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隨行的兩位管隊閔肅和何修遠不由地朝趙江南望來,一副熱切期盼的樣子。
身旁的軍卒更是眼巴巴地圍攏過來,個個眼中滿是期待與熱切,七嘴八舌地附和:
「把總,您快給俺們念念,俺們這幫大老粗,沒讀過多少書,卻就愛聽這等戍邊的豪言壯語。」
董君浩通文墨,抓住重點說:「是啊,把總,屬下也聽說了,那詞裡有勾踐,有屈子,還有封狼居胥,聽著就提氣。」
「那詞第一句是怎麼念來著?」
「什麼嘗苦膽啊,勾踐什麼的,俺只記住這些。」
谷南也是讀了不少詩詞歌賦,背出來第一句:「懸門抉目,嘗苦膽,勾踐越滅吳。」
趙江南聞言,唇角微揚,眼中閃過一絲快意。
他望著眼前這群一同戍邊、一同拼殺的弟兄,皆是樸實的邊地武夫,守著這千裡邊關,心中的豪情與憤懣,與詞中字句莫名相融。
他抬手虛按,喧鬧的軍卒瞬間安靜下來,只余朔風掠過車馬氈布的輕響。
清了清嗓子,他朗聲道:「既然弟兄們想聽,那我便念與你們聽!」
說罷,趙江南目光望向北方曠野,似望穿千里風沙,望向長城一線的黑山營,聲音鏗鏘,帶著邊地風沙磨礪的蒼勁,也藏著戍邊將士的滿腔熱血,緩緩念起:
「懸門抉目,嘗苦膽,勾踐越滅吳。
投鞭斷流,淝水怒,三謝定天麓。
楚國遲暮,折挫風骨,湘水無情忠魂舉。
屈子余恨,愁深似霧,比干剖心殷商故。
悲與憤,英雄無處訴。」
初時,軍卒們只是凝神靜聽,待念到「悲與憤,英雄無處訴」,眼中漸漸燃起光來。
一眾軍卒攥緊了拳頭,似從字句里,讀到了自己戍邊的萬般滋味。
風雪巡邏的苦,浴血拼殺的烈,陣亡弟兄的痛,皆凝於這一句之中。
趙江南稍頓,氣息一提,聲音愈發豪邁,繼續念道:
「江左六朝偏住?上山虎,南朝武帝裕。
離騷一旦揮就,千載誰堪書?
唯有驃騎威武,年少冠侯真丈夫。
嗚呼噫吁,何時再封狼居胥?」
最後一句念罷,曠野間靜了一瞬,隨即,一名軍卒率先高聲跟著念道:「嗚呼噫吁,何時再封狼居胥!」
這一聲,如投石入湖,瞬間激起千層浪。
百餘名軍卒紛紛起身,拍著胸脯,扯著嗓子跟著念,從起初的零散附和,到後來的齊聲大念,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齊,裹著朔風,在曠野中迴蕩:
「懸門抉目,嘗苦膽,勾踐越滅吳。
投鞭斷流,淝水怒,三謝定天麓。
……
唯有驃騎威武,年少冠侯真丈夫。
嗚呼噫吁,何時再封狼居胥?」
念詞聲震徹曠野,軍卒們個個面紅耳赤,眼中滿是熾熱。
他們念的不僅僅是詞,更是自己戍邊衛國的壯志,是為陣亡弟兄報仇的決心,是盼著封狼居胥、護我河山的熱望。
趙江南翻身上馬,聽著弟兄們齊聲念著自己杜撰的詞,心中也不免滿是激盪。
他抬手拔出腰間雁翎刀,刀光在寒日下一閃,朗聲道:
「弟兄們,走,隨我回營,把軍械送到黑山營,讓咱們的弟兄們,有箭射,有甲穿,有火藥用。待到韃子來犯,咱們便提刀上陣,讓他們嘗嘗我大明邊軍的厲害,讓這封狼居胥的壯志,終有一日成真。」
「回營,回營,封狼居胥,護我河山!」
軍卒們高聲吶喊,趕著滿載的馬車,再次啟程。
個個腳程輕快,臉上都帶著笑意。
此番去鎮城,不僅沒被拖延分毫物資,還見自家把總震懾了總鎮府的管庫官,替各營出了口惡氣,人人心裡都憋著一股揚眉吐氣的勁。
一路上,那首《九邊軍鎮・山河北望抒懷》的詞,便伴著隊伍一路傳唱,一遍又一遍,越念越豪邁,越念越歡快。
朔風依舊,卻吹不散這滿隊的豪情。
殘雪遍野,卻擋不住這歸營的腳步。
趙江南走在隊伍前頭,聽著身後此起彼伏的念詞聲,望著前方依稀可見的長城輪廓,唇角揚著堅定的笑意。
他知道,這一車車軍械,是黑山營的底氣。
這一聲聲豪詞,是弟兄們的軍心。
待回到黑山營,這股子豪情與底氣,便會化作守邊的利刃,直刺韃子鐵騎,護這山河無恙。
隊伍向著黑山營的方向緩行,念詞聲在千裡邊野上久久迴蕩,在正德元年的朔風裡,寫下最動人的戍邊篇章。
……
這日,申時剛到,趙江南的隊伍在寧夏前衛南部地頭正馬不停蹄地趕路。
朔風驟緊,裹著塞北的寒沙掃面而來,吹得黑山營旗幡獵獵作響。
馬蹄踏起的黃塵剛飛揚半空,便被風勢拍回地面。
道旁枯蓬亂草伏首彎折,不住地跪拜,抬不起頭來。
鉛色烏雲自北疾馳而來,層疊如翻湧的墨浪,頃刻間遮住了寒日,天地間驟成昏暝。
「要下大雨了,這陣勢。」
肖大通朝馬背上的趙江南說道。
眾軍卒心頭不由地生起一股憂慮來,也不需催促,不由地加快了步伐。
然而,快行不過百丈,驚雷猝炸,悽厲裂雲,如鬼哭撼地,震得耳膜生疼,四下皆顫。
同樣騎馬的閔肅回頭看了看身後焦急的馬車隊伍,已然不是他耍小心思的時候,大局為重,提醒道:
「把總,看這天氣,估計有一場暴雨即將來臨,必須趕快找地方避雨才行。」
「遮雨氈布都不管用嗎?」
因為是押運火藥的緣故,每一輛馬車都提前預備了氈布,第一次押運軍械,趙江南哪裡曉得那麼多,以為這氈布能擋雨。
閔肅凝重地道:「雨小還行,要是暴雨大風,隨便刮點雨進火藥箱,受了潮,都要出大問題,只能找地方避雨再走。」
趙江南茫然道:「這荒山野嶺的,只能找村寨暫住了,這鬼天氣真是不讓人省心。」
閔肅遙望著荒野,指著東邊的峽谷道:
「屬下知道從那條峽谷穿過去,往東走上三里來路,有一家落雁客棧,專門供來往的行商住的,我們可以往那裡去。」
趙江南抬頭望著漆黑的蒼穹,擔心地道:「三里路,能在暴雨來臨之前趕到嗎?」
這時,天際盡頭隱隱滾過悶雷,沉渾如鼓,悶在雲團里遲遲未炸。
偶有銀蛇般的電光在鉛雲里一閃,轉瞬便沒,將天地映得一白,復又墜回昏暗。
閔肅焦急地道:「應該來得及,來不及也沒得辦法。」
趙江南冷冷地看了一眼閔肅,在鎮城他沒有提醒說要送「茶水銀」,這會倒是不再隱而不報了,也不知道後者藏著什麼心思。
他下令道:「往東,去落雁客棧避雨。」
小雨先落,稀稀落落,砸在甲葉上叮鈴輕響。
閔肅緊皺眉頭,大聲喊道:「氈布不要蓋箭矢步槊上了,都拿到火藥箱上蓋著。」
立即有軍卒扯下氈布,都蓋在了火藥箱上。
蓋好後,一行人急行軍朝著峽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