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朝兩位老人揮了揮小手，轉身朝兒童餐椅所在的位置跑去。
她跑出幾步，又像是想起爸爸平時的提醒，連忙放慢速度。
小丫頭來到那名不知道坐在哪裡的小朋友身邊，認真指了指靠牆的兒童餐椅。
「這個是給小朋友坐的。」
「你不可以自己搬。」
「要讓爸爸媽媽或者劉奶奶幫忙。」
小朋友乖乖點頭。
站在旁邊的家長笑著向念念道謝。
念念立即擺了擺小手。
「不客氣。」
「我是小店長。」
她說完，又跟著劉阿姨去給剛坐下的客人拿兒童餐具。
小圍裙隨著腳步輕輕晃動。
沒過多久，那道小小的身影便重新融入了熱鬧的大堂。
老鍾看著她離開的方向，又轉頭看向坐在對面的沈老爺子。
沈老爺子的臉上依舊帶著十分明顯的笑容。
直到念念走遠，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老鍾跟在沈老爺子身邊幾十年。
自然能夠看出來，這份笑容不是出於長輩面對孩子時的客氣。
老爺子是真的喜歡這個小丫頭。
剛才念念陪著說話的時候，沈老爺子不但沒有半點不耐煩，甚至主動問了許多問題。
平時沈家那些晚輩帶著孩子過來，老爺子能夠耐心聽幾分鐘便已經十分難得。
可今天面對念念，他竟然忘了自己是來暗中觀察江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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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您很喜歡念念。」
老鍾笑著說道。
沈老爺子端起面前的大麥茶，輕輕喝了一口。
「這麼乖巧懂事的孩子，誰會不喜歡？」
「確實。」
老鐘點頭。
「念念說話很有條理。」
「雖然年紀不大，卻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也知道不能給大人添麻煩。」
「剛才端茶的時候，我看她每一步都走得特別小心。」
「應該是平時有人認真教過。」
沈老爺子將茶杯放下。
「江屹把她教得不錯。」
這句話說出口以後，他又朝大堂里看了一眼。
念念正站在一張餐桌旁邊，幫一位客人指出紙巾盒的位置。
客人向她道謝。
小丫頭便彎起大眼睛，十分禮貌地說了一句不用謝。
「你不覺得，她跟婉婉小時候有些像嗎？」
沈老爺子忽然問道。
老鍾微微一愣。
他順著老爺子的目光看向念念，認真比較了一會兒。
「模樣不太像。」
「我說的不是長相。」
沈老爺子說道：
「是那股認真勁。」
「做什麼事情都一本正經。」
「別人隨口說一句，她也會當成重要的事情記住。」
老鍾想起沈清婉小時候的模樣，臉上也露出一抹笑容。
「這麼說，確實有一點像。」
「大小姐小時候也很懂事。」
「您帶她去公司的時候，她從來不會在辦公室里亂跑。」
「有一次您臨時開會，讓她在休息室等著。」
「她一個人看了兩個多小時的書，也沒有出來打擾。」
「等您開完會，她還問您是不是累了。」
「對。」
沈老爺子顯然也記得這件事。
「婉婉從小就讓人省心。」
「只是她小時候沒有念念這麼愛說話。」
「也不會見到陌生人就主動端水。」
「大小姐小時候性格比較安靜。」
老鍾說道：
「但一樣招人喜歡。」
