九百九十九次都會失敗。」
「但只要最後一次成功了,那便值了!」
武曌的一雙鳳眸,驟然一縮。
高陽指向懸掛在御書房內的大乾輿圖,開口道。
「一項格物成果,或許能讓農田增產一成,或許能讓一個工匠,完成過去十個工匠才能完成的活。」
「也或許能讓戰船更快,讓弓弩更遠,讓本該死在傷口潰爛中的將士活下來!」
「它們其中的任何一項一旦成功,帶來的便不只是二十萬兩,而是百萬、千萬兩,甚至是一代又一代人都吃不完的紅利!」
「今日七國爭的是一城一地,是金銀糧草,可在臣看來,未來真正能決定一國興衰的,是誰先得到那些藏在天地萬物之中的真理!」
「而這二十萬兩,買的便是我大乾先問一步,先走一步!」
「陛下要開格物院,那就要做好前期虧錢,甚至連虧很多年的準備,這是沒辦法的事情。」
武曌沒有說話。
她只是盯著輿圖上的大乾疆域,久久沉默。
良久以後。
武曌望著一臉肅然的高陽,深吸一口氣道。
「行!」
「朕准了!」
「二十萬兩,每年從國庫中單獨撥出!」
「格物院獨立於六部之外,直達天聽!」
「朕倒要看看,今日這二十萬兩,能替大乾買來一個怎樣的未來!」
高陽的臉上,也露出了一抹笑容。
「陛下聖明!」
武曌抬起鳳眸,望著高陽一臉嚴肅地道:「高卿,這錢朕撥了,你府上的那些風流爛帳,朕也懶得管。」
「但格物院乃我大乾未來之根基。」
「你別因為楚凝玉之事,誤了格物院!」
「否則,朕必殺她!」
高陽頓時眨了眨眼睛。
「陛下,臣怎麼聽著還是有些酸呢?」
武曌嘴角一抽。
她表現的有這麼明顯嗎?
但隨即,武曌便面無表情地拿起一本奏摺。
「臣告退!」
高陽轉身便走,動作之快,猶如一道殘影!
武曌望著高陽的背影,有些頭疼的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語氣幽幽的道,「這禍害……朕怎麼偏偏……」
「哎!」
「真是作孽啊!」
武曌幽幽的語氣,在金鑾殿內迴響。
小鳶低著腦袋,整個人如同鵪鶉一般。
她什麼都沒聽見。
真的什麼都沒聽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