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城堡
夜色沉得很。
鼠鎮外圍的這片荒地上沒有篝火,也沒有月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只有風吹過乾枯的灌木叢,帶起一陣細碎的、像是誰在竊竊私語般的聲響。
不過對他們來說,這點光線已經足夠了。
他們的豎瞳在夜色中微微泛光。
諾亞的是鮮血般的猩紅,茜的則是更淺的、接近胭脂的亮紅色,其中又環繞著金色。
天生的黑暗視覺讓世界在他們的眼中十分的清晰。
「和那個人類的小姑娘都聊了些什麼?」
茜走在自己的哥哥前面半步,還在輕輕地哼著歌。
那支曲調沒有歌詞,只是一串高低起伏的音符,輕快中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慵懶,像是她隨口編出來的,又像是從某個久遠的記憶里翻出來的舊調。
實際上,這就是莉亞剛才哼過的調子。
「你關心這個幹嘛?」
「只是好奇,你和一個人類的小姑娘都會聊些什麼。
「她啊..
」
茜在說到那個小姑娘的時候,聲音里忽然帶上了一點笑意。
她是真的覺得有趣,忍不住想和人分享的那種。
「那個人類小姑娘只是想問我們倆到底是什麼關係而已。」
諾亞的豎瞳微微轉動了一下。
「你都告訴她了?」
「是啊。」
茜回過頭,她的嘴角從兩側向中間彎起,露出犬齒的一小截尖端。
那個弧度怎麼說呢,如果你不認識她,你大概會覺得這是個很可愛的笑容。
可每次當她露出這種表情的時候,就意味著有什麼她自認為很有趣、但對別人來說未必如此的事情已經發生了。
「但沒有說我們是兄妹。」
諾亞沉默了一下。
「你該不會是說我們是主人和奴隸的關係吧?」
「?哥哥,你很聰明嘛。」
茜的那變形過後的人類眼瞳因為興奮而重新暴露出了龍類的特點,虹膜上的金紅色在那道縫隙里凝聚成一條亮線。
「居然這麼快就猜到了。」
諾亞知道這丫頭還有後半截沒說完,而且後半截才是真正的重頭戲。
「而且你肯定不會說自己是奴隸,對吧?」
「當然,我告訴她我是主人,哥哥呢,當然就是我的奴隸。」
「平常呢,都會叫我女王大人。會趴在地上,讓我踩著你的背下地。會在我心情不好的時候,用你的腦袋蹭我的腿,求我摸摸你的鱗片。」
她說到這裡的時候,自己先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
「還會給我舔爪子,哦,不對,又說錯了,應該是會給我舔腳才對。」
這丫頭從剛才開始就在等這一刻。等著把這段她精心編造了好半天的劇情一口氣說出來,然後看他是什麼反應。
「這就是你腦子裡整天都在妄想的劇情嗎?」
「哼,這才不是什麼妄想。」
茜把下巴抬得高高的,「哥哥你難道不覺得這個設定很有趣嗎?我可是想了很久才編出來的。」
他們繼續在黑暗中穿行。
鼠鎮的輪廓在他們身後越來越小,逐漸變成遠處地平線上一個模糊的、沒有光亮的凸起。
前方的地勢開始有了起伏,不再是平原上那種一望無際的平坦。
低矮的丘陵從夜色里浮現出來,像是沉睡的巨獸隆起的脊背。
「真沒想到,這裡也會有這樣的建築。」
一座城堡的輪廓從丘陵的陰影中浮現出來。
說它是城堡其實有些勉強了,城牆已經坍塌了將近一半,殘存的部分也布滿了裂縫,像是被什麼巨大的力量從中間撕開過。
主塔的頂部不知去向,只剩下一個參差不齊的斷面,在夜色里直直地指向天空。
藤蔓和不知名的攀爬植物覆蓋了幾乎所有的石質表面,在黑暗中看起來像是某種正在緩慢吞噬這座建築的、有著無數觸手的活物,把整面殘牆包裹在一層厚厚的、暗綠色的絞
索之中。
但即使破敗成這樣,還是能一眼看出來當初建它的人費了不少勁。
兄妹倆當時在空中的時候就看見了這個城堡。
而從高處俯瞰的時候它顯得要更小、更破。
「或許,這裡以前也曾有領主什麼的?」
茜歪著頭打量著這座殘破的建築。
「哥哥,你說這裡會不會有寶藏?比如說,一整個房間的金幣啊,魔法道具啊,或者至少來幾件值錢的古董什麼的?」
「你這種樂觀主義的精神倒是值得表揚。」諾亞面無表情地說。
「我這種樂觀主義的精神應該值得你跪下來舔我的爪子才對。」
茜繼續嬌柔做作的戲弄著自己的哥哥。
每次看諾亞說不出話來,或者情緒發生極大波動的時候,她都會很有成就感。
換句話說,他們的鬥嘴,也是他們的戰爭之一。
