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轎車緩緩駛過念念飯館門口。
車窗外，那條排在飯館門前的隊伍清晰可見。
隊伍從玻璃門前一直延伸到路邊的梧桐樹下。
不少客人手裡拿著手機和菜單。
有人低聲討論今天的新菜，也有人踮著腳朝飯館裡面張望。
老鍾將車速降了下來。
「老董事長，前面就是念念飯館。」
「要不要我把車停到旁邊的停車位？」
「停下。」
沈老爺子開口說道。
老鍾愣了一下。
「現在就停嗎？」
「嗯。」
沈老爺子看了一眼門口的隊伍。
「我下去看看。」
「下去看看？」
老鍾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緊。
「老董事長，您不是準備先在車裡觀察一下嗎？」
「在車裡能看清什麼？」
沈老爺子說道：
「既然來了，就要親自看看。」
老鍾透過後視鏡看了他一眼。
「可是門口排了這麼長的隊。」
「您不會是準備去排隊吧？」
「當然。」
沈老爺子回答得十分自然。
老鐘差點踩錯剎車。
他連忙穩住車子，將車停在飯館附近的臨時停車位上。
「老董事長，您要去排隊？」
「嗯。」
「您確定？」
「我聽得很清楚。」
沈老爺子打開車門。
「我去排隊。」
老鍾一臉震驚。
堂堂沈氏集團曾經的掌舵人，手下管理著千億規模的產業。
平時出門，哪怕只是去醫院複查，也會有專門的車隊和隨行人員提前安排。
可現在，他竟然因為一家街邊小飯館門口排著隊，準備親自下車排隊。
這件事情如果被沈氏集團的那些老董事知道，恐怕沒有一個人會相信。
「老董事長。」
老鍾連忙下車。
「還是我去替您排隊吧。」
「您在車裡或者樹蔭下等著就行。」
「我不累。」
沈老爺子拄著摺疊拐杖，從車裡慢慢走下來。
「我今天來這裡，就是為了親自看看。」
「如果讓你替我排隊，我坐在車裡等，那和聽別人匯報有什麼區別？」
老鍾走到他身邊。
「可是陳醫生出門以前交代過，您不能長時間待在室外。」
「今天雖然不是最熱的時候，可外面太陽也不小。」
「排隊的人這麼多，至少要站半個小時。」
「我知道自己的身體。」
沈老爺子說道：
「現在血壓穩定，短時間在外面站著沒問題。」
「而且我不是一直站在太陽底下。」
他抬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梧桐樹。
「那邊有樹蔭。」
「你打把傘。」
老鍾看著他堅定的神情，便知道勸不住了。
他只能打開後備廂，從裡面取出一把黑色長柄傘。
「那您走慢一點。」
「要是覺得不舒服，馬上告訴我。」
「知道了。」
沈老爺子接過拐杖。
老鍾撐開雨傘，站到他的右側。
兩人繞到隊伍後面，安靜地排了進去。
此時排在隊伍最後面的，是一對帶著孩子的年輕夫妻。
他們看見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拄著拐杖走過來，下意識往旁邊讓了讓。
「大爺，您要不要站前面一點？」
「後面太陽有點曬。」
「不用。」
沈老爺子搖了搖頭。
「我和大家一樣排隊。」
「沒事的。」
年輕男人說道：
「前面還有不少人。」
「您年紀大了，別一直站著。」
「謝謝。」
沈老爺子語氣平靜。
「但我今天就是來排隊的。」
他說完，便站到了隊伍最後面。
老鍾撐著傘，替他遮住頭頂的陽光。
可隊伍每向前移動一步，他都要跟著調整位置。
「老董事長，您要是累了就跟我說。」
老鍾壓低聲音。
「這裡距離飯館門口還有一段。」
「我不累。」
沈老爺子說道：
「你不要總是擋在我前面。」
「我只是想看看。」
老鍾只能閉上嘴。
他很清楚，沈老爺子一旦認真起來，誰都勸不動。
排隊的客人逐漸往前移動。
前面不斷有人進入飯館。
門口的陳彪時不時出來維持秩序。
「各位不用著急。」
「裡面還有位置。」
「帶孩子的家庭可以先到右邊等候。」
「想點涼拌牛肉的客人，進門以後直接告訴我。」
「今天準備的數量比昨天多一些。」
「不過還是限量。」
聽見涼拌牛肉幾個字，隊伍里立即有人回應。
「知道了。」
「我們就是專門來吃涼拌牛肉的。」
