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刁難我，是不知道我與安巡撫說得上話嗎？狗東西...趙江南說完心裡再度冷笑。
孫承業沒料到這個新任小把總敢當面反駁，臉色一沉，拍案呵斥：
「庫儲盈虛，本庫官心中自有定數，軍械庫大事，豈是你一個新上任的把總可以置喙？減半便是減半，要么半數領走，要麼空手回營，休在此聒噪，擾了公門規矩！」
旁側四位把總皆默不作聲，有的冷眼旁觀，有的暗自搖頭，都覺得趙江南初來乍到，硬碰硬只有吃虧的份。
要麼忍氣吞聲半數領回，回營挨參將的訓。
要麼就此僵住，耽誤營中防務，被撤職罷官。
趙江南卻不退後半步，目光直視孫承業，語氣陡然轉厲，聲音清亮，傳遍庫門內外：
「孫庫使既掌軍械庫，當知《大明邊軍軍需則例》第七條：邊隘守營防衛軍械，依兵部定額全數支給，庫官不得以庫儲為由剋扣減半，違者以貽誤軍機論，輕則奪俸降職，重則拿問兵備道，你可要想清楚？」
他話音一頓，抬手重新捧起三份文書，逐一點明，字字鏗鏘：
「此總兵府勘合，蓋著鎮城總兵關防大印；此兵部文牒，是朝廷頒下的定式文書，分毫不差；此黑山營參將條據，寫明駐守鎮遠關隘口所用，直面虜騎，缺一械則增一分險，缺一斤火藥則少一分禦敵之力。孫庫官剋扣半數，若是秋防虜騎破關，黑山營將士因甲械不足傷亡，因火藥短缺退不得敵，這個貽誤軍機的罪責，是本官擔，還是孫庫官擔？」
孫承業臉色瞬間漲成豬肝色，厲聲喝止：「你不用危言聳聽，庫儲不足就是不足。」
「我並非危言，乃是據實而言。」趙江南一步踏前，腰杆筆直，全無半分懼色。
孫承業有恃無恐，鼻子裡冷哼了一聲。
趙江南見孫承業這般冷靜，生怕真的庫儲不足，不占理，便退一步道：
「若是真的庫儲不足，煩請孫庫使開具庫儲清冊，標註各品類存數，我即刻親赴總兵府，向總兵大人稟明情況，由總兵府定奪是調撥其他庫儲補足，還是改定額。」
孫承業眼神驚慌地閃爍著，卻是色厲內荏地道：「你算老幾，要本庫使出具庫儲清冊！」
趙江南立即心知肚明，孫承業就是故意刁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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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孫庫使拿不出庫儲不足白文，只是刻意剋扣刁難，那今日這足額軍械，本官必須領走，若是孫庫使執意不發，我便帶著文書，直赴總兵府與兵備道，請上官評評這軍律軍規，到底是軍律大，還是孫庫使的私意大！」
他一番話，引軍律、擺文書、點罪責，邏輯縝密，氣勢如虹，全無新任官員的怯懦，反倒帶著守律護營的剛正。
邊側原本旁觀的四個把總，神色都變了，先前的輕視化作訝異，暗自點頭。
這趙江南看似年輕，非但熟稔軍需軍律，更是敢作敢當，絕非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孫承業被堵得啞口無言。
他本就是故意刁難，庫儲實則充裕，壓根拿不出虧損白冊，真鬧到總兵府、兵備道，貽誤軍機的帽子扣下來，他這個庫官定然烏紗不保。
他盯著趙江南看了半晌，見對方眼神堅定，毫無退讓之意，心中又氣又懼，指尖的鐵核桃都停了轉動。
僵持片刻，孫承業狠狠啐了一口，揮袖厲聲道：
「來人，依他文書上的數額，全數點驗發放。」
庫卒不敢怠慢，立刻開庫清點，腰刀、步槊擦得鋥亮，皮甲完好無破損，火藥過秤足量，鉛丸點數無差，一樣樣搬至庫門，登記在冊。
趙江南逐件核驗，從甲冑的甲片疏密，到刀槍的鋒刃硬度，再到火藥的乾濕，鉛丸的規整，一一核對清楚。
全程細緻嚴謹，盡顯軍需官的本分。
核驗無誤，趙江南在支領簿上落筆簽名，字跡剛勁有力，銀鉤鐵劃，頗具氣象。
隨後，拱手行禮，語氣恢復公事公辦的平和，無半分驕矜：
「多謝孫庫官依律配發，黑山營守衛關隘，缺不得這些軍資。」
說罷，他招呼隨行的黑山營士卒，將軍械火藥裝車捆牢，滿載離去。
背影挺直，步履沉穩，全無方才爭執的鋒芒，卻讓庫門前的四位把總都再度側目。
有人甚至主動拱手示意，再無半分輕視。
孫承業立在案前，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看著趙江南遠去的身影，攥緊拳頭，卻半句狠話都不敢再放。
……
出鎮城，往北，朔風漸大。
不管棉衣多厚，還是讓人覺得冷颼颼的。
趙江南一身棉甲，腰懸雁翎刀，勒馬走在隊伍最前頭，身後百餘名軍卒護著十餘輛馬車。
車軲轆碾過冰凍的土路，發出吃呀的聲響。
馬車上，箭矢綑紮整齊，火藥袋封緘嚴密，棉甲鮮艷奪目，皆是他在鎮城據理力爭足額領回的軍械。
沉甸甸的，將是黑山營將士禦敵的底氣。
趙江南本來已經做好大鬧總兵府的打算，沒想到孫承業這麼不經嚇，倒是省了他一番算計。
出了鎮城三里，一直沉默不語的閔肅終於是忍不住恭維道：
「趙把總，真有你的，將這孫庫官治得服服帖帖的，以前王把總來領軍械，可不敢如此頂撞。」
趙江南偏頭對同樣騎馬的閔肅道：「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
閔肅問：「趙把總就不怕孫承業往後使絆子，這次是他沒事先謀劃，他若是提前準備，把軍械送到兵器鋪修繕，鬧到總兵府也不管用的。」
趙江南冷笑道：「他若是敢，那就找人換掉他。」
閔肅猛地愣怔，想起有關趙江南的傳言。
這等他覺得異想天開的事，在趙江南手裡並非沒有可能，難怪趙把總如此硬氣，心中不由一緊，緊張得說不出話來。
這時，行至一處避風的土坡下，趙江南抬手示意歇腳。
軍卒們紛紛勒馬，有的去檢查馬車軍械，有的靠著土坡揉腿，嘴裡聊著鎮城的新鮮事，話題聊著聊著，便落到了近來傳遍寧夏鎮的那首邊塞詞上。
肖大通問道：「把總，屬下在鎮城歇腳時，聽其他營的袍澤說，近來有首《九邊軍鎮・山河北望抒懷》詞，在鎮城傳瘋了，都說寫得豪氣干雲，道盡了咱們戍邊人的心思！屬下還聽說，這詞竟是您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