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嬴政那個斬釘截鐵的「准」字落下。
整個咸陽的朝堂,徹底炸了。
一場足以改變帝國未來的風暴,就此拉開。
朝會散去。
百官們走出章台宮,臉上全是散不去的驚愕。
王賁李信一群武將聚在一塊。
個個神采飛揚,唾沫橫飛。
討論的全是即將建立的大秦武院。
帝國鐵騎橫掃四夷的未來,已經近在眼前。
另一頭,淳于越那幫儒生博士,個個愁雲慘霧。
在他們看來,扶蘇的「秦士策論」,這是要刨了他們儒家的根。
李斯走的很慢。
他故意落在人群的最後面。
前方是扶蘇挺拔的背影。
他快步追上去,壓低了聲音。
「殿下,科舉一事,會觸及儒家根本。」
「那些儒生迂腐,可在民間名望極高。」
「門生故吏遍布天下,還請殿下多加當心。」
扶蘇腳步不停,聲音平淡。
「一群只會空談誤國的書蠹罷了。」
「於國於民,毫無益處。」
「他們若安分守己,孤可以讓他們安享尊榮。」
「若是不識時務,妄圖螳臂當車」
扶蘇的聲音里,透出徹骨的寒意。
「孤不介意,讓大秦的天空換一種顏色。」
李斯後背瞬間冒出冷汗。
一場針對儒家的風暴,恐怕不遠了。
李斯的預感很快應驗。
第二天的大朝會,議題還沒開始。
博士僕射淳于越就帶著幾十名儒家博士出列。
齊刷刷跪在大殿中央。
他們高舉竹簡,一個個鼻涕眼淚橫流。
「陛下,太子殿下!萬萬不可啊!」
淳于越帶頭磕頭,哭得撕心裂肺。
「秦士策論是以功利取士!」
「這是棄禮義廉恥於不顧!」
「是廢先王之道,動搖我大秦萬世國本啊!」
「自古選官皆以德行為先。」
「唯有仁德君子,方能教化萬民輔佐君王。」
「考試所取,不過辭藻華麗,章句熟練。」
「如何能考量人心善惡,品行高低?」
「若以此法取士,朝堂必將充斥功利之徒!」
「屆時禮崩樂壞,人心不古,我大秦危矣!」
淳于越的哭訴聲情並茂。
他身後那群儒生也跟著捶胸頓足,哭天搶地。
那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大秦明天就要亡國。
王賁等武將看得直皺眉,滿臉不屑。
龍椅上的嬴政,臉色也沉了下來。
這時,丞相李斯出列。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地上哭嚎的淳于越。
對著上方的嬴政和扶蘇一揖,聲音冰冷。
「陛下,殿下,臣以為淳于博士所言,迂腐至極。」
「德行?何為德行?」
李斯的目光銳利,直刺淳于越。
「德行看不見摸不著,全憑一張嘴說。」
「你舉薦你的門生,說他德行高尚。」
「他舉薦他的同鄉,說他品性純良。」
「長此以往,朝堂拉幫結派,黨同伐異。」
「這就是你們的以德取士?」
「治國,當以律法為準繩!」
「功過賞罰,皆有法度可依!」
「方能使國家高效運轉,令行禁止!」
「爾等儒生,終日空談仁義。」
「於富國強兵之道,一竅不通!」
「大秦強盛,靠的不是你們的詩書禮樂。」
「是商君定下的嚴苛律法!」
「是我大秦將士用頭顱換來的赫赫軍功!」
淳于越被駁斥得滿臉通紅,氣得發抖。
他指著李斯大罵。
「李斯!你這法家酷吏!」
「只知嚴刑峻法,以殺立威!」
「不知教化之道,與禽獸何異!」
「淳于越!你這無知腐儒!」
「只知守著那幾卷破爛竹簡,固步自封!」
「實乃國之蛀蟲!」
一場大辯論,瞬間變成了對罵。
整個章台宮吵成了一片。
龍椅之上,嬴政眼中的怒火幾欲噴薄。
就在他要爆發的瞬間。
扶蘇,動了。
他起身,走到爭吵的雙方中間。
「都住口。」