「昨天來晚了沒有買到，今天特意提前過來。」
「我也是。」
「聽說他們家的蒜泥白肉也很好吃。」
周圍的議論聲不斷傳來。
沈老爺子沒有參與討論。
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隊伍中間，借著每次向前移動的機會，朝飯館裡面觀察。
從外面看，念念飯館的面積並不算大。
玻璃門和窗戶擦得很乾淨。
透過玻璃，可以看見大堂里擺放得整整齊齊的桌椅。
每張餐桌之間留有足夠的通道。
客人雖然多，卻沒有顯得十分擁擠。
一個穿著淺藍色小圍裙的小女孩站在收銀台附近。
她偶爾向進門的客人說一句歡迎光臨。
有小朋友進來時，她還會主動幫忙指兒童餐椅的位置。
「那個就是念念。」
老鍾壓低聲音說道。
沈老爺子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小丫頭的年紀和調查資料上寫的差不多。
她看起來白白淨淨，眼睛又黑又亮。
雖然在忙碌的大堂里來回走動，卻沒有顯得慌亂。
偶爾客人向她詢問，她也會認真回答。
「看著挺懂事。」
沈老爺子說道。
「周圍的人都認識她。」
「這孩子每天都跟著江屹在飯館。」
老鍾回答：
「附近的街坊和飯館熟客都很喜歡她。」
「據說江老闆把孩子教得很好。」
沈老爺子沒有繼續說話。
他的目光慢慢從念念身上移開，落到了後廚的位置。
念念飯館的後廚並不是完全封閉的。
大堂和後廚之間留著一個出餐口。
旁邊還安裝了一塊透明玻璃。
從排隊的位置，可以透過玻璃看見後廚里忙碌的人影。
沈老爺子第一眼看見江屹時，便微微眯起了眼睛。
江屹站在灶台前。
他身上繫著一件乾淨的深色圍裙。
袖口挽到手肘位置，露出線條勻稱的小臂。
灶台上的火焰不斷跳動。
他一隻手握著鍋柄，另一隻手拿著鍋鏟。
鍋里的菜伴隨著翻炒上下起伏。
火候很大，動作卻沒有絲毫慌亂。
另一口鍋同時在煮著湯。
江屹只是抬眼看了一下旁邊的計時器，便立即轉身關小了火。
他沒有因為大堂里客人越來越多而急躁。
也沒有因為陳彪不斷送進來的菜單而出現手忙腳亂。
每一道菜都按照順序處理。
先後順序清晰，動作乾脆利落。
有客人催問上菜時間，陳彪從出餐口經過時，只是說了一句「馬上好」。
江屹聽見以後，便迅速調整手上的動作。
鍋鏟翻動。
蒜香和肉香順著出餐口飄了出來。
幾秒鐘後，一盤色澤紅亮的菜便被穩穩放到出餐檯上。
江屹抬頭報出桌號。
聲音不大，卻十分清楚。
陳彪立即將菜端走。
整個過程沒有多餘動作。
也沒有一句不必要的話。
沈老爺子站在人群中，安靜地觀察著這一切。
他原本以為，街邊小飯館的老闆大多只是憑著手藝和運氣做生意。
可眼前的江屹，顯然不是一個只會做菜的人。
他對後廚里的每一個環節都掌握得十分準確。
食材擺放、出菜順序、灶火大小，甚至連陳彪什麼時候進來取菜，都像是早已經計算好了一樣。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有一種十分沉穩的氣度。
那種氣度並不是靠昂貴的衣服和身份堆砌出來的。
即使站在熱氣升騰、油煙瀰漫的後廚里，江屹依舊顯得沉著而從容。
無論客人多少，無論點單多麼密集，他都沒有一絲慌亂。
老鍾順著沈老爺子的目光看去。
「老董事長，您覺得怎麼樣？」
「還在觀察。」
沈老爺子淡淡說道。
他沒有急著下結論。
隊伍又往前移動了幾步。
他距離飯館玻璃門更近了一些。
這一回，他看得更加清楚。
江屹正在處理一盤涼拌牛肉。
他先將切好的牛肉片放進大碗，又依次加入蒜末、香菜和調好的紅油料汁。
每一次翻拌都十分輕柔，卻能讓所有調料均勻包裹在牛肉上。
完成以後，他將牛肉裝盤，順手整理了一下盤邊。
動作細緻而認真。
仿佛送到客人面前的不是一道普通涼菜，而是一件需要被認真對待的作品。
沈老爺子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
這份氣度，哪怕放在商界，也不多見。
哪裡像一個普通的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