「那時候集團里那些老董事，誰見了她不想抱一抱？」
「可惜她不太願意讓別人抱。」
沈老爺子聽見以後，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不是不願意讓別人抱。」
「是那些人身上的煙味太重。」
「有一回老嚴剛抽完煙就去抱她。」
「她當場皺著臉說，嚴爺爺身上臭。」
「弄得老嚴後來每次見她以前，都要提前換一件衣服。」
老鍾同樣笑了。
「這件事情我也記得。」
「嚴董事後來確實不敢在大小姐面前抽菸。」
兩人說起沈清婉小時候的事情，神色都變得柔和不少。
過了一會兒，沈老爺子再次看向念念。
「念念和婉婉性格不完全一樣。」
「不過都是好孩子。」
「如果她們能夠相處得好，倒也不是什麼壞事。」
老鍾聽出了這句話里的深意。
他沒有急著接話，只是看了一眼後廚里的江屹。
江屹依舊站在灶台前忙碌。
似乎完全不知道大堂里坐著一位專程來觀察他的老人。
「孩子這方面，暫時看不出問題。」
老鍾壓低聲音說道：
「念念提起大小姐的時候很親近。」
「聽她的意思，大小姐平時也沒少陪她。」
「嗯。」
沈老爺子輕輕點頭。
「婉婉如果不是真心喜歡這個孩子，不會親自陪她做手工，也不會給她準備相冊和畫筆。」
「這一點我倒不擔心。」
「現在需要看的，是江屹究竟是什麼態度。」
老鍾說道：
「目前看來，江老闆至少是一個很負責任的父親。」
「剛才念念說的話，不像是別人提前教出來的。」
「小孩子說起真正喜歡的人時，眼神不會騙人。」
「我知道。」
沈老爺子說道：
「所以才要繼續看。」
他說完，目光落在桌上的三道菜上。
涼拌牛肉、魚香肉絲和清炒菜心都已經上齊。
兩碗米飯也散發著溫熱的香氣。
剛才念念一直站在旁邊說話。
沈老爺子只顧著逗小丫頭，還沒有真正動筷子。
老鍾拿起筷子。
「先吃飯吧。」
「菜再放下去就要涼了。」
「您今天早上檢查完身體，只喝了一點粥。」
「陳醫生交代過，中午必須按時吃飯。」
「知道。」
沈老爺子說道：
「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療養院的護士。」
「我也是擔心您的身體。」
老鍾夾起一片涼拌牛肉，先看了一眼。
牛肉片切得很薄。
邊緣完整，沒有因為滷製時間太長而變得鬆散。
每一片牛肉都裹著均勻的紅油。
細碎的蒜末、白芝麻和香菜附著在表面。
紅綠相間，顏色十分漂亮。
「您先嘗嘗？」
老鍾問道。
「我自己會夾。」
沈老爺子拿起筷子，夾了一片牛肉送入口中。
牛肉入口時，最先感受到的是鹵香。
香料的味道已經徹底進入肉里，卻沒有哪一種味道過於突出。
緊接著，蒜香和紅油的香味慢慢散開。
因為提前交代了少辣，辣味只在舌尖上停留了片刻。
不會對喉嚨和腸胃產生過於強烈的刺激。
牛肉本身有嚼勁，卻不柴。
筋膜經過長時間滷製以後，已經變得柔韌。
咀嚼時，肉香和料汁的味道一點點釋放出來。
「怎麼樣？」
老鍾問道。
沈老爺子沒有馬上回答。
他慢慢將牛肉咽下去，又夾起第二片。
這一片帶著少量筋膜。
口感比剛才更加豐富。
「難怪外面的人都在問涼拌牛肉。」
沈老爺子說道：
「滷製的時間和火候都很準。」
「多一點，牛肉容易散。」
「少一點，筋膜又嚼不動。」
「這一份剛剛好。」
老鍾也夾了一片。
牛肉入口以後，他原本平靜的神色微微一變。
「確實不錯。」
他又仔細嘗了嘗。
「而且滷味沒有蓋住牛肉本身的香味。」
「料汁雖然用了紅油，吃起來卻不會覺得油膩。」
