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食總共是兩千八百石,合計兩萬八千斗,二十八萬升。
黑山營如今校尉、軍卒總計兩千五百餘人,但不能按這個數算。
一個多月前,韃子未曾入關,黑山營還有三千一百餘人,便是按照這個人數領取的軍糧。
趙江南還打探到冬季領糧不是按月領取,而是一次性領取了三個月的量。
每人一天兩升粗糧的標準計算,大概還有四十五天的糧食量,距離下次領糧還有四十五天左右,鹽巴也對得上天數。
盧毅目光看向王徽,徵求他的意見,後者現在還是北司把總。
王徽沒想到年年紀輕輕的趙江南如此較真,不好糊弄,只能無奈地道:「趙把總想看就帶他去看。」
盧毅神情一凜,憋了個笑道:「趙把總,請隨我來。」
在盧毅的帶領下,眾人走出營房,來到旁邊大門緊鎖的糧儲倉窯洞門口。
寒風呼嘯,木門哐哐作響。
盧毅掏出腰間的鑰匙打開鎖,往裡將門推開,他先往內走。
進門並不是糧儲倉,是倉大使看管、登記、分配辦公的庫房,堆放著工具和桌案,裡頭長方形的地窖才是糧倉。
看著堆積滿窖的散裝糧食,趙江南立馬覺得不對勁。
他記得糧食押運回來都是一麻袋一麻袋,通常一麻袋為一石,方便記數,這些都是基本操作。
趙江南疑惑地問:「王把總,糧食運回來的時候不是都用麻袋裝的嗎,如何都拆開了,這怎麼點數?」
「趙把總,黑山營的糧儲倉向來是這般存儲糧食的,王某接手後歷來如此。」
王徽搓著手,臉上堆著笑,眼底卻藏著譏誚。
趙江南一臉僵硬,頭有點大。
這手一鍋燴的操作他還真沒法反駁。
見趙江南吃癟,王徽淡然說道:「趙把總,也就你較真,要清點糧食實物,王某交接的時候都是看個大概就接手了。」
他又揚手指向身後堆積的地窖:「你瞧這兩地窖稻穀和小麥,少說也有兩千六百石,趙把總難道還怕王某誆騙你不成。」
趙江南道:「帳要算得明明白白,清是清,耙是耙,一點都不能含糊。」
見趙江南一點步都不退,王徽頓覺臉面無光,微微怒道:
「既然你要清點,那就清點就是,王某陪著你。」
盧毅也跟著附和:「帳冊實物歷來不差,黑山營上下有目共睹。」
兩人一唱一和,綿里藏針,可真是老辣獨到。
趙江南側身避開,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軍需之事,關乎全營將士的口糧,半分半厘都得較真。」
王徽面無表情,心裡不住地嘲笑: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有你吃虧的時候。
他身後的盧毅和一位圓臉中年人低著頭,不敢吭聲。
趙江南心裡冷笑,目光四下搜尋,看到扔在一角落的麻袋,上面灰塵都沒有,痕跡也很新,哪裡像是兩個月前拆開的樣子。
倒像是最近幾天拆掉的,如此異常現象,肯定藏著古怪,心中立馬有了主意。
趙江南嘴角擒著笑,冷聲道:「最好是實物跟帳冊數目都對得上,如果對不上,趙某會將此事上報參將大人,請參將大人定奪。」
他冷眼掃了一眼盧毅和王徽,對史紀吩咐道:「史紀,去取一個麻袋來裝一石稻穀。」
史紀雖然不知道趙江南意欲何為,但他深知後者肯定有圖謀,立馬行動起來。
王徽狐疑地問:「趙把總,難道你還要一袋一袋裝袋稱重不成?」
這糧食可經不住稱重,少了足足四百石。
他前日故意讓盧毅安排人將袋子拆掉,稻穀堆積入窖,和稀泥一般混成一堆,不可計數。
料想趙江南年紀輕輕,辦事不細緻,肯定會嫌棄麻煩,不去計較多少,打著矇混過關的算盤,給他留下虧空。
沒想到趙江南人不可貌相,上來就要稱重,王徽和盧毅對視了一眼,都是有些不安。
趙江南沒有理會王徽,又看到倉房裡鋤頭也有,只缺一把木尺,問道:「誰是軍械庫大使閔肅?」
見趙江南對他視而不見,王徽心裡那個怒,直接火冒三丈,卻是沒有發作。
稱重不要秤,你卻拿把尺子,你是來搞笑的,還是太年輕,很多事都不懂...他只在心裡冷笑不已。
王徽身後的方臉中年人應聲道:「屬下是。」
趙江南盯住閔肅道:「去取兩把木尺來。」
閔肅見趙江南一副咄咄逼人的態度,他緊張莫名,也不敢去詢問王徽,轉身往糧儲倉外走。
畢竟王徽就要去職,不再是他的上司。
眼前的年輕人趙江南才是,往後還要在他手底下幹活。
沒多久,閔肅去而復返,手裡拿著兩把木尺。
趙江南取過木尺,便對廖昌說:「廖昌,挖一個兩尺寬、兩尺長、一尺深的坑出來,儘量精確,不要有太大誤差。」
「是。」廖昌一口答應。
他拿了一把木尺,又去取了倉房的鋤頭,隨便找了一處空地,哼哧哼哧地就挖了起來。
一陣子後,史紀裝好一石糧食,扛出了地窖。
趙江南指著挖好的坑,對史紀說:「將麻袋裡的稻穀倒入那坑中。」
史紀解開麻袋,將稻穀傾倒入坑中,全部填滿,頂部還有些微剩餘。
趙江南看在眼裡,沒有多計較。
他只要算個大體數就行,在這個度量衡不夠精確的明朝,只能儘量最大限度減小誤差。
王徽與盧毅茫然地看著趙江南,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稱重不用秤用尺子,還是頭一回見。
趙江南遞給史紀一把木尺,指著還沒填滿的地窖道:
「史紀你再去測量一下地窖的長寬高,然後,將稻穀攤平,不要有誤。」
史紀微微愣怔,沒有多想,又往地窖走下去。
短短一把尺子去測量大地窖,不是那麼好測量的,一旁空閒著的馬奎見無所事事,跟在史紀後面,一起下了地窖。
趙江南也覺得用尺子量太慢了,這地窖很大,不知道要量到什麼時候去了。
剛好旁邊有一根丈許的竹竿,他便取了竹竿也下了地窖,喊來史紀先用竹竿量大尺寸。
在趙江南的指導下,很快量出大致尺寸,高六尺,長三十尺,寬七尺。
趙江南在心裡默念長寬高,三個尺寸一乘,用類比法推算,滿打滿算也才一千二百七十石,虧空將近三百三十石,這還是他往高估算的結果。
趙江南黑著臉走出地窖,目光緊緊盯住王徽,藏著一抹智珠在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