聲音不大,卻讓所有嘈雜瞬間消失。
大殿內,落針可聞。
扶蘇先對著淳于越頷首。
「淳于博士所言有理。」
「儒家以德教化萬民,以禮義約束人心,於穩固社稷確有其功。」
淳于越一愣,竟然沒想到扶蘇會先肯定他。
隨即,扶蘇又轉向李斯。
「李相所言,亦是真知灼見。」
「法家制定律法,使賞罰分明,國朝高效,於富國強兵功不可沒。」
李斯也愣住了。
扶蘇的目光掃過全場。
「孤以為,儒法兩家,並非水火不容。」
「治國是駕車,法是車輪,德是馬匹。」
「無輪之車寸步難行,無馬之車亦是朽木。」
「車輪和馬匹,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但光有車馬,還不夠。」
「一輛好車要行穩致遠,還需要一個技藝高超的馭手。」
「秦士策論,便是為我大秦,挑選最優秀的馭手!」
「殿下之喻雖妙!」
淳于越抓住話柄反駁。
「但馭手亦有善惡!殿下如何保證,一場考試選出的馭手,就是君子而非奸邪之徒?」
這才是儒家最核心的質疑。
扶蘇笑了。
那笑容里,是看穿一切的冰冷。
他轉過身,一字一頓。
向整個朝堂,拋出他的治國綱領。
「以法為基,以德為輔,以功為尺!」
「何為以法為基?」
「大秦律法,就是所有官員言行的最低底線!」
「無論儒生酷吏,觸之者,死!」
「何為以德為輔?」
「恪守律法之上,孤鼓勵官員修養德行,以身作則,教化一方。」
「有德者,可獲嘉獎。」
「但!」
「真正衡量一個官員優劣升貶的最終標準,唯有一個字,功!」
「唯有一個字,功!」
扶蘇的聲音陡然拔高,震徹大殿。
「何為功?」
「讓他治下的郡縣,田地增產,是功!」
「讓他治下的百姓,豐衣足食,是功!」
「讓他治下的府庫,錢糧充盈,是功!」
「這一切,都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功績!」
「而不是你們口中,那虛無縹緲的德行!」
「昔日商君變法,立軍功爵位之制。」
「凡我大秦將士,皆可憑戰場斬首,換取爵位田產!」
「此為武功!」
「今日,孤立秦士策論,便是要為天下文人,立下文功!」
「孤要讓天下所有才學之士都明白。」
「只要能為我大秦開疆拓土,牧民強國。」
「便可憑你們的智慧,同樣一步登天,封妻蔭子!」
「武將以武功晉升,文臣以文功晉升!」
「這兩樣,與孤的秦士策論,異曲同工!」
「現在,淳于博士,你再告訴孤。」
「孤此策,何錯之有?!」
扶蘇的質問,聲色俱厲。
話音落下。
滿朝死寂。
淳于越張著嘴,臉色慘白,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反對秦士策論,就是反對軍功爵。
反對軍功爵,就是動搖大秦國本。
這個罪名,誰都擔不起。
「好!說得好!」
一直沉默的嬴政,猛的一拍龍椅扶手,豁然起身!
他眼中爆出駭人的光彩。
他放聲大笑。
笑聲里是無盡的欣賞與驕傲。
「以法為基,以德為輔,以功為尺!好一個以功為尺!」
「這,才是我大秦真正的治國大道!」
嬴政走下御階。
威嚴的目光掃過所有噤若寒蟬的官員。
「傳朕旨意!」
「秦士策論,乃強國之策,萬世之基!」
「自今日起,定為國策,由太子全權督辦!」
「朝堂內外,再有非議此策,阻撓推行者!」
「以非議國策,動搖國本論處!」
「斬!」
最後一個斬字,殺氣四溢。
殿內的空氣都冷了幾分。
淳于越和他身後的儒生博士,瞬間癱倒在地。
人人臉上再無血色。
他們的時代,徹底結束了。
而李斯,對著扶蘇的背影。
深深一揖。
躬身,久久未起。
他,徹底心服。