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焗碗匠用獨眼兒測量好以後,很快在心裡計算好所需打的鋦子的大小和數量。還不時的拿起一個鋦子在裂紋處量了一下,做好標記。
等所有的準備工作做好,接下來只見他把要鋦的碗盆用兩膝夾住,一手按住金剛鑽上端鑽帽,一手拉動弓鑽使鑽頭快速旋轉,沿著裂縫兩側均勻地鑽上一對對小孔,這種孔講究深度適合又不能鑽透,一定要讓碗的內側看不見鉚釘。
下一步就是鉚上鋦釘,只見他用小錘輕輕的敲實。最後在打了鋦釘的地方塗上油灰膏,再用抹布擦去多餘的油灰,棒梗摔成幾瓣的一隻破碗就修好了。
段成良好奇之下拿在手裡仔細看了看,忍不住嘖嘖稱奇。如果只從裡邊看,根本看不出來這隻碗曾經破過。而從外邊看那細緻的鉚釘就如同工藝品點綴上的花紋一樣,竟然充滿了美感。
在段成良的眼中,本來一隻很普通的白瓷碗,因為鋦過以後竟然有了一種別樣的美。
這就是跟鐵匠一樣,在這個年代純靠手藝吃飯的鋦碗匠的手藝,而體現出來他鋦工技術的高低的地方,都在鑽孔的環節上。鑽孔的深度既要能使鋦釘牢牢地鋦住,又不能把碗盆鑽透,這就要求鋦碗匠要精確掌握好鑽孔的速度和力度,稍有不慎便會前功盡棄。
我們耳熟能詳的那句話:「沒有金鋼鑽,別攬瓷器活」。恰恰說的就是鋦碗匠的鑽弓子。
花白頭髮的老匠人,把鋦過的碗兒從段成良手裡接過去,然後從他身邊的一個破壺裡倒了一碗水。端著笑呵呵的讓秦淮茹看。那意思是告訴她,看,齊活了,滴水不漏。
這就是老手藝人的執著和自信。活做不到這一步,人家就不算是完工。
段成良今天看了這個老匠人鋦碗的整個過程,心裡感慨頗多。
這樣的手藝跟打鐵的道理都是相通的。老手藝講究的就是精益求精,化腐朽為神奇。按時髦的詞兒說叫工匠精神。
他看著老匠人那粗糙的大手,還有那隻閃著精光的獨眼,他自己的心態好像一下子平和了下來。他似乎從老丈人身上得到了一種重要的傳承,理解了作為一個匠人所必須擁有的可貴品質。
高手在民間。高深的匠人不一定都在車間裡,是幾級工。
這些在市井百態之中遊走的老匠人們用一種執著和平實,更用一種積極和嚴謹的態度,過著普通日子,艱辛的討著生活。卻也在有意無意之中傳承著這個民族的文化和可貴的精神內核。
一個不值錢的盆兒,一個不顯眼的碗。在一雙粗糙的手裡,就是一件人間最珍貴的藝術品。這就是古老的中國文化傳統。
而鐵匠也是一樣的。在千錘百鍊之中精益求精。鍛工的精巧之處就在對火候的把握和舉重若輕的控制力上。經過千錘百鍊,將一塊廢鐵變成精巧的工具甚至是讓人讚嘆的工藝品。
段成良更是今天無意之中圍觀了一個老匠人做活的過程,模模糊糊對自己將來有了一個打算。他也想做一個精益求精的匠人,過著最平實的日子,在平凡和細微之處,追求著不尋常的體驗。
他或許是因為系統的原因,也可能是因為前身記憶的影響,反正現在他很喜歡鐵匠鋪子裡叮叮噹噹鐵錘敲擊的韻律。他喜歡那種圍爐鍛造的感覺。一下一下的錘打似乎能將人的心靈洗鍊。
所以,段成良有想法在這條精益求精的道路上不斷前進。他想通過努力,說不定也能成為一名讓人讚嘆的大匠人呢,在平凡中體驗著極致,也是一件很爽的事情。
秦淮茹拿著鋦好的碗兒,伸手去拉一直蹲在老匠人身邊看的津津有味的棒梗。可是棒梗死活不願意走,托著下巴,還準備接著看。
秦淮茹有點生氣,正要用力強行把他拖回家。段成良及時的拉住了她。
秦淮茹疑惑的扭頭看了看段成良,段成良笑著對她搖搖頭,然後給她做了個手勢,小聲對她說:「你先回去吧,讓他在這看,我正好也在這呢,你不用擔心。」
秦淮茹家裡還有活,所以雖然心裡疑惑,不知道段成良打的什麼算盤,但是看著段成良很認真的表情,也沒再多說什麼,拿著那隻碗兒回家去了。
小爐匠的生意好得很,一下午都沒閒一會兒。一直到天快落黑了,才終於忙活完,開始收拾爐子和工具。
這中間看熱鬧的人很多,但是來來往往走走停停。不管大人小孩,唯一能一直看的津津有味,根本不挪地兒的只有棒梗一個人。當然段成良也是一樣,不過他沒算自己。
小爐匠的腿果然不方便,收拾東西,移動的時候一瘸一拐,他往抽屜里收拾工具,段成良也過去搭把手幫他收拾爐子。
本來小爐匠沒在意,還笑呵呵的點頭打了招呼,但是後來看段成良拾掇爐子的熟練程度,好奇的問:「看樣你對爐火很有把握呀。」