「這樣的涼菜很下飯。」
沈老爺子端起大麥茶喝了一口。
「你再嘗嘗魚香肉絲。」
老鍾夾起一筷子魚香肉絲。
肉絲切得粗細均勻。
表面裹著一層薄薄的芡汁。
木耳、胡蘿蔔和青椒都保持著各自的顏色。
沒有因為長時間翻炒而變得軟爛。
魚香肉絲入口以後，酸味和甜味先後出現。
辣味被刻意壓低，卻依舊保留了魚香汁應該有的層次。
肉絲十分滑嫩。
木耳爽脆，胡蘿蔔帶著一點自然的甜。
幾種口感組合在一起，十分協調。
「這道菜比我想像中還要好。」
老鍾說道。
「少油少辣以後，魚香味竟然沒有受到太大影響。」
「很多廚師一旦減少調料，味道就容易變淡。」
「這一份卻不是。」
沈老爺子也夾了一筷子。
他先吃了一根肉絲，又嘗了嘗木耳和青椒。
「酸甜比例不錯。」
「辣味雖然少，但沒有完全去掉。」
「要是完全不放辣椒，反而不像魚香肉絲。」
「江屹知道該減少什麼，也知道什麼東西不能省。」
沈老爺子說完，端起米飯吃了一口。
米飯蒸得比普通版本軟一些。
可米粒依舊保持完整，沒有變成黏成一團的軟飯。
魚香汁拌在米飯里，十分開胃。
他原本以為自己早上做完體檢，胃口不會太好。
可嘗過幾口菜以後，身體竟然自然地生出了飢餓感。
沈老爺子又看向旁邊的清炒菜心。
菜心顏色翠綠。
表面只有少量油光。
盤底幾乎看不見多餘的湯汁。
他夾起一根送入口中。
菜梗清脆，葉片柔嫩。
火候恰好保持在斷生以後最好的狀態。
鹽放得很少，卻因為食材足夠新鮮，吃起來仍然帶著自然的清甜。
「簡單的菜最考驗功夫。」
沈老爺子緩緩說道：
「魚香肉絲可以靠調料調整。」
「涼拌牛肉也有滷汁和紅油。」
「這種清炒菜心，火候差一點都能吃出來。」
「這份沒有問題。」
老鍾跟著嘗了一口。
他年輕時給沈老爺子開車，經常陪著出入各種高檔宴會和私人會所。
雖然身份是司機，可沈老爺子從來沒有把他單純當作下人。
很多時候，只要不是正式的商務場合，兩個人都會坐在一起吃飯。
江城最好的酒店、各地有名的私房菜館，還有專門為沈家宴席請來的廚師，老鍾基本都見識過。
他未必能夠像專業廚師那樣說出每一道菜的具體做法。
可一道菜究竟做得好不好，他還是能夠吃得出來。
眼前這幾道菜看起來只是普通家常菜。
使用的食材也沒有多麼昂貴。
可無論刀工、火候還是調味，都挑不出明顯問題。
尤其是江屹能夠在飯館如此忙碌的情況下，依舊根據老人的飲食需要減少油、鹽和辣味，同時保留菜品原本的風味。
這一點就算是許多高檔餐廳的廚師，也未必能夠做到。
「老董事長。」
老鍾壓低聲音。
「這位江老闆的手藝，確實有些超出我的預料。」
「怎麼說？」
沈老爺子問道。
「年輕的時候，我跟著您吃過那麼多宴席。」
老鍾說道：
「那些高檔場所里的廚師，用的食材比這裡昂貴。」
「擺盤也比這裡精緻。」
「可只論味道和火候，江老闆這幾道家常菜，完全有得一比。」
他說完，又夾了一片涼拌牛肉。
「甚至比其中很多人做得更好。」
「尤其是這份清炒菜心。」
「沒有昂貴食材，也沒有複雜調味，依舊能讓人吃出功夫。」
沈老爺子輕輕點頭。
他原本以為，之前療養院便當做得好，是因為江屹提前知道自己的身體情況，特意花費了更多心思。
可現在看來，江屹平時在飯館裡做的家常菜，同樣保持著極高水準。
這種手藝確實足以和高檔場所里的頂級廚師相比。
甚至遠勝其中許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