而戰爭,那就必須寸土不讓。
茜的尖牙利嘴就是她在這場戰爭當中,最大的武器之一。
當然,他的哥哥也不遑多讓就是了。
多少對手,曾經被他那居高臨下的惡毒諷刺給氣的吐血。
兄妹倆一邊不停地鬥嘴,一邊從城牆的一個缺口處走了進去。
缺口很大,邊緣的石塊斷口與其說是風化造成的,倒不如說看起來更像是被什麼東西直接撞開的。
應該體積不小,而且完全沒有減速的意思。
而城堡的內部也比外面看起來更加破敗。大廳的穹頂已經塌了大半,月光從那個巨大的裂口中漏進來,把一地狼藉照得蒼白。
碎裂的石板,傾倒的石柱,還有不知名的動物的骸骨,散落得到處都是。
「唔,」
茜指了指他們的頭頂,「諾亞,快看那個。」
一幅壁畫。
它被畫在主塔殘存的、最高的那面內牆上,位置大概在大廳的正中央,是那種你一進
門就一定會注意到的位置。
但壁畫已經殘缺不全了,下半部分被塌落的碎石砸掉了一大塊,上半部分也被藤蔓遮住了不少,只是還能看出大致的構圖而已。
畫的是一條龍,它被畫得比周圍所有的東西都大,像是有意要用這種尺寸的差距來表達什麼。
龍的形體占據了壁畫將近三分之二的空間,翅膀展開,遮天蔽日,尾巴盤繞,幾乎要延伸到畫面的邊緣。
畫師的筆觸粗糙而有力,與那種精細的、追求形似的工筆相比,帶著一種更暴烈的表現欲。
那條龍的周圍都是人類,他們敬畏地跪拜、仰視,雙手捧著什麼要獻給那條龍。
從那些模糊的輪廓來看,他們捧著的似乎是食物,又似乎是某種器物。
諾亞的豎瞳在那幅壁畫上停了一會兒。
黑暗中,正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以龍的視線不難看出那些躲藏在廢墟里的生物,只是些老鼠。
可卻比任何正常的老鼠都應該有的尺寸要大得多,大概有小型犬那麼大。它們的身體覆蓋著一層灰褐色的皮毛,皮毛下面鼓起的肌肉線條清晰可見。
牙齒是交錯的、像是某種微型的爬行動物。
甚至,他們還長著有幾片細小的、發育不全的鱗片。
兄妹倆的視線在空氣中交匯。
「看來,我們不知道的事情還有很多。」
茜看起來有點心不在焉的樣子。
兄妹倆最後當然是分開休息的。
龍這種生物,向來是不喜歡彼此之間靠得太近的。
他們是自我意識極強的生物,在大部分時候都需要一片用來自我活動和休眠的區域。
更何況,兄妹倆分開也是為了彼此的安全作考量。
這跟二者的信任程度無關。
只是一種趨利避害的生物本能。
雖然在父親的壓迫下,他們已經證明了彼此之間的忍耐力。
與那些約定和誓言並不是可以像其他紅龍那樣隨意拋棄,踐踏的承諾。
甚至可以在一些極端的情況下,依偎在一起取暖,在逃亡中把後背交給對方。
但那些基因上的缺陷,從出生開始就註定要伴隨他們一生的詛咒,不會因為一場逃亡就消失,一次靈魂的交換就痊癒。
那份渴望與憎恨卻也未曾消失。
那種憎恨讓他們變得強大。
可也會讓他們的確對自己和彼此都沒什麼信心。
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靈魂中的撕心裂肺到底有多恐怖。
這種感覺仍然還在加劇,就像是沒有極限一樣。
只是蜷縮在意識的深淵裡。
忍耐。
在「哥哥」與「妹妹」之間的稱呼,那些日常的鬥嘴和嘲諷,偶爾的、不自覺的靠近和觸碰之中。
那些新的力量與奇蹟之下。
潛伏、等待。
他和茜的旅行,其實除了是因為前面這麼多年除了被關押在角斗場,就是出現在戰場之上,想要多揮霍一些這來之不易的自由,見識和體驗更多的新東西之外。
也是在努力地找尋著可以解決或者說緩解自身問題的辦法。
想到這裡,諾亞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如果算算時間的話,上一次給茜餵血也有一些日子了。
應該不要緊吧?
她會不會忍不住夜襲自己?
諾亞的思緒很亂,漫遊著,想到什麼感興趣的東西就會讓它在腦海里多逗留一會兒。
他已經完全習慣了這樣的淺眠,在意識的邊緣遊蕩著。
這樣的好處有很多,雖然沒法像真正的患上上失眠症的龍一樣可以依靠更少的睡眠,更快地恢復法術位,但卻也讓他永遠像是一條潛伏在水面下的鱷魚,隨時都準備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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