段成良笑著說:「我是一名鐵匠。」
哦,正彎腰收拾東西的小爐匠,放下手裡的東西,站起身認真的看著段成良。
一直盯著看了兩三分鐘,他才笑著點點頭,嘴裡小聲說道:「似乎還有點樣子。」
然後,只見他朝段成良走近了兩步,笑著又說道:「我能摸摸你的手嗎?」
段成良有點疑惑,但是看到了小爐匠誠懇的眼神,還是把自己的兩隻手都伸了出去。
小盧匠閉上眼,把段成良兩隻手,挨個仔細從手到胳膊摸了一遍。比軋鋼廠那個女醫生摸的還要仔細。
段成良有一種感覺,這個小爐匠似乎情緒開始激動了起來。雖然他在盡力的平抑,但是仍然能感覺到。
過了幾分鐘後,小爐匠鬆開段成良的手,他睜開眼,眼神變得非常熱切,用一種激動的語氣問道:「打鐵你懂多少?」
段成良想了想,很認真的說道:「我只算剛入門,從小就在鐵匠鋪里幫工,目前會選料,會土法煉鋼,夾鋼鍛造。但是都是剛入門的水平。對鐵匠的技藝,認識的還很粗淺。」
小爐匠問段成良:「你在哪兒上班?」
「軋鋼廠煤場裝卸工。」
「裝卸工?」
小爐匠看了看段成良的身體,不禁搖了搖頭。「可惜了,可惜了。」
小爐匠挑著擔子,一瘸一拐的沿著南鑼鼓巷慢慢遠去。似乎帶走了無限的遺憾。留下了段成良一個人驚奇莫名。
不,旁邊還有個棒梗呢。這小子也是一臉好奇的看著遠去的小爐匠。
過了一會兒,直到小爐匠的身影看不見了,段成良才回了回神,扭頭看了看同樣仍然在眺望著小爐匠身影的棒梗。
「小子,喜歡人家的手藝?」
棒梗竟然點了點頭。段成良朝他的腦瓜子上輕輕拍了一下,「喜歡,下一次再碰見,趕快上去叫師傅呀。學藝學藝,不學哪能有手藝啊?」
棒梗被拍了一下,一點也不惱,而是滿懷期望的看著段成良問道:「我叫他師傅,他會收我嗎?」
段成良笑著搖了搖頭,「差的有點多,要想跟人家學手藝,你自己好好琢磨的東西太多了,小子,回去好好想想吧。走了,快回家找你媽去吧。」
一大一小兩道身影,一道回到95號院,兩個人都滿腹心事,若有所思。
段成良回到家,今兒也沒有去空間裡忙活,只是澆了水,餵了食就趕緊出來了,躺在火炕上,琢磨著今天碰見的這個小爐匠。
直到敲門聲響起,才把他的思緒喚了回來。段成良看看手腕上的手錶。竟然已經九點多鐘了。時間過得真快。
秦淮茹進屋以後反手把門關好。她一臉疑惑的問段成良:「今兒棒梗怎麼了?回去滿腹心事的樣子,也不調皮搗蛋了,卻總是出神,問他啥都不吭氣兒。」
段成良笑著擺擺手:「他也不小了,叫他自己好好琢磨琢磨吧。今天看了人家小爐匠的手藝,他可能喜歡上了。」
秦淮茹一聽不樂意了:「那怎麼能行?棒梗難道還想學那鋸碗鋸盆的活兒?干那個能有多大出息?」
段成良把站在炕邊的秦淮茹拉倒在炕上,摟在懷裡,手輕輕的揉捏著,一會兒秦淮茹就開始哼哼起來。
她正在激動呢,突然<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的皮膚碰到個冰涼的東西,一下子醒過神來抓住了段成良的手。
「呀,你啥時候有塊手錶了?」秦淮茹也顧不上享受了,一軲轆爬起來,抓住段成良的左手,驚奇的問道。
段成良笑了笑說道:「今兒下午去信託商店買的瑞士進口的英格納手錶,17鑽全鋼防水。我給你解掉,你戴上感受一下。」
秦淮茹的細手脖子戴上肯定不合適,再加上男士的大錶盤子,也不配女人的手腕,看起來沒那麼協調。但是她仍然興趣盎然,對手錶稀罕的不得了。
最後,她趴到段成良身上問道:「我啥時候也能戴一塊手錶啊?」
段成良朝她圓鼓鼓的屁股上拍一巴掌,笑著說:「等等,等我手頭錢寬裕了,不愁吃不愁穿了,到時候也給你置辦一塊兒。」
「真的?」
「真的。」
秦淮茹看起來很高興,她哼哼著說道:「有你這句話就夠了,我就知道你有這個心。其實我要表幹嗎?天天在家根本都看不著時間。給我戴也是浪費。」
她嘴上說著戴手錶對她來說沒大用,但愣是從頭到尾,段成良這塊大手錶都沒從手上摘下來,好像戴著它能給她加油鼓勁兒一樣。讓她更興奮。
直到最後,她翻身下來,喘著氣躺在段成良身邊,才從手上把表摘下來,慵懶的對段成良說:「哎呀,都12點多了。時間過得真快。」
段成良現在知道了買表的第一個作用,總算是精確的能知道秦淮茹每天幾